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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花溪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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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北方的风终于卸下最后一丝寒意,把积攒了整个春天的温暖肆意铺开,宫中的树影都染上了几分张扬而雀跃的气息。
凉愈遥在用晚膳前就一直在那里无聊的画鸟。到了用晚膳时,莘棽便叫人把他带到了正殿。
莘棽给他夹菜,道:“多吃点,尝尝咸淡,好好适应一下皇宫里的口味。今晚回去记得梳洗,试一下,我给你的新衣裳,看看长不长短不短,不合适咱们再换,还有的是时间。”
“你带来的那些物品都放到了你的寝宫,你今晚便安心住在我这里,那里布置还需要点时间。”
莘棽轮番叮嘱,凉愈遥连声应下。膳毕,他便回到了偏殿。
夜幕降临,玉阶不免微生凉意。
屏风后方,热气氤氲。
“王爷,侧室空间不大,没有地方设浴池,倒是委屈您了。”甘颜在一旁静立侍候。
凉愈遥没吱声,阖着双眼,眉头微蹙,后又慢慢舒展开,唇角微微抿着,整个身子除了脑袋都浸在水里,浓密又深长的头发散开,披在浴盆外,两鬓的头发显然已经有些湿了。
忽然屋顶房梁上传来吱呀的异响,声音不大,却正好被凉愈遥听入耳。
半晌过后,他站起身踏出浴盆,将挂在屏风上的衣服拽下来披在身上。
“母妃送来的衣服呢?”凉愈遥问道。
甘言从屏风的另一侧用案板递来一套绿白相间的衣裳。
凉愈遥随手翻了翻衣服,在身上略微比了一下,道“不是都已经入夏了吗?怎么还穿的如此这般麻烦?”
甘颜低首,隔着屏风回道:“回王爷,娘娘说苏云娘娘提醒的是,他说你身子骨弱现在还不大暖和,要多穿一些,所以特地给您找了件加厚点的衣裳”
凉愈遥从屏风后方走出,将衣裳又塞回到甘颜手中,哑声道“更衣吧。”
甘颜行礼应下,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怕被他迷的不得动弹而逾矩犯错。
梳妆镜前,甘颜正在为他梳理长发。
“王爷要是个女子就好了,可以穿更多漂亮衣裳,梳更多种发髻。”甘颜温婉开口。
“……”凉愈遥无言以对,脸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只得看着他在自己头上摆弄。
甘颜将内侍送来的桃花酥端到他面前,笑盈盈道“王爷,吃点吧,这算是夜宵。”
凉愈遥从盘子中取了一块桃花酥,糕点粉末沾上了他的手,让他觉得酥酥麻麻,恍惚间好像在梦中睡醒。
凉愈遥起身,将只咬了一口的桃花酥放在了梳妆镜桌子的一块手帕上。
凉愈遥屏退屋内众人,将藏在床榻上枕头下的荷包拿起来。他打开荷包,从中摸出一张叠的皱皱巴巴的纸条和一枚白玉印章。
凉愈遥缓声开口道“离午膳开始还有几时?”
“应该快了吧,到时候娘娘会派人提前来通知我们的。”甘颜应道。
甘颜被人叫走,回来后手里多端了一盘绿豆糕,她开口道:“贤妃娘娘每次参加这种宴会都只能光顾着说话,根本吃不了多少东西,所以回来的时候还要再吃一顿,娘娘说她最近都胖了呢。王爷,你也多吃点,午膳要吃饱。”
“娘娘还说,这次宴会皇帝陛下也可能会来,到时候您能别说话就别多说。”甘颜嘱咐道。
凉愈遥换上鞋,轻声道:“我们先出去吧,就省的娘娘的人进屋了”
两人一先一后走出房门,盛盛的阳光照得凉愈遥发丝烁烁发亮,隐隐浮现血橙色的光彩。
长乐宫的侧殿修葺的极好,特别是院前的花草树木都是一些长青不败的植物,在冬天仍然比较有生气,入夏后更显生机勃勃。
长廊的另一头,莘棽正朝他走来。
甘颜躬身行礼,莘棽只道免礼,众人谢过。
莘棽向前快走几步握住凉愈遥的双手,目光如炬,笑道:“你完事了,这衣服在你身上好看又合身,显儒雅。”
凉愈遥听罢淡然回笑,道:“都是母妃眼光好,一眼就能看出孤适合什么样的。”
“贤妃娘娘!”一道明亮轻快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莘棽转头望去,目光越过草丛,遥望安悦冉正向他激动地摆摆手。
“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今天长什么样子?”莘棽笑着打趣道。
莘棽转头又对着凉愈遥道:“这孩子除了他的母妃只和我比较亲近,也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
凉愈遥转过头来对安皙温淡然一笑“也是因为有贤妃娘娘才把他培养成了这么活泼的性子,很招人喜欢。”
看到凉愈遥,安悦冉嫣然一笑:“原来你也在呢,我正好说想要和你一同去呢,这下不用麻烦了。”安悦冉上前一步,握住他的一只手,在他面前显得略矮了一点,毕竟对面的人现在正长身体,几日就可以往上窜上一两厘米的男孩子。
一行人穿过草丛,向花溪亭移步。
一路上鸟鸣不断,蝶儿纷纷展翅,与黄蜂一同伏在野芳缤纷的嫩瓣上;不远处,溪水破冰潺潺作响,如鸣佩环。亭子的一角,喜鹊立在上头,不时用它尖锐的喙梳理翅膀上的绒毛。
凉愈遥的腰间还系着以前那枚双鱼玉佩,灼目的烈光斜斜的打在上面,那玉佩就如同被阳光映射过的碧蓝的海水般,晶莹剔透。
另一侧则是镂空的铃铛香囊,里面装着贤妃娘娘身上独有的落梅香丸,墨绿色的流苏随着她的步子左右轻晃。
他的身形挺拔,因此看起来没有多矮,面上一直挂着温和可掬的淡到看不见的笑,脚步随众人慢慢度步向前,心中百般无聊。方才在沐浴时,他都快累的睡着了,现在整个人因旅途劳累而无精打采。从远处看上去就像是因什么事而怏怏不乐。
他抬眼间忽瞧见一只翅膀似梨花的小蝴蝶在他额前飞舞,他的双眸便跟随着那只蝴蝶的翅膀。
失神间忽然走出树荫的荫庇,刺目的阳光照在他毫无防备的眼睛上,顿感肿痛,眉头蹙起让他不由自主的微颤睫毛。
凉愈遥再抬眼,望见了对面楼上极不显眼的一个人。
那人在廊下逗着鸟儿,面上笑容不由自主的浮现,眉眼弯弯,温柔至极,那是安皙温。
凉愈遥一时看得呆了,安皙温却忽觉得他的目光刺眼,回望一瞬,却引得他眉眼翩翩,慌忙躲闪。
身后,安悦冉突然轻拍上他的肩膀,将手在前方伸得笔直,道:“你看,那就是花溪亭,这是宫中最美丽的一座亭,夏季回暖,芬芳争艳,半侧都建在水里,还有锦鲤潜游,相争饵料。”
凉愈遥陪笑应了一声,神情又恢复自然,又好像是被安悦冉这一拍恍然吓醒,他再没往另一侧转过一眼。
凉愈遥身侧的草丛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发出簌簌碎碎的响动,此刻他不禁低头望去。
安悦冉这时道:“那应该是宫中的御猫,它们在宫中不受限制,指不定现在又在搞什么呢。”
凉愈遥屈膝下探,果真望见一只上黑下白的小奶猫正在用惊恐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他温声开口道“这猫看着这么小,是才送进宫中的吧?”
闻言安悦冉也探下脑袋,道“不是,这只猫我没见过,……应该是宫中的小猫们生的吧,毕竟有公有母,我记得有丫头说近段日子才新生出了一窝小猫,他应该就是那窝中的其中一个,说不定他的兄弟也在这附近呢。”
安悦冉又仔细看了看,才道“这猫我听别的丫头讲过,好像是……乌云盖雪,这种猫不算少见,看样子他的娘亲应该是雪奴。”
“雪奴?”凉愈遥疑惑。
“嗯,雪奴是一只通体纯白的母猫,她温顺听话,很讨父皇喜欢,因此被父皇特地赐名为‘雪奴’。”安悦冉俯身开口解释道。
“咪咪,咪咪,过来。”安悦冉轻声招呼。那小猫便一脚深一脚浅的缓缓向他走来,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仰着头好奇地瞧着眼前的两人。
“你们两个跟上,别乱走。”莘棽突然转过头,发现他们没有跟上,便喊道。
两人连声应下,不约而同的起身往前走,没几步就跟在了他人后方,便开始悄摸摸的对话。
安悦冉轻声开口道:“你喜不喜欢小猫?”
凉愈遥回道:“以前养过,也不能算是养过吧,那是将军府上的一只小橘猫,它是自己从大街上溜到将军府的,近年来吃得好,倒是长得越发的胖了。”
“那你想不想再养一只?”安悦冉循循善诱。
“我怕养不好。”凉愈遥诚实回应道。
“怕什么,我给你把把关。反正又生了这么多小猫,偷偷养一只,父皇知道了,定然也不会怪罪下来。”安悦冉嬉皮笑脸道。
凉愈遥又道:“还是算了吧,我好像不太喜欢他们。”
“你是没摸过他们,虽然母妃老是说猫不干净,不让我靠近,更不让我摸,要不然我高低得养一只。他们的身体热乎的,长毛软乎乎毛茸茸的,和母妃那只高傲的应五可不一样,摸都不让摸。”言罢,安悦冉突然变得气鼓鼓。
凉愈遥轻笑,调侃道:“你母妃管的还挺多,那我要是养了,你是不是天天得跑我那儿去看?”
安悦冉轻笑两声,道:“那当然,你到时候要是真养了小猫,我可是要天天拜访的,到时候再给你找一只,让他们再生一窝!”
花溪亭虽不算小,但此刻也显得很拥挤,还有不少人站在了亭下,宫娥们上上下下,准备着宴席所需的设施。
突然一名小宫娥不知何时被人踩住了衣角,连人带案扑了出去,她面露惊恐,说时迟那时快,一身乌衣的少年猛的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人,一个步子冲上前去。
安皙温眼疾手快抬起胳膊让那名小宫娥硬生生的止住了往前扑的势头,宫娥顺势抓住他的手,稳住身形,但案板和青瓷茶盏还是不免碎了一地。
众人听见了响动,纷纷将注意力转移到他们身上去。安皙温没有抬眼,面色如常。
莘棽跑过去,道:“这是怎么搞的,来人将这里收拾好,等下皇上就要过来了,可不要被他瞧见这烂摊子。”话落,宫娥们随即又井井有条起来,将台阶扫的一滴水也不剩下。
安皙温隐入人群中,不近不远的看着一群忙活的人,凉愈遥默不作声地走到了他身边,后边还跟着安悦冉。
“你知道那名小宫娥为什么会摔倒吗?”凉愈遥将头扭过去,面带微笑,徐徐开口道。言语间皆是按耐不住的好奇。
安皙温错愕一瞬,旋即又恢复平静,似是不知道身边怎么突然有了这么一个人,将头转过去,道:“我也不清楚,当时我就站在那名宫娥的旁边,瞧不出什么异样,倒是正巧接住了她。”
“哦,那倒是打扰了。”凉愈遥低头惺惺道。
“……不打扰,我正巧也无聊着呢,正需要一个人陪我闲聊。”安皙温言罢,将头转回去,唇角勾起了细小的弧度,眉眼弯弯。
凉愈遥道:“你会下棋吗?我在宫中没什么认识的人,正巧还没想到下棋能干什么事呢。”
“我……”安皙温低头,故作沉思。
“你不会拒绝的吧?”凉愈遥抬头笑意盈盈地瞧着他,又道。漂亮的眸子里藏着不容拒绝的好意。
“好。”安皙温笑着答应了,心中不免道“这人好生难缠,但我日日和自己下棋也甚是无聊,这下有个伴友兴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安皙温答应后开口道:“但我的宫殿还没有布置完全,让你去了不免徒生笑柄,今日你的宫殿不是安顿好了吗,我们就去你殿中坐坐吧,正好看看工部的新审美,怎么样?”
“好,我随意,那便就按你说的来吧,到时候你的宫殿布置好了,也要常请我过去坐坐哦。”凉愈遥面上的笑意一刻也没有减下,他陪同别人讲话一直都是这副笑意盈盈的样子。
问安声由远及近,直至两人眼前才止住了话头。
凉愈遥跟着众人行礼,所有人齐声道:“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寿金安。”
太后贺盈那夹着白色发丝的秀发显得他略显年迈。她命众人平身,一眼就瞧见了那个俊俏的生面孔,她屏散众人,让凉愈遥走进到她跟前来。
“你就是凉家的孩子吧,长得可真好,小脸儿水白水白的,长得可真高。”太后贺盈徐徐道,眼睛微眯,言语面上皆是慈爱的笑容。
“母后,他是小男孩。”欢愉的声音从贺盈后方传来,安奉贤走近,双手扶着他母亲的双肩。
太后凑近了些,又眯起眼仔细的瞧了瞧,“哦,小男孩啊,怪不得长得这么好,今年多大了?可是已经及冠啦?”
“回太后,还没有及冠呢,只是长的高了些,今年已经有十六了。”凉愈遥回道。
“已经有十六了?哦,原来是这样,那今年你什么时候过生辰啊,正好近些年来宫中无事,想让你来陪陪我,顺便给你在宫中办个生辰,你觉得怎么样?”贺盈道。
凉愈遥顺着她的意思回道:“八月十六,若太后娘娘方便,我自然是愿意的。”
“母后,以后遥儿都能陪着你,不急于这一时,他的生辰我们自然是年年都办在宫中。”安奉贤对着贺盈道。
贺盈不禁心生疑惑,问道:“你的意思是……以后他年年都在宫里过生辰?这好啊,以后终于有人陪我说话了。”贺盈言罢开怀大笑。
安奉贤一时没有了头脑,解释道:“不是,是遥儿以后就呆在宫里了,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陪着您讲话。”
贺盈听他解释完更疑惑了,又问道:“以后都呆在宫里?那可不行,咱们这些人呆在宫里就算了,他还有爹娘呢。”贺盈说完故作生气的瞥了他一眼,眉头高高皱起,一副不会消气的模样。
安奉贤越解释越乱,“不是这样的,遥儿的爹娘已经……哎呀,反正如今愈儿已经养在了贤妃膝下……算是我的孩子了。”安奉贤情急之下开口。
侍候在两人身旁的众人都不禁一震,太后贺盈不是好糊弄的主,安奉贤也再找不到其他借口,只好叹息一声以表气馁。
贺盈突然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哼,你天天就顺着她的意思来,这事我都没同意呢。”贺盈听到这话更生气了,摆出一副永远都不理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