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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人失目 马车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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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颠簸尚未停歇,便已径直闯入兴隆府偏门,直抵内院深处。
匆匆而来的孙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在床前,颤抖着手为许今怀诊脉,指尖冰凉,触到对方皮肤时,连带着病人的身躯似乎都轻颤了一下。
夏云南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指腹摩挲着杯壁的温润,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床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几分晦暗不明的神色。
“如何?”
见老者收回手,夏云南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屋内的空气陡然凝滞。
老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躬身回道:“回殿下,这位公子……伤势颇重。内息紊乱,经脉多处淤堵,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更棘手的是,他体内似乎残留着一种古怪的毒,若非公子体质特殊,又有某种灵物护住心脉,怕是早已……”
“废话少说。”夏云南指尖一顿,酒杯重重磕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老者的啰嗦,“能不能救?要多久?”
“能救,能救!”老者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夫这就开几副温补的方子,再辅以针灸疏通经络,只需静养个把月,便能恢复如初。”
“一个月?”夏云南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不醒的人,目光落在他脖颈处那处梅花印记上——
“太久了。”他低声喃喃,随即抬眼,语气不容置疑,“本王要他三天内醒来。”
“这……”老者面露难色,额角的冷汗更甚,“殿下,这伤筋动骨本就需时日,若是强行催醒,恐伤及根本……”
“本王说,三天。”夏云南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老者的心尖上,
“若是三天醒不来,本王便拿你试问。”
老者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叩首:“老夫……老夫尽力,尽力便是。”
打发走了战战兢兢的府医,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衬得夜色愈发深沉。
夏云南重新坐在床边,目光落在许今怀脖颈处那鲜艳的梅花印记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印记,让他想起马车上那人濒死的喘息。
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解开——有些秘密,现在还不适合寻问。
“既然救了你,你这条命,就是本王的了。”
他低声喃喃,声音消散在空气中,却带着几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占有欲。
床褥中,许今怀猛地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意识在混沌中浮沉,耳边的雨声淅沥渐渐被另一种声音取代——那是震天的喊杀声,是利刃刺入骨肉的闷响,更是绝望的哀嚎与宫墙崩塌的轰鸣。
国都城的天空被战火染成了暗红色,曾经金碧辉煌的宫阙在铁蹄下颤抖,最终化作一片吞噬一切的火海。
“阿怀!!!”
“别丢下我!!!”
那道凄厉的嘶吼穿透了漫天烽烟,直直刺入许今怀的灵魂深处。
他想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被困在记忆的牢笼里,眼睁睁看着故国覆灭,看着亲人离散。
不远处,巨大的梁柱裹挟着烈火轰然砸落,烟尘弥漫。
残存的将士在火海中拼死抵抗,血肉横飞,断肢残臂散落一地,场面惨烈得令人窒息。
那是国破家亡的时刻,是权势与富贵随大火灰飞烟灭的瞬间,也是他永远无法逃离的梦魇。
“阿怀,莫怕……”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火光中向他走来,面容看不真切,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与决绝。
那人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又无比清晰:
“求……上天垂怜……放我至爱……一条生路……”
“不——!”
许今怀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连带着被褥都湿了一片。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了殷红的血迹,在苍白的指节间显得格外刺眼。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让许今怀的神经瞬间紧绷。
许今怀惊魂未定地转过头,视线中却传来漆黑一片,没有烛火的光晕,没有窗外的月色,甚至连对方的轮廓都看不见。
“敢问公子,现在是傍晚吗?为何不掌灯?”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连铜漏的滴答声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停滞了。
夏云南猛地从檀紫椅边站起,带翻了身后的矮几,那只白玉酒杯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这空旷的室内回荡,如同某种预兆。
“你说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漫不经心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与压抑,脚步声逼近,停在了床前。
许今怀坐在床上,身体因剧烈的喘息而微微颤抖。
他听到了那声碎玉之声,听到了那人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却唯独看不见那人的表情,看不见这屋里的任何东西。
那片漆黑并非夜色的深沉,而是彻底的、毫无回旋余地的虚无。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脖颈处——
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温热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喉结。
“灯……”许今怀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恐慌与迷茫,“公子,为何不掌灯?我……我看不见?”
夏云南没有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正剧烈地收缩着,仿佛要将眼前这荒谬的一幕吞噬。
他想起马车上那人紧闭的双眼,原来早有端倪。
盲了。
“没有灯。”夏云南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得像块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天亮了,是你盲了。”
许今怀的手指猛地扣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说这不可能,但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世界,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黑暗,连梦里的火光都消失了。
“我在不远的溪泉里看见了你,便带了回来。”
夏云南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他缓缓弯下腰,凑近许今怀的耳边,低语道,“或者那时候,你就已经看不见了,而此时此刻,还是我救了你,那么,许殿下……”
许今怀的瞳孔骤然放大,虽然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焦距,却泄露出了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认识我!”
他想后退,却抵到了床柱,退无可退。
“我救了你,人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夏云南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停顿,反而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苍白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话语却字字诛心,“现在你眼盲了,这条命,更是本王的了。”
“你……”
许今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只吐出了一个字,便被喉咙间翻涌的腥甜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他蜷缩在床榻一角,单薄的衣衫下是嶙峋的脊骨,整个人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濒死的幼兽,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夏云南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怜惜,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被更深沉的阴鸷所吞噬。
他并没有急于逼问,而是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中的白色布料——
许今怀强压下喉咙间几乎要溢出的血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着疼痛强撑着半靠在床柱上。
他那双碎绿色的眼眸即便在失明的状态下,依然倔强地望着窗外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厚重的窗棂和漆黑的夜色。
如今的情势,他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可他心中唯一的牵挂——隐七,却不知所踪。
坠崖时那孩子死死护住了他,如今却连尸首都未曾见到,生死未卜的煎熬,比这失明更让他痛彻心扉。
“你想要……得到什么。”许今怀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云南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屋内回荡,带着几分讥诮与玩味。
他缓缓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许今怀,指尖轻挑起对方的下巴,迫使那双无神却倔强的眼睛对着自己。
“本王却是有一事想要知道,”夏云南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诱惑,“你后颈的那处梅花印记,从何而来?”
许今怀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藏在发丝下的秘密,是他过往身份的烙印,更是他宁愿死也要守护的禁忌。
“无可奉告!”
他死死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这四个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夏云南也不恼,只是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下滑,最终停在他后颈的位置,隔着衣料,轻轻按压了一下那处隐秘的梅花烙印。
“许今怀,你猜?我为什么救你?”夏云南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