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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生梦·笼中月   “小姐 ...

  •   晨曦微露,透过雕花窗棂洒进闺房,却驱不散屋内那股压抑的沉闷。贴身丫鬟小染正从衣柜深处捧出一袭华服,那是一件极尽奢靡的凤冠霞帔。大红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晨光与烛火的交织下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晕,每一针每一线都仿佛在炫耀着即将到来的荣耀与尊贵。
      小染一边小心翼翼地抚平嫁衣上的褶皱,一边絮叨着,语气里满是为自家小姐即将飞上枝头的欣喜与自豪。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中又添了一丝惋惜:“说来也是可惜,当年摄政王少年英姿,横扫诸国,本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却不知为何主动退出了夺嫡之争,甘愿做个摄政王,只为守护这江山社稷……多少闺阁女子为之扼腕叹息呢。”
      小染惋惜地摇了摇头,将那沉重的嫁衣轻轻铺在沈怀膝头,郑重其事地叮嘱道:“小姐,您记住了,嫁入王府后便不能再像闺中这般任性。那里不是丞相府,没有老爷时时护着您。还有,千万……莫要去招惹府里的那位大夫人,听说她虽是侧室,却极得王爷看重,性子更是捉摸不透。”
      沈怀垂着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的红色织物,那刺目的红,像极了那日宫阙燃起的冲天大火,又似那日百姓流尽的最后一滴鲜血,灼得他指尖生疼。
      生理性的反胃瞬间涌上喉咙,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与恐惧。
      “呕——”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的干呕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般。
      “小姐!”小染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上前拍抚着他的后背,又慌慌张张地端过一杯早已备好的清茶,“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旧疾犯了?要不要奴婢去请老爷?”
      沈怀接过茶盏,漱了口,苍白着脸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淡:“无妨,只是……看到这红色有些头晕。不必大惊小怪。”
      “真的没事吗?”小染满眼担忧,伸手欲探他的额头,“要不要奴婢传些清淡的点心来?”
      “不用。”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恨意与悲凉,“我想静一静,你出去吧。”
      待小染一步三回头地带着满腹疑虑离开,房门合上的瞬间,沈怀眼中的脆弱与病态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寒意与死寂。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的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此刻布满阴霾,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重叠又分离。
      “堂堂亡国之子,竟要寄生在仇人之妻的躯壳里……何其讽刺!”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溅在洁白的衣袖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凄艳红梅。
      “小姐!您这是在干什么啊!”
      小染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盏燕窝,看到这一幕惊得手忙脚乱,燕窝也顾不得放下,连忙掏出丝帕去包扎那受伤的手掌,“您若是不喜欢这婚事,咱们可以跟老爷说啊,何苦折磨自己……”
      “我没有折磨自己。”沈怀冷冷抽回手,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小染,转身走向窗边,语气森然,“退下。”
      “可是……”
      “退下!”
      一声厉喝,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小染从未见过小姐如此骇人的模样,吓得不敢再言,带着满腹委屈与惊疑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死寂,唯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沈怀抬脚,狠狠将地上的嫁衣踢开。那一抹刺眼的红,在地上扭曲成一团,如同一团燃烧的耻辱。
      和那时多么相似啊……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将他拉回那个血色的黄昏。宫墙倾颓,火光冲天,父皇母后含恨而终,兄长们战死沙场,而他,作为最后的筹码,被忠心的侍卫拼死护送出城,却终究难逃厄运。国破家亡的痛,刻骨铭心的恨,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残存的灵魂。如今,他竟要顶着姜云雨的身份,嫁给那个亲手覆灭他国家的刽子手,何其荒谬!
      三月的京城,细雨如丝,寒意侵骨,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清洗干净,却又洗不净人心的斑斑劣迹。
      沈怀一袭素白衣衫,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出丞相府。斗笠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苍白的下巴。墨发被风吹起,凌乱地贴在脸颊,周遭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每一块青石板,每一座屋檐,都曾是沈秋国的土地,如今却已换了主人。
      “若是沈秋国还在,此刻是否也似这般……万家灯火,安宁祥和?”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衣衫,最终停在“醉梦楼”前。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销金窟,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客观,里边请!本店有上好的梨花白,醉生梦死不过三杯!”店小二热情地招呼着,丝毫没有因为客人一身素缟而怠慢。
      沈怀抬步走入,选了个临窗的僻静角落坐下,将油纸伞靠在桌边。
      “来一壶梨花香。”
      “好嘞!客观您瞧好,我们这梨花香,一杯醉人,二杯醉事,三杯醉梦,神仙难求!”小二麻利地应承着,转身去取酒。
      沈怀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冷绝尘却带着病态苍白的脸。他静静地坐着,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窗棂,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这里的人们早已忘记了沈秋国的灭亡,脸上洋溢着太平盛世的麻木与安逸,为了些许琐事而争吵,为了几文铜钱而计较。
      “喂,你听说了吗?摄政王要娶左丞相的女儿了。”
      邻桌几个看似商贾模样的人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着。
      “这不是很正常吗?左丞相权倾朝野,摄政王也需要拉拢他。”
      “你懂什么!谁人不知摄政王府里已有大夫人,虽是侧室,却宠冠六宫。这哪里是娶妻,分明是……”那人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权力的游戏罢了。听说左丞相最近在朝中动作频频,摄政王此举,怕是意在敲打。”
      “胡说!若是贪图皇位,当年殿下为何要主动退让?以他十八岁封狼居胥的功绩,横扫诸国的威望,这天下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嘘——慎言!”
      一声轻蔑的嗤笑从二楼雅间的珠帘后传来,打断了众人的议论,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楼下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与轻慢。
      “乡野村夫,也敢妄议朝堂之事!”
      紧接着,一只精致的白玉酒杯裹挟着凌厉的内力从二楼飞射而出,“砰”的一声重重砸在楼下那几人议论的桌案上,杯中残酒四溅,碎片横飞,吓得那几人惊呼连连,面如土色。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楼下有人不服,仗着酒胆起身怒喝,却双腿打颤。
      珠帘晃动,隐约可见一道紫色身影端坐其中,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另一只酒杯,语气轻慢而冰冷:“夏。”
      全场死寂。
      姓夏……还能有谁?除了那位微服私访、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夏昀,谁有这般通天的权势与狂傲?
      “原来是夏公子,有失远迎,勿怪勿怪!”刚才还愤愤不平的那人连忙抱拳赔罪,拉着同伴灰溜溜地逃离了醉梦楼,生怕惹祸上身。
      沈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透过迷蒙的雨幕,望着那两人狼狈奔逃的背影,又看向二楼那紧闭的珠帘,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夏昀,他果然在这里。
      “小主,您的梨花香。”
      小二上酒,沈怀收回目光,倒了一杯,仰头饮尽。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冰。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带回那个遥远的草原,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沈怀,你耍赖!这匹马明明是我先看中的!”
      “夏昀,何必如此小气?不就是一匹马吗?等我回了沈秋,送你十匹更好的!”
      两个少年策马奔腾,意气风发,笑声在广袤的草原上回荡,无忧无虑,仿佛这天下便是他们脚下任人驰骋的疆场。
      那时的他们,一个是沈秋国最受宠爱的皇子,一个是夏国最耀眼的皇孙,身份相当,意气相投,结为异姓兄弟,许下同生共死的誓言。
      “果然,人走茶凉。”沈怀苦笑一声,又饮了一杯,眼中蒙上一层水雾,“国破家亡,昔日兄弟,今日仇雠。这杯中酒,怕是再也寻不回当年的味道了。”
      结账离去时,雨势渐大,如泼如注。沈怀刚走出酒楼,一把巨大的油纸伞遮住了他头顶的风雨。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一辆黑漆描金的豪华轿辇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面前,轿帘被一只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金线坠脚,紫缎官靴,紧接着是一张俊美无俦却冷若冰霜的脸。夏昀端坐其中,青丝如墨,仅用一根紫玉冠束起,垂落在那价值连城的紫衣外套上,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到了?”
      那清冷的声音,曾是沈怀梦寐以求的温柔,如今听来却如催命符咒,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刺穿他伪装的平静。
      沈怀的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恨意与恐惧。他死死地盯着这个灭国仇人,指甲再次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提醒着他——眼前之人,该死!
      鲜血再次滴落,混杂在青石板上的积水中,瞬间消散。
      “姜小姐,殿下见你衣袖尽湿,邀你入轿避雨。”
      一名侍卫上前,不由分说地架起沈怀,粗暴地将他扔进了轿内。
      “咚”的一声闷响,沈怀重重摔在柔软的锦垫上,掌心原本结痂的伤口再次擦破,血迹斑斑,刺眼夺目。
      轿内空间宽敞,熏着淡淡的沉水香,与那日书房中的味道如出一辙,只是更加清冽,更加霸道。
      “姜小姐,你还要在地上待到何时?”
      夏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脚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那冰冷的指尖缓缓摩挲过他眼角那颗泪痣,动作温柔得近乎亵渎,眼神却冰冷刺骨,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
      “若非生了这一双极美的眼,你这颗脑袋,怕是早就落地了。”
      沈怀猛地拍开他的手,眼中怒火中烧,死死盯着这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声音沙哑而颤抖:“我可不像王爷,年纪轻轻便满身血腥功绩,靠踩着别人的尸骨登上高位。”
      “哦?”夏昀眉梢微挑,似乎对他的反抗颇感兴趣,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怎么不知?我夏昀行事,何须向你解释?倒是你,姜云雨,你以为你父亲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谁?”
      沈怀紧咬下唇,直至咬出一抹血色。恨意在胸腔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为一声悲愤的嘶吼。但他不能,他只能隐忍,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夏昀似乎失去了耐心,目光在他染血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吐出两个字,仿佛宣判了他未来的命运:“回府。”
      轿辇启动,在雨幕中平稳前行。雨点无情地拍打在帘外,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而轿内却温暖如春,死寂如墓。
      沈怀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他看着夏昀冷峻的侧颜,那轮廓如同刀削斧劈,俊美得近乎妖异,却也冷酷得如同万年不化的积雪,正如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血海深仇。
      这一刻,仿佛回到了初遇的那一天。
      那时的夏昀,也是这般坐在高高的骏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从马背上摔下的自己,伸出手,笑着说:“我是夏昀,你叫什么名字?”
      那时的风是暖的,阳光是甜的,誓言是真的。
      而如今,物是人非,故人已逝,留下的,只有这满身伤痕与无尽的恨意。
      沈怀悄悄摸了摸藏在贴身衣袋里的毒药,冰冷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他闭上眼,在心中默默发誓:夏昀,你等着。这顶凤冠,我会亲手戴上;这杯毒酒,我也定会让你喝下。用这姜云雨的身份,用这残破的躯壳,我要让你夏国,让你夏昀,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京城的一切罪恶与秘密都淹没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而一场更为惊心动魄的复仇大幕,正随着这顶轿辇的前行,悄然拉开。沈怀的指尖,轻轻划过袖中暗藏的匕首冰凉的刀柄,那是他最后的依仗,也是他复仇的开始。
      “王爷,”沈怀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听说王府的后花园里,种满了您从各地搜罗来的奇花异草,不知可有那传说中的‘彼岸花’?”
      夏昀侧过头,目光幽深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你喜欢?”
      “只是好奇。”沈怀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听说那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如同生离死别,永不相见。很美,不是吗?”
      “美?”夏昀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在本王看来,不过是些徒有其表的草木罢了。真正的美,是掌控生死,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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