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朝寒》吾期唯予

2、风意难知止 “爹……”

　　“爹……”韩今朝刚进府便见到了严肃的男人。
　　谁料那人一见是她，方才还皱着的眉顿时舒展不少:“朝朝回来了！快看看府里来的客……”
　　韩太守激动的说，毕竟这样一个俊俏的少年郎，朝朝定然是喜欢的，还未等他说完一道身影自韩行冰身后走出。
　　“哪里来的客……”人……
　　一回到家，韩今朝便将方才之事全然忘了个干净，激动的看究竟是谁，当看清后……最后的几个字带着些许颤音。
　　韩行冰一大老爷们也没注意到自家闺女的变化，硬是推着她向前去，只是凌予期唇角一勾，像是愉悦：“韩小姐，又见面了。”
　　“呵呵呵……好巧啊凌公子……”韩今朝努力的给自己弄了个较为正常的表情。
　　自家闺女什么时候居然认识这云星谷请来的捉妖师了？算了！没关系！
　　“你别欺负凌公子，我费了好些功夫才请人来的，朝朝不是之前说府里有点不对劲吗，这凌公子长得又帅，能力又强……”
　　看着自家爹爹夸夸其谈韩今朝也没的说，毕竟和妖怪比，她还是很怕妖物的……
　　“爹你放一百个心吧。”韩今朝撸了撸袖子扬言道。
　　韩行冰微微一笑可以压低声音：“我给你买了个铜镜从南洋运来的，在你房间，看看去？”
　　“什么镜子！我看看去！爱死你了爹！”
　　凌予期默默看着这令人“温馨”的一面，不由得勾了勾唇角，温情什么的他最是不屑。
　　——
　　贵的就是不一样啊……
　　韩今朝盯着面前的新镜子，仔细打量着。
　　少女的眸中划过一丝红光，意识开始涣散，没过两秒房内的烛光摇曳了几分，最终撑不住灭了。
　　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阴影中，黑暗里有个红影攀上少女的肩膀，像血水般蔓延到眼角。
　　此时的小丫鬟走入房内被坐在妆奁前的人吓了一跳，屋内未点灯，零零散散的月光照入显得尤为诡异。
　　神色慌张地丫鬟点上灯烛，看见韩今朝将自己的脑袋随意摆弄，待看清楚韩今朝的脸时不由得惊异。
　　小姐似乎变得不一样了，很不一样。
　　“小姐为何夜半起来梳妆？还不点灯？”
　　韩今朝侧头看了一眼小丫鬟，也没理会她，神色颇有些傲慢，将唇角一扬，极言妩媚。
　　若说平素里韩今朝带上装点也只是青涩动人的小女儿家的娇态，无论如何装点也只是小家碧玉，可现如今又带上了魅色许许，眼波流转尽是春色。
　　一颦一笑皆动人，半梦半醒半浮生。
　　女孩儿将水葱似的手抚上眼角的红晕，长长的指甲轻轻划过，登时出现一丝红痕：“这次的倒还不错。”
　　旦日。
　　“这个是……我？”何时画的妆容？韩今朝看着镜中的自己，昨夜……实是想不起来了。
　　“哈哈哈凌公子还真是青年才俊啊……”什么死声？
　　刚刚的那声大笑激飞了村中的飞鸟，也吵得韩今朝头疼。
　　韩行冰也没注意到身旁人的脸色，自说自话：“朝朝来了！快坐，爹同凌公子谈天呢！”
　　“凌公子身居何处，家中几人，年方几许啊？”
　　借着酒的缘故，韩太守问得不仅突兀，而且语调迅速。
　　少女听后心里微微一颤……她爹这是往枪口上撞啊！韩行冰没见过少年冷厉杀妖之状，她可是见过！若是问他烦了，自己一家老小怎样横尸大街都不知道。
　　谁知少年竟笑着开口，十分有涵养的道：“身如飘萍，父母双亡，只有师姐一人……寒月廿七日生。”
　　寒月廿七……
　　光看样貌倒真如隆冬梅花般，只是……品行不太像。
　　韩行冰喃喃自语，“可怜可怜……”又为戳人痛处而感到愧疚，“不说这个了，吃菜吃菜，这个好！香菇油酥鸡，凌公子尝尝？”
　　“韩小姐这些好菜怎么还不动筷？”凌予期像是专门找茬一样将她扯入话题，脸上带着十分讥诮的笑。
　　韩今朝回神过来，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啊，我没什么胃口，凌公子自己吃吧，还有好些呢。”
　　说罢，又开始失神。
　　韩行冰看着眼前的闺女不自觉的担忧:“朝朝你近来好像真的没太有精神。”
　　韩今朝像扯面一样扯出一个极不妥帖的笑容，有些无精打采。
　　“怎么会呢？爹你想多了。女儿只是休息的少了有些累。”
　　凌予期盯着韩今朝，眼睛不自觉的眯了眯，眼前的这个人好像不太一样。
　　经过几天的接触，他记得韩今朝向来自称“我”，就算是面对韩太守也是一样的，但现如今却换了称呼，只称“女儿”不免有些起疑。
　　少女被他这么一盯不停的打颤，又在极力克制。
　　凌予期不由得问了句：“韩小姐真的是累了吗？”
　　那人听闻抖的更加厉害，却又害怕被发现而忍耐，显得极为奇怪。
　　“韩今朝”觉得这人身上的压迫感很重，但又很熟悉，她说不上缘由，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她在害怕！
　　“怎么会？！凌公子慢慢吃。爹，女儿先回去休息了。”
　　韩今朝平日里对她爹没大没小，到现在却像换了个人一样，巧妙的转移着话题，对于他的问题总是避而不答……
　　捉妖人很敏感，只需要一点点蛛丝便可知其全迹，正因为那一颤，让凌予期忽然注意到少女脑后的瓷纹。
　　《山海百妖谱》曾有记载“镜妖，食人魂也”。
　　蚕食人的魂魄，以夺其舍，被她看中的人不消七日，魂魄殆尽。
　　少年面带嘲讽，仍是狠狠的盯着瓷纹，看来是个老妖了。年纪不小，倒是钟爱年轻的身体。
　　镜妖被凌予期盯得心里发毛急忙要离开。
　　“等等。”少年低着头，隐匿在一抹阴影之中，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清，语调中却是含着浅浅的笑意，“你在害怕什么？是在害怕我吗？”
　　韩太守本就喝了酒，左右转头瞬间迷糊了，朝朝怕林公子作甚？刚要出声询问，就看见少年噙着笑意，一纸黄符拍到韩今朝身上。
　　“我有什么好怕的呢？”
　　一声炸响，少年与镜妖一起被冲到屋外，韩今朝被甩到韩行冰怀里。
　　韩行冰抱着女儿，看到那只妖附身，赫然满头大汗，妖……
　　韩行冰怀里一动，韩今朝突然醒了，喃喃自语：“最近怎么睡这么多？”
　　镜妖用力一拼也才将将伤到凌予期分毫，可偏少年似乎感觉不到痛一般，出手更为狠厉，有愈战愈勇之意，空气中弥漫着腻人的血气，镜妖脸色突然柔和。
　　“小期儿，帮着人来杀我们，你娘知道吗？”她刻意加重“人”一字，嫣红的唇高高扬起，慢慢的她的脸开始变化，妖冶的面容渐渐淡化，似是揉碎了了月光。
　　镜妖笑的更加张狂，不出所料的看见凌予期愣在原地。
　　镜者，无形也。
　　见之可复刻，此时的镜妖不似先前的风尘，声音也变得清丽：“小期儿像不像？哈哈哈哈哈……”
　　一支狼毫突然穿过镜妖胸口，应声而至的是镜片碎裂的声音，那妖物如同碎片一样趴在地上。
　　“你话多了。”
　　哇塞，这么厉害！
　　韩今朝拍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听见地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看你……活的不人……不妖，倒负了你娘……替你做的……哈哈……哈哈哈……”
　　——
　　“皇儿好大威风，哀家经手之事也要干预。”
　　天子手停了停，继续批阅奏折，这位太后虽为他的母亲，但品行不端，德不配位，他从很小便知悉她所做的一举一动。
　　沈华衣见皇帝不理自己，也不恼怒，随意的坐在榻上喝茶，吃着水果：“旁人都道母子连心，哎，怎么到哀家这儿就没什么感觉呢。”
　　天子早便听闻沈华衣恋慕余少将军，自少时他曾有幸见过，那般从容气度，是他父亲，也就是先帝也比不上的，沈华衣也不喜欢自己，果然她最在乎的还是余无怨。
　　“别用那种眼神盯着哀家，皇帝最近身体如何？”
　　如果这句话套在寻常母子之间，可能就是关心，但只要那人是沈华衣，这句话就耐人寻味了。
　　虽由沈氏所生，也承了沈华衣的聪明才智，但天子最厌恶的是沈华衣的品行，早先如此，如今更是。
　　“托母后的福，儿子没什么事。”
　　“没事便好。”沈华衣笑起来。
　　“母后慢走。”
　　——
　　经过刚才那一段小小的插曲，韩行冰开了坛酒，刚要给凌予期满上，少年摇摇头：“我不太会喝酒。”
　　其实并非不会，他只同师姐一起喝过酒，而且喝醉了人的弱点便会暴露无遗。
　　“没事儿，没事儿，凌公子喝茶，”韩太守刚给凌予期倒了茶，又哈哈大笑，“青年才俊呀，哈哈哈哈……”
　　“我年轻时也做过云游天下当大侠的美梦，可惜。”韩太守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而且呀也没什么契机……”
　　韩今朝无奈扶额：“爹，你喝多了，咱回去歇着……凌公子抱歉。”
　　“去去去，你爹我可千杯不醉！嗝！爹没醉。”韩行冰推了推韩今朝，“你小时候爹就因为洛家那小子上山拜师才去洛家联姻的，你之前不总跟在人家屁股后面，洛大哥洛大哥的叫你忘了。”
　　凌予期一听此言，原本漠不关心的模样消失，悠悠的喝着茶，饶有兴趣的听着被引出的熟人：“哦，竟还有此事？”
　　少年眉眼堆好笑意：“原来韩小姐的未婚夫婿与师姐认识。”
　　他刻薄的语气加重“未婚夫婿”四字，漆黑的瞳孔盯着韩今朝，令其不寒而栗。
　　“呵……呵呵呵……不敢当，不敢当……”此时醋意如此之大，韩今朝明显感觉到某人的不满，心中悸动不已，总不可能是对自己这种只见过两面完全不熟的人的醋，那么就只剩下他厌恶洛此竹这条路。
　　排除了上万种可能，余下的一种即便再不真实也是唯一的答案，她爹也真是，怎么这么会捅娄子？
　　可悲的是韩行冰全然没有发觉其中诡异的气氛，红着脸抚着大肚子给凌予期倒茶。
　　“凌公子师姐是……　”
　　“楚语梵，我师姐。”少年极为认真的回答韩行冰的话，语气极柔，韩今朝都能注意到其中难言的亲昵。
　　“原是楚姑娘，这么有缘！此竹先前也说路遇心爱之人，以求携手至终生，想取消婚约，还怕我介意，既有所爱这婚事退了便是。这有什么？哎，你瞧瞧这缘分。”
　　“是啊。”女孩儿向少年那边悄悄望去，那人吐了两字便无声息的握紧手中的茶杯。表情不是很愉悦。
　　我的爹呀，你快歇歇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