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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秋雨 苍梧山的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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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的秋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桂花的香气在某个清晨忽然浓烈起来,接着是山间的枫叶一天比一天红,再然后就是雨——绵绵密密的秋雨,一下就是三五天,把整座山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那些前世的记忆还刻在骨子里,但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时时刺痛。它们像一些泛黄的旧画,安静地挂在记忆的深处,偶尔看一眼,会疼,但不会再流血。
这一世,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江海杰杀了江清,凌华宗换了宗主。江海年接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宣布与雪静宫断绝往来,第二件事是把那些曾经帮着江清欺压她的长老贬的贬、逐的逐。手段之狠辣,让整个仙门都为之侧目。
周源听说这些事的时候,正在喝苏玖沐泡的茶。他放下茶杯,说了句:“她比我狠。”苏玖沐笑了笑:“她比你苦。”周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公孙严从院门外探进头来,一脸兴奋:“周余北!下山去不去?山下来了几个说书的,听说讲的是南宫家的秘闻,可精彩了!”
周源皱了皱眉:“南宫家?哪个南宫家?”
“还能有哪个南宫家?就是那个……”公孙严压低了声音,“出过仙门第一美人、后来又满门被灭的那个南宫家啊。”
周源的心跳漏了一拍。
南宫家。这个姓氏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疼,但让人在意。因为他的师尊,南宫燕,也姓南宫。
“不去。”他说。
公孙严不死心:“真不去?听说那个说书的讲得可好了,绘声绘色的,跟亲眼见过似的。好多人都去听了,连苏玖沐都去了。”
周源翻书的手一顿:“苏玖沐去了?”
“对啊,刚走的。你要是不去,我就自己去了啊。”公孙严说完就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对了,师尊让你晚上去他书房一趟,说是有事。”
周源放下书,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桂花树,几片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拂去,指尖沾上了淡淡的香气。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迈步朝山下走去。
不是因为他想去听说书。是因为苏玖沐在那里。
第三十九章·说书人
山脚下的镇子叫青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镇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常年摆着一个茶摊。茶摊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赵,大家都叫他赵胖子。赵胖子泡的茶不怎么样,但他请的说书人,在整个苍梧山一带都是有名的。
周源到的时候,茶摊已经坐满了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过路的商贾,闲逛的散修,附近村落的农夫,还有一些穿着各色道袍的宗门弟子。他们都端着茶碗,伸长了脖子,等着听书。
苏玖沐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茶,手里端着杯子,正听得入神。周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苏玖沐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说书人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枯梅。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是用了修为的。
“……话说那南宫家,乃是仙门之中最古老、最神秘的一脉。据传其先祖曾于昆仑山上得道,飞升之前留下了三卷天书,一卷藏于南宫家祖祠,一卷传于历代家主,一卷不知所踪。南宫家凭着这三卷天书,绵延千年,人才辈出,每一代都有惊才绝艳之辈,或入朝为官,或隐于山林,或开宗立派,或浪迹天涯。”
说书人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吊足了胃口。
“可就是这样一门显赫至极的世家,却在三十年前,一夜之间,满门覆灭。从上到下,三百余口人,无一活口。连看门的狗、养的花,都没有留下。”
茶摊里一片哗然。
“那凶手是谁?”有人问。
说书人摇了摇头,折扇一展,遮住了半张脸。
“没有人知道。那夜之后,南宫家的宅院成了一片废墟,阴气森森,鬼影幢幢。附近的百姓说,每到月圆之夜,能听见废墟里传出女子的哭声,凄凄惨惨,断断续续,听得人毛骨悚然。有胆大的进去看过,出来之后要么疯了,要么哑了,要么变成了傻子,问什么都只会说两个字——‘眼睛’。”
“眼睛?”有人疑惑地问,“什么眼睛?”
说书人合上折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就要从南宫家的最后一任家主说起了。此人姓南宫名辞,字——算了,名字不提也罢,总之是个人物。此人修为高深,心机深沉,野心勃勃,是南宫家千年以来最出色的家主,也是最狠辣的家主。”
“南宫辞有一妻一妾,正妻姓李,出身书香门第,温婉贤淑,可惜体弱多病,只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南宫燕。小妾姓萧,出身寒微,却生得国色天香,深得南宫辞宠爱,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南宫堂,女儿叫萧语泽——随母姓,这在当时可是破了规矩的。”
周源的手微微一紧。
南宫燕。
他的师尊。
说书人口中的南宫燕,是南宫辞正妻所生的女儿。可他的师尊明明是男子,怎么变成了女儿?
他想起南宫燕的面容——那张脸确实太过清秀了,喉结也不太明显,声音虽然低沉,但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但他不敢往下想。
“南宫辞此人,重男轻女到了极点。”说书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视女儿如草芥,视儿子如珍宝。正妻所生的南宫燕,虽然是嫡长女,却从不受他待见。他甚至不允许南宫燕在公开场合叫他父亲,只能叫他‘家主’。小妾所生的南宫堂,虽然是庶出,却被捧在手心里,要什么给什么。”
“后来南宫燕的母亲病逝,南宫辞更是对这个女儿不管不问,任其自生自灭。南宫燕十六岁那年,被南宫辞逐出了家门,理由是‘不肖’——具体怎么不肖,众说纷纭,有人说她顶撞父亲,有人说她偷学禁术,还有人说她……总之,从那以后,南宫燕就再也没有回过南宫家。”
说书人又喝了一口茶,环顾四周,目光在周源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南宫辞真正在意的,是他的儿子南宫堂。这个南宫堂,从小体弱多病,天生眼疾,视力一年不如一年。南宫辞请遍了天下名医,试遍了各种灵丹妙药,都治不好他的眼睛。眼看着儿子就要变成瞎子,南宫辞心急如焚,做出了一件丧心病狂的事。”
茶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说书人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他听信了一个江湖术士的话,说只要用至亲之人的眼睛来换,就能治好他儿子的眼疾。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另一个血脉——一个他从来没有承认过的孩子。”
“那是他和家中的一个仆人所生的私生女。那仆人姓令狐,是南宫家的一个丫鬟,容貌平平,性子温顺,南宫辞一时兴起占了她的身子,生下一个女儿,取名令狐诚。那孩子从出生起就被扔在仆人的院子里,吃的是剩饭,穿的是旧衣,连南宫辞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在南宫辞眼里,她不是女儿,只是仆人。”
“令狐诚五岁那年,南宫辞派人把她抓来,活生生地挖了她的双眼,换给了南宫堂。”
茶摊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禽兽”。
周源的脸色很冷,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着。苏玖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孩子没有死。”说书人的声音很轻,“她活了下来。一个五岁的孩子,没有了眼睛,在仆人的院子里,活了下来。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有人说是有好心人暗中照顾她,有人说是因为她自己命硬,还有人说……她是靠恨意活下来的。”
“南宫堂的眼睛确实好了。可好景不长,三年后,他在一次外出时遭遇意外,坠崖身亡。南宫辞悲痛欲绝,下令将令狐诚处死——他认为是这个孩子的眼睛不祥,克死了他的儿子。”
“可令狐诚在那之前就失踪了。有人说她被好心人救走了,有人说她自己跑了,还有人说——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南宫家。她就在那座大宅子里,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像一只蛰伏的蜘蛛,等着收网的那一天。”
说书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抱拳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摊里响起一片哀嚎和抱怨声。有人说“老赵你这不是吊人胃口吗”,有人说“再讲一段呗,我加钱”,还有人说“那个令狐诚后来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啊”。
说书人笑了笑,摇了摇头,收起折扇,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苏玖沐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余北,”他低声说,“这个说书人,不简单。”
周源点了点头。一个普通的说书人,不可能知道这么多仙门秘辛。这个人一定是某个宗门的人,或者和某个宗门有很深的关系。
“走吧。”他站起来,拉起苏玖沐,“天黑了。”
周源站在廊下,看着檐角的雨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又一朵小小的水花。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苏玖沐端着茶走过来的时候,他的衣摆已经被飘进来的雨雾打湿了一片。
“想什么呢?”苏玖沐把茶杯递过来,声音温和得像这秋雨。
周源接过茶,没有喝,捧在手里暖着。“在想那个说书人。”
半个月前,那个说书人在青石镇讲了一段南宫家的旧事,讲到了一半,留下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然后就消失了。周源派人去打听过,赵胖子说他那天晚上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他讲的那个故事,”周源顿了顿,“和我师尊有关。”
苏玖沐没有接话。他知道周源不是在问他,而是在自己整理思绪。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不会说出来,只会一个人站在某个地方,看着某个方向,想很久很久。
“南宫辞,南宫堂,令狐诚,萧语泽……”周源一个一个地念着这些名字,“还有南宫燕。这些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相信那个说书人说的?”苏玖沐问。
“不全信。”周源终于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但他说的那些名字、那些关系,不像是编的。南宫家确实存在过,也确实在一夜之间覆灭了。这些事,翻翻各宗的旧档,应该能查到一些。”
苏玖沐想了想,说:“凌华宗的藏书阁里,也许有这方面的记载。凌华宗立宗最早,存世的典籍也最多。如果你想去,我可以陪你去。”
周源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想去?”
苏玖沐笑了笑。“因为你在想怎么开口让我陪你去。”
周源的耳朵微微泛红,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我没想让你陪。”
“那我自己去。”
“……你去干什么?”
“看书。”
周源瞪了他一眼,苏玖沐笑着不说话了。
雨还在下,檐角的雨滴声连绵不绝,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浓淡相宜。
“苏玖沐,”周源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引我们查这件事?”
苏玖沐的笑容微微收敛,认真地看着周源。“你也感觉到了?”
周源点了点头。那个说书人出现得太巧了——刚好在江海杰的事告一段落、周怜的信也没有了下文的时候,刚好在一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时候。他讲的故事,像一根线,牵着周源往某个方向走。
问题是,线的另一端,是谁在牵着?
“不管是敌是友,”苏玖沐说,“我们都得去看一看。因为如果那是敌人想让我们看的,我们不去,他还会用别的方式引我们去。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周源点了点头。苏玖沐说的有道理。与其被人牵着鼻子走,不如自己走过去,看看绳子那头到底拴着什么。
“我去跟师尊说一声,”周源把空茶杯还给苏玖沐,“明天出发。”
苏玖沐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周源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但周源的耳朵又红了。
他转身走进雨里,苏玖沐在身后喊:“打伞啊!”
周源头也不回地说:“不用,又不大。”
苏玖沐看着他的背影在雨雾中渐渐模糊,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靠在墙边的油纸伞,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