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菱讴》肖池

17、陌生的故地

　　第十六章

　　何处深春好，春深万乘家。宫门皆映柳，辇路尽穿花。

　　从北海白塔居高临下眺望京城，穿越纵横交错的胡同，一排朱门绣户的四合院静默在北池子大街静静的尘封在繁华喧嚣的北京老城里。

　　章老住在这件老宅子里已经至少有40年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虫，她都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章老的面容苍白而清瘦，皱纹已经爬满了她微笑的眼角，她的眉毛头发花白，她的步履迟缓，这些显示她的年龄已经很大了。但是她的精神矍铄，尤其一双眼睛目光清澈，炯炯有神，透出逼人的神采。

　　每天，她早早起来，在附近转转，活动活动筋骨，中午的时候，因为往来的自行车很多，她也不便再出去。到了她这个年纪，她的生活就像龟的生活，每天悠悠的吐着气，睡在壳里。老伴去世以后，儿子坚持要给她请个保姆照顾她，但是几次都被她谢绝了。她不惯常和别人共享太多，从年轻的时候就是。

　　这天早上，章老慢悠悠的锁上了门，正准备去买点新鲜的蔬菜，一个女人轻轻唤住了她。

　　她回头望去，看见岳溶溶俏盈盈的站在她的身后。

　　“奶奶。” 岳溶溶笑道，“好久不见了。”

　　章老愣了一下，她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见到这个陌生到像路人的孙女。

　　“溶溶啊。” 章老道。

　　“奶奶，你，还好么？” 岳溶溶轻轻走上前来，章老看着她就像穿越时空了的年轻的何老师。
　　但是她的眼睛和鼻子，分明是儿子的女儿。

　　“溶溶啊，怎么今天来找我。” 章老道。

　　岳溶溶轻轻道：“我想奶奶了，上次见面，都是10年前的事了，奶奶居然还认得出我。”

　　“奶奶这些年老了，” 章老叹道，“奶奶有心脏病，每天都要吃药。”

　　岳溶溶道：“那奶奶要保重身体啊。”

　　章老道：“奶奶每天也都睡不好觉，还要吃3，4种药。”

　　岳溶溶轻轻走近她，柔声道：“奶奶今天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章老缓缓道：“早上空气好啊，咱们到各处走走吧。”

　　岳溶溶小心扶着章老，缓步向凝和庙那边走去。

　　“你家里还好吧。” 章老问道。

　　“嗯，但是终归和奶奶不同。” 岳溶溶轻声道。

　　“你妈妈把你养大，这么辛苦，要好好孝顺她。” 章老道。

　　“妈妈身体也大不如前了。” 岳溶溶望了望章老，“这么多年了，我想大家年纪越来越大，我想见见奶奶。”

　　章老叹道：“你爷爷走了这些年，你爸爸又和你闹得这样，你别恨你爸爸。”

　　岳溶溶没有应声，只是弯腰搀着章老。

　　章老看她没有回应，继续道：“你别看你爸爸，爸爸有病，他好可怜的，他也没办法，千万不要恨爸爸啊。”

　　岳溶溶低低道：“我知道，都过去了。”

　　章老停住脚步，面向岳溶溶道：“溶溶啊，下次来看我，给我打个电话啊。”
　　岳溶溶松开她的手臂，黯然道：“奶奶，我马上又要回国外去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见到您，能不能告诉我，爷爷的墓地，我想看看爷爷。”

　　章老道：“我年纪大了，不方便，下次你打电话，我带你过去。”

　　岳溶溶抬眸道：“那奶奶好好保重身体吧。”

　　章老道：“你这么早出来，没吃早饭吧。到附近吃吃东西，你瘦很多啊。”

　　“谢谢奶奶。” 岳溶溶微笑道，“我还是送奶奶回去吧。”

　　章老道：“你有这份心就好了，我还到附近转转。”

　　“那么奶奶保重身体吧。” 岳溶溶轻轻从她的身边退开，点了点头道了别。

　　目送完章老苍老的背影，岳溶溶才转身离开。

　　她踱步到自己的车前，正想些什么，迎面来了一个制服打扮的年轻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等候许久的林博。

　　岳溶溶打量来人，他的年纪大约30岁左右，个子中等，戴着警帽，脸上的神情很是干练。

　　林博亮出了自己的证件道：“岳小姐您好，我是林博，今天请您协助我们调查一个案子。”

　　岳溶溶道：“林警官客气了，就冲着您这么早天天到我奶奶家门口等我这份心，我也一定尽力协助您破案。”

　　林博掏出6张照片问道：“照片上的人，你都认识么？”

　　岳溶溶想了想，伸手指着岳国华的照片道：“这是我爸爸的弟弟。不过我们两家不怎么来往。”

　　林博道：“他是你的亲叔叔，你对他什么看法。”

　　岳溶溶笑道：“林警官，我家的情况，恐怕您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我和我妈妈的身份比较特殊，他家里的人这么多年都把我们当作外人，所以来往的非常少。我这个叔叔6年前和我爸爸闹翻了之后，我们两家的唯一的来往也就断了。”

　　“你知道他向你爸爸借钱的事么？” 林博打量她。

　　“我好像隐约记得，但是具体我不清楚。” 岳溶溶道。

　　林博道：“岳国华曾经到你家大闹，就事为了借钱的事，你怎么会不记得？”

　　岳溶溶吃惊的看着林博道：“他大闹我家？他凭什么？我妈妈只是抱怨过他借钱，从来没跟我说他大闹！他什么时候做的？凭什么！我们家又不欠他的！”

　　林博道：“他涉嫌绑架何宇辰弟弟何琛的事情，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吧。”

　　岳溶溶道：“这件事还是您今天告诉我的。我刚刚从荷兰回来，他们的事情我一概不清楚。”

　　林博道：“你当时交给何琛一个信封，就是这几张照片。”

　　岳溶溶做沉思状道：“我没有做违法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博道：“何琛认出了你的照片，他指定你就是交给他照片的那个女人。”

　　岳溶溶叹道：“林警官，我真的没有做违法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想审讯我的话，站在大街上是不是有些不妥。”

　　林博继续道：“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岳溶溶道：“具体日子不记得了，我刚回国不久。”

　　林博道：“你入关有凭证，你怎么会不记得？”

　　岳溶溶笑道：“我这个人比较马虎，谁会没事翻看护照上的日子，只要能通关就好了。如果您想知道我确切的入境时间，那查我的入境记录就可以了。”

　　林博道：“你突然回国为什么？”

　　岳溶溶笑道：“林警官，我的父母都在国内，朋友也在国内。这里是我的家，我的根。国家还鼓励海归回国创业呢，我为什么不能回国？”

　　林博刚要开口，岳溶溶看看手机上的时间道：“不好意思林警官，我还有点事。”

　　说罢，岳溶溶从皮夹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林博道：“如果您有什么想问的，这是我律师的名片，我们约个时间好好谈。”

　　她的语气和措辞仍然是客气的，林博发现设置自己刚刚略带粗鲁的言行，都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

　　“好吧。” 林博接过她递过来的名片道，“如果有什么需要您帮助的，希望配合。”

　　“这是应该的，为人民服务。” 岳溶溶拉开车门坐了上去，摇下车窗再次向林博客气地道了别，然后才开车离开了。

　　林博打量手中的这张名片，上面写着华辰律师事务所，陈兴。

　　回到局里，林博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里这个名片，脑子里飞快回顾着刚刚的场景。

　　今天，他本来是想偷空尝试和章老接触一下，没想到居然碰到了一直没有找到的岳溶溶。

　　根据他的观察，岳溶溶和章老的关系实际上很微妙。

　　章老的立场很明显，面对这个多年不见的亲孙女，她的防备多过于喜悦。

　　岳溶溶的就有意思了，面对这个对自己多年不闻不问的奶奶，她的身段很低，对奶奶的防备态度，甚至有点置若罔闻。她对奶奶的态度很恭敬，还带点期待。

　　她们的声音很轻，林博几乎听不清她们谈话的内容。

　　但是林博通过她们交流的动作和神态判断，岳溶溶几次试探性的想加深两个人的关系 ，但章老并是不很愿意和她有更深的接触。

　　林博等到这对各藏心事的祖孙二人分开了以后，才过去和岳溶溶接触。

　　这算是自己和岳溶溶的第一次接触，也可是形容为交锋。

　　在今天他和岳溶溶的交流中，她一直都很客气。即使面对突然出现的警察，岳溶溶的反应也很冷静，可以说是有点异常冷静。

　　在林博的交谈中，岳溶溶并不怯场，她的肢体语言很少，除了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整个人显得很自如，翻来覆去的只是说自己不知道。

　　他拿起那张她递给自己的名片，凭他的感觉，他觉得这个女人很难把握，可以说有点狡猾。

　　这个时候，队长走过来用食指敲敲他的桌子。

　　林博有点讶异，但是立即站起来连忙说：“队长好。”

　　“小林啊，你最近忙什么呢。” 队长笑到。

　　林博道：“队长，我觉得何琛的绑架案，还有疑点。”

　　队长正色道：“什么疑点？”

　　林博道：“我觉得，那个叫Poppy的女人给的那几张照片太过奇怪了。我们抓这几个人，也抓得太轻易了。”

　　队长笑道：“轻易？局长差点把咱们吞了，你不记得了？不过，我也想到了，这个叫Poppy的女人的确有点诡异。所以我让小吴了解了一下，她叫做岳溶溶，是何宇辰的同学，知道自己叔叔犯罪，大概是害怕惹祸上身，所以用这种方法合作破案。”

　　“您知道？” 林博愣了一下。

　　队长笑道：“当时这个岳溶溶特别打电话过来。但是因为她要求保密，所以我也没有对别人说，你知道就好了。”

　　这时队长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你很不错，有自己的想法，不过现在要投入更多的精力到我们手头的案子，这样才能提高我们的破案效率。”

　　林博赶紧道：“是的，谢谢队长。”

　　队长走后，林博整个人一下陷入到了沉思。

　　他手头的线索，像是一下子又断了，一切突然间的真相大白，让他感到非常的措手不及。

　　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把手中的资料整理了一下，放到了自己的抽屉里。

　　看来这次队长的特别谈话，是为了提醒自己连日来的心不在焉，这对于林博来说可以算是个不小的警示。

　　林博决定集中精力表现一下，挽回自己在领导心目中的地位。

　　他快速翻阅了一下最新立案侦查的相关资料，全身心的投入到新的工作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