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若灵华

2、Chapter 2

　　鸡皮疙瘩从脊椎一路炸到后颈，我头皮发麻，细思极恐的寒意几乎要冻结血液。
　　而骑在自行车上的我，冷汗早已浸透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机械般地转动车把；脚上的速度一点没慢，蹬踩的节奏快得心脏都要从喉咙口跳出来。
　　“我的全勤奖！！！”
　　“我的1000块！！！”
　　这两个念头像最后的救命符咒，在脑中疯狂盘旋，试图压过那无边无际的恐慌。
　　“啊——不——！”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一个急刹，车身几乎斜倒，在惯性的驱使下踉跄扑向打卡机。
　　8:59。
　　屏幕亮起，冰冷的电子音响起：“认证成功。”
　　可那屏幕上随即浮现的、一个像素组成的、嘴角咧到不可思议弧度的笑脸，却让我瞬间如坠冰窟。
　　我记得之前……绝对没有这个。
　　那笑脸像是活的，眼窝处的像素点深邃地注视着我，带着程序绝不该有的、毛骨悚然的“玩味”。
　　我猛地后退一步，几乎要撞上身后的玻璃门。
　　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和残留的“上班惯性”推着我迈开脚步，走向办公室区域。
　　就在我左脚跨入公共办公区门槛的第一步。
　　唰——
　　如同接收到同一个无声的指令，所有原本在工位、走廊、饮水机旁的人——那些正在敲键盘的、捧着文件的、低声交谈的——动作瞬间定格，然后，齐刷刷地、缓慢地，将头转向了我。
　　我顿时僵在原地，血液倒流。
　　一双双眼睛，无数双眼睛，从各个方向聚焦过来。那不是人类看同事的眼神，甚至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评估。是食客审视即将上桌的活物，是猎手估算猎物奔跑路线的冷静与饥渴。
　　我亲眼看见，离我最近的那个平日寡言的设计师，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死寂中清晰可闻。他旁边的前台女孩，嘴角甚至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饕足的微表情。
　　跑！
　　大脑终于撕破了最后一丝侥幸，向四肢发出尖锐的警报。我猛地转身，慌不择路地冲向那扇属于我的、此刻却仿佛遥不可及的办公室门。背后的视线如实质的针，扎得我背脊生疼。
　　“砰！”
　　我几乎是撞开了门，又反手用尽全力将它摔上、锁死！仿佛门外匍匐着择人而噬的饿狼。
　　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门板，我缓缓滑坐下去，腰部及胯骨抵着墙壁，直到整个人脱力般瘫倒在冰凉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感，头脑因缺氧和恐惧阵阵发晕，脸颊滚烫，是因剧烈奔跑，更是因那无所遁形的、被围猎的羞耻与骇然。
　　我有些不知所措，外面的“狼”与周围的“狼”——这栋楼里、这个公司里所有的“人”——让我无法控制地再次想起今天早上那个荒谬绝伦、却被我竭力压下的想法。
　　这真的……不像我所待过的地球。
　　不再是玩笑，不再是臆想。我开始强迫自己拼凑那些碎片：反常的邻居（买刀的、突然集体外出的）、清晨楼道里关于“百斤食材”和“分段烹饪”的诡异低语、打卡机上那枚诡异的笑脸、还有此刻同事们那如出一辙的、饥饿的目光……
　　再将这些串联。
　　就绝不可能再用“巧合”或“集体恶作剧”这种苍白可笑的理由来欺骗自己了。如果我真想骗自己，也不必动用如此低俗、却又如此……系统化的恐怖桥段。
　　窗外，太阳的光线正一寸寸侵蚀室内的阴暗，将温暖柔和的表象铺满房间，最终也将蜷缩在门后的我笼罩其中。这光明非但没带来慰藉，反而衬得我心里的寒意更加彻骨。
　　我扶着墙，慢慢地、虚弱地站起来，腿还在微微发抖。
　　这一次，我是真的、正面地、清醒地意识到我“穿越”了。
　　或者说，我坠入了一个精心伪装成我熟悉世界的……捕兽笼。不然，如何解释所有人都用看“预定餐点”般的眼神看我？
　　长叹一声，那气息里满是绝望的颤抖。我暗戳戳地、彻底地放弃了我那可怜的1000块全勤奖。什么工作，什么打卡，在“被当成食物”这个终极恐怖面前，都不值一提。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我惨白的脸。逃，现在就逃。
　　可是……我一打开门会怎样？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带来了更深的恐惧。他们刚才的反应，简直像在我身上装了精准的雷达。我一出现，信号接通，猎杀模式即刻启动。那如果我不出现呢？如果我久久藏在门后……
　　我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按下那个自动脑补的按钮。
　　画面涌现：门外的办公区，所有人依旧保持着工作的姿态，敲击键盘，点击鼠标。但他们的头颅，却以人类颈椎绝不可能达到的角度，缓慢地、一致地扭转了九十度、一百八十度……无数双眼睛穿透木质门板，“看”向门后瘫软的我。目光炙热，如同激光，足以将我的血肉烧穿，将我的骨骼熔断，在想象中完成一遍又一遍的“杀害”与“分食”……
　　“呃……”一声压抑的干呕从喉间溢出。
　　不能再等了！
　　我猛地拧开门锁，再次落荒而逃。这次，更像一只被狼群逼至绝境、慌不择路的兔子。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凌乱回响，我甚至不敢回头确认是否有人追来。
　　冲进卫生间区域时，模糊的视线已经来不及分辨门上的标识。求生的直觉驱使我跌跌撞撞冲向最角落、最不起眼的那扇门。
　　手指触及冰凉门把的瞬间，一个更冰冷、更狡猾的念头像毒蛇般钻入脑海：
　　所有人，都会以为走投无路的猎物，会本能地躲进最角落的房间吧？
　　不！
　　有时候，绝境之下，大脑会为你出最后一份扭曲的“谋划”。
　　我强行刹住脚步，因惯性差点摔倒。目光急速扫视——旁边一间门上挂着“管道维修，暂停使用”的黄色塑料牌。
　　就是它！
　　我冲过去，一把扯下那块牌子，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将它挂在了从右往左数第三间的门把手上。然后，我抄起墙边立着的拖把和扫帚，用肩膀顶开那扇“正在维修”的第二间门，闪身而入，反锁！
　　背靠着门板滑下，我将拖把杆死死顶在门把手下方，扫帚横着别进缝隙，用尽全身力气构筑起这脆弱的壁垒。
　　直到这时，肺叶才仿佛重新开始工作，我大口大口地吸入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试图平息那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
　　我瘫倒在冰冷的马桶盖上，手机从汗湿的手中滑落，屏幕亮起，照亮我颤抖着去摸索的手指。
　　点开，紧急联系人……110。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像有千斤重。
　　我要说什么？
　　跟警察说：“救命，我公司所有人都想杀我，要吃了我！”吗？换位思考，连我自己都不会信，只会被当成精神失常的骚扰电话。
　　或者说：“xx公司总经理若灵华被全公司上下追杀，原因不明！”？这听起来更像一个恶劣的商业阴谋玩笑。
　　更何况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我这扇薄薄的、象征性的门外。
　　一片死寂。
　　比刚才的嘈杂，更恐怖一万倍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