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折腾了，就这样吧》一根柴禾

6、06.不知怎么的，心塞满了山楂

　　那天晚上回家，月亮都眯着个眼的时候，林暮生还在他那破床板上，像条砧板上待宰的咸鱼，左翻腾右翻腾。林暮生不得不承认，他••••••失眠了。他强迫自己闭眼，可是眼皮子一耷拉，乱七八糟的画面就开始像蜘蛛网一样粘附在他的视网膜上，疯了劲儿地折腾林暮生现在脆弱的小神经。
　　他想起了五岁那年，具体哪个月份他不太记得了，只记得那是黄昏，圆不溜丢的鸭蛋黄摊在惨白中透着点忧郁的蓝天的西边，林暮生突然惦记起他家的那颗咸鸭蛋，不想还不打紧，一想，林暮生觉得他那小西瓜肚，不争气地咕噜响。可是，林暮生低头看了看，又耷拉个脑袋下去了。只因他现在正卡在树杈之间，下不去了。肯定有人问，他没事爬树干吗？还不是因为黑子那缺德孩子。俩光着腚的小屁孩打赌，谁要是能爬上胡同口的那个老槐树，那么从小花那儿压榨过来的冰糖葫芦就归谁。
　　于是林暮生在几个裹了糖的山楂面前沦陷了，掳起袖子，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吐沫，噌噌地开始把他那鞋拔子往老槐树那张已经被风霜抽的抽象了的脸上踩。等他呼哧呼哧地爬到两米多高的树杈上，他咧起了嘴，好像看到那冰糖葫芦正忽闪着小翅膀往他嘴里飞。
　　可是他低估了敌方狡诈的程度，高估了自己晕高的限度。所以当他看着他那些插着翅膀的糖葫芦突然急转弯儿往黑子那血盆大口里奔去，而那小子得意洋洋地留给林暮生一个潇洒的背影的时候，林暮生那叫一个悔。可是他却只能用眼神谴责，没办法，他看着地面就眼晕。等月亮把太阳揍下去了，林暮生他爸下班回家，老远就看见一团黑影窝在树上，装大雕。等走近了，才发现那大雕原来是他家孩子，看着那可怜巴巴的小脸，得，啥也不说了。赶紧把孩子给折腾下来。
　　人小黑后来一听原来生子有恐高，赶紧屁颠儿地跑去负荆请罪。林暮生一看黑子，就想起他啃着山楂扭着屁股的模样，直恨得牙痒痒，抛了句割袍断义的狠话。后来，黑子给他这小爷一连买了一个月的冰糖葫芦，这事儿才算过去。不过，谁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林暮生也因这趟，摆脱了恐高的病根。就跟那句话说的，晕着晕着就习惯了。逮谁，搁那两米多高的树上风干几个小时，可不就习惯了。
　　林暮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那些红溜溜的冰糖葫芦，酸酸甜甜，那一个月里，那些酸涩的山楂差点儿没折了他的牙，后来他妈下了死令不让他碰冰糖葫芦了，他那牙才算保住了。这一晃，也就多少年过去了，他也再没吃过糖葫芦。
　　可是现在林暮生觉得心里像是塞了满满的山楂，酸酸的。
　　后来，林暮生又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阵，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到了日上三竿，幸好今儿个是礼拜六，不用上学。要不然，估计教导主任那小本本上又得给林暮生记上一笔。
　　喊了几声，屋子里空荡荡的，都能听见回声。昨天脑子乱七八糟的，本就没吃多少东西，这一觉算是把他体内存货消化的一干二净。踢踏着鞋，往厨房溜了一圈，搜刮出小半包挂面和几根青菜。得嘞，最后清汤挂面，算是填了肚子。
　　又拿起搁在桌子上的条子瞅了一眼。怪不得大礼拜六的家里没人，合着二老去看姥姥去了。前一阵子，老太太出门下楼梯的时候没注意，跌了个绊儿。所幸吉人自有天相，没什么大事，不过老人筋骨毕竟赶不上年轻时候了，还是崴了脚。家里怕有什么好歹，非拖着老太太往医院奔。片子拍了，没折着骨头，不过也得安心养着，家里一合计，给老太太办了住院手续，在医院养着。家里上班的上班，抽不了那么多空看着，而医院有专人照顾着，多少能让人放点儿心。不过又防老人在那儿一人待着闷，几个儿女时不时地轮班去医院陪陪老太太。这不今儿个，赶上林暮生他家轮班。
　　林暮生他爸妈看孩子睡得忒实，也就没叫他。临走时，给他留了张条子，让午饭和晚饭他自己对付点儿东西吃。看这意思，晚上还不定回来，林暮生有点儿发愁，晚上该到哪儿蹭饭去。
　　这思考功夫，黑子那破锣嗓子就隔着门板在那儿生子生子地嚷嚷。每回少不得被林暮生埋汰，嘿，丫知道门铃是干嘛使的吗，别跟我这儿天天嗓音污染。也摊上黑子不爱计较，眼角连带嘴角往上一拉，糊弄过去了。最后，林暮生看黑子那愣把他的话当废气的模样，也懒得动唇舌了，爱咋地咋地吧。所以黑子一如既往地隔着门板冲林暮生吊嗓子。
　　林暮生听着声，心里一喜，得，晚上有着落了。开门儿的时候，没了以往的不乐意，脸也跟着平和起来，微吊着个眼。把黑子弄得浑身一得瑟。真他妈不适应。
　　今天没事儿吧？林暮生看着黑子那锃亮的眼神，就知道这小子有寻着什么新鲜事。四平八稳地回了声没有，尽管他心里也是一劲儿地好奇黑子又有什么好地界推荐。果不其然。
　　昨儿一哥们说三里屯那儿新开了一间酒吧，地儿挺雅的，我寻思着，咱俩去那儿探探？
　　还真别说，林暮生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