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塔（人生若不似当初）》花落人间

26、二十六。

　　这天跟旭东约了见面，陈佳提前告诉李浩然不要来找她。谁知刚一出校门，李浩然就兴冲冲地走了上来，拉住她的手说：“陈佳，开发区刚开了家火锅店，听说很不错。走，我们去尝尝。”说完就拽着陈佳往前走。
　　陈佳用力掰开他的手，叹口气，说：“浩然，你可不可以给我一点自由时间？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对啊，我尊重你。”李浩然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可是你也要尊重我做自己的事的权利啊。我现在要做的事就是让你跟我一起去吃饭。”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陈佳抿了抿唇，看着他无辜的眼睛，说，“我们俩真的不合适。你别再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好吗？”
　　“你跟他之间，很合适吗？”看到走过来的徐旭东，李浩然脸上的笑冷了许多。
　　见是旭东，陈佳冲他点了点头，又回头对李浩然说：“跟他没关系。虽然我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但我至少知道自己不适合什么，所以从一开始面对你我就没有松过口。我不想伤害你，所以也不会瞒着你。我先走了。你快去吃饭吧。”
　　“陈佳！”李浩然冲着她的背影吼道，“你给我回来！”

　　“对不起，刚才本不打算走过去的，可是我看他有些纠缠你。”旭东还没坐稳就忙给她道歉。
　　“他的性格就那样，其实人倒是很好的。”陈佳笑得有些勉强。
　　“是吗？”旭东说完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裹，隔着桌子递给了陈佳，“你的书。”
　　“谢谢。麻烦你了。”买这两本书时他们还没有离婚，陈佳写的是徐家的地址。
　　“跟我不用那么客气。”旭东摆摆手说。
　　“听说你现在住在厂里？”陈佳将书拨到一边，跟他聊起了别的。
　　“你怎么知道的？”旭东问。
　　“咱们那儿才统共才多大点儿地儿？”陈佳又问，“为什么不同意去相亲呢？大人们也是出于好心。成不成吧，总归该去看看的。”
　　“这事你也知道了？其实每次听到家里提这些我就很烦，所以慢慢的就不怎么回家了。”
　　陈佳失笑道：“你的叛逆期来得也忒晚了些吧？”
　　“他们的心思我自然明白，可是一想到要跟一个陌生人结婚，心里就不舒服。那样的婚姻目标太明确了。”
　　“感情婚后也可以慢慢培养啊。你人很好，只要你真心待她，她迟早会明白的。日子是两个人熬出来的。”
　　“那又怎么样？”旭东直直地看着陈佳，彷佛要看到她心里去一样，“即使有了感情，不也有过不下去的时候吗？”
　　“也……也许吧”陈佳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头微微偏向了一边。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谈这个话题。”
　　陈佳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丽瑛呢？你妈很喜欢她不是吗？你们要是在一起了，她心里会很高兴的。”
　　“你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对不对？”旭东的认真让陈佳有些不知所措。
　　“我……嗯……还好啊。”陈佳模棱两可地搪塞起来。
　　旭东似乎很满意她的无措和回答，自顾自点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
　　陈佳打定主意说点儿什么，依旧望着对面的人，缓缓道：“旭东，我们已经离婚了，你也应该为自己做个打算了。人这一辈子得学会往前看。这世界上，除了夫妻情分，还有朋友之交。做了朋友，抛掉了之前的那些牵绊，我们反而更能坦率地面对彼此。现在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些。人这辈子总得有个人陪在身边，别躲着你爸妈了，为自己找个好……妻子，好好过下半辈子。”说到“妻子”那两个字，陈佳的心里一阵酸涩。刹那间往事像过电影似的呼啦啦全部涌上了心头。夫妻情分？朋友之交？多么冠冕堂皇的字眼。
　　“你呢？”旭东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反问陈佳，“你找到能陪你下半辈子的人了吗？”
　　“说你的事呢，干嘛突然扯到我身上？”陈佳并不想跟旭东谈论这个问题。
　　“李浩然，是吗？”旭东说着眉向上挑了挑，“你不用拘束，只要你过得好，我无所谓的。”
　　“我不知道。”陈佳如实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我想给自己放个假，除了自己的家人，什么都不想，活得自由一点。”
　　说这话时陈佳的眼睛亮亮的。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她吧。旭东原想说看不到你幸福我不会结婚，更无法彻底放手，可是现在他突然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对她而言真正的幸福是什么。
　　“就像你说的，我们都应该为自己好好活着。”旭东向前探了探身子，轻声说，“陈佳，以后见面，我们可不可以不说这些事？在这世界上，我最不希望从你嘴里听到‘下半辈子’‘妻子’之类的话。以后见面的时候，各自说说自己的生活，问问对方的心情，就这样，好吗？”
　　“……嗯。”

　　对旭东和陈佳的离婚，方毅然心中始终不能释然。两个人明明彼此有感觉，但却因为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事分开了。每次想到这些，方毅然心里就有些堵得慌。
　　这几天旭东虽然没了一开始的沉默和颓然，但整个人看上去总没有前段时间精神。每天看到他，方毅然心里就忍不住一阵阵泛酸。认识旭东这么多年，他最怀念的就是那个冲进大雨里跑着去接陈佳下班的徐旭东了。

　　“什么时候回家住去啊？”虽然堵得慌，但他还是每天坚持定点到旭东这里来坐会儿。
　　“在这里跟你作伴不是很好吗？”旭东并没有从那些账目表上抬头。
　　“月娇结婚后过得怎么样啊？她很久都没来厂里玩儿了。”方毅然尽挑着有的没的说。
　　“还行，挺好的。现在俩人好像正合计着开个店卖化妆品。”旭东依旧没有抬头。
　　“呦，那还不错。我原以为那丫头每天只会傻乐呵，脑子里不装事儿呢。”方毅然见旭东始终没有反应，便失掉了打太极的兴趣，径直问道，“你跟陈佳——”
　　听到“陈佳”两个字，旭东终于抬起了头，打断他的话问：“你想说什么？”
　　“真没戏了？”说着他眯起眼盯着旭东看，唯恐错过什么似的。
　　“你每天就只会想这些没什么意义的事吗？”旭东说着又低下了头，但表情却比刚才更黯然了一些。
　　“前几天我去吃饭，”方毅然小心翼翼地寻着措辞，“就咱们经常去的那家。那老板跟我打听你有没有跟谁家的姑娘订亲。看那样子，似乎想给他女儿牵线。她女儿你认识吧，就是那个跟你一般大，叫什么……丽瑛的。我都不知道你们这里人为啥做事都老那么绕弯子。在前面几天我似乎听你爸提过一句，说你妈着人去问，那老板还说不愿意来着呢。怎么现在倒又自己来找了？搞不懂。”说着还不解地挠了挠头。
　　“是我爸妈让你来说这些的？”旭东放下手里的笔，皱着眉看着方毅然问。
　　“你别给我乱戴帽子啊。”方毅然又是摆手又是摇头，一路喊冤道，“我才没闲心管你这事儿呢。跟你家里没关系，只是那老板问过我两次，我琢磨着我再没个回信儿以后都不敢再去他那里吃饭了。谁让他们那里的饭比别地儿的好呢。我也没办法啊。”
　　“你也别做大媒了，该干嘛干嘛去吧。”旭东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旭东，你也别不高兴。我今天得说你几句。”方毅然正襟危坐，敲敲桌子，示意他听着，“如果你跟陈佳真就没办法在一块儿了。你打算以后就真打算一个人过了？其实你这人有时候有点钻牛角尖，认定了什么就死不回头了。你有没有想过退一步地阔天宽？你追求的东西未必是最适合你的。这世道吧，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儿。你站的地儿不对了，那怎么站也站不稳。与其在那里死扛着，还不如换个更稳当的地儿。那女孩儿我也见过很多次，她对你有意谁都看的出来。在你们这里跟她差不多岁数的女孩儿大概已经没有了吧？敢情儿她也是个认死理儿的人。碰不着合适的就不将就。现在既然她觉得你还合适，你们能成的话倒也是好事一桩。你心里也别不舒服。我说这话不是说陈佳不好。陈佳很好，我知道，可是你们俩不是分了吗？你们俩都是让人揪心的主儿。个个都是为别人着想的人，这本不是什么坏事，可偏偏你们碰到一起了，背后又有那么一摊子烂事儿。你觉得对不住她，她又觉得对不住你，你们俩谁也不让谁。你心里放不下那摊子烂事儿，总也放不开怀抱去接近她。她呢，跟你相处久了，有感情了，可是又总被那摊子烂事儿拉来扯去得干净不了。你也别嫌我这人嘴上缺德，你妈那个性子，没几个人受得了，何况她当真的看陈佳不怎么顺眼。你说说，你们那日子还怎么过？照我说，你现在也别想那么多了。日子还得过，不跟这个过就跟那个过。人这辈子还不就这样嘛，生下来，过几年，再留下个后代，然后回去。这就是人类社会，就这么简单。心里别想那么多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人家以前人结婚，婚前连面都没见过，不也过得蛮好嘛。你整天闷闷不乐，我看着不好受，你家里人也好过不了啊。他们催你结婚，这是必然的。你又能躲到哪儿去呢？再说这事儿也躲不得。要真想着干净，倒不如干脆找个人结了婚，养个孩子，即使出些问题也都是小问题了。可是如果你拖着不结婚，那就是原则问题。一天不结就会被家里人烦一天。理就是这么个理，你自己琢磨吧。我走了。”
　　方毅然的话句句砸进了旭东心里。

　　旭东的第二次婚礼比第一次更盛大。徐家甚至请了个戏剧团唱了三天的大戏。不仅他们村轰动，三里五村的人都听着声儿来了。
　　“这年头，有钱就是好啊。你看，人家二婚都能这么大操大办。”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感慨地评论着眼前的一切。
　　“可不是。咱们村儿没钱的人家，孩子三十多了也娶不上一个媳妇儿。看人家旭东，二婚娶的都是黄花大闺女。不服不行啊！”
　　“这都是一个村儿的，他们这么大操大办的，不怕陈家脸上挂不住啊？怎么着离婚也还没三个月呢。”
　　“有钱气就粗，人家哪会去顾及那么许多呢。只是不知道那陈佳以后会怎么样。你看吧，是个大学生又怎么样，还不一样是个女人？离了婚想再找个好人家就难了。这么一比，陈家人心里肯定爽利不了。”
　　结婚当天鼓乐鞭炮声声声震耳，整个村子过年的时候都没这么热闹过。

　　“你哭一哭会好些，光喝酒有什么用啊？”瑞妍心疼地推了推抱着酒瓶不撒手的陈佳，哽咽道，“你们俩这事儿从头到尾让人伤心。还有那个徐旭东，奶奶的就不是什么好人。这才多久啊就等不及了，还大操大办的，唯恐人不知道似的。”
　　“婚都离了，有什么好伤心的？”陈佳低头玩着手里的酒瓶。听得出她想把语调尽量抬得轻松些，可是听在瑞妍耳朵里却刺耳得很。
　　“你就装吧。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有什么好装的？哭一哭又不会死人。”
　　“哦。”陈佳点点头，脸渐渐埋进了膝盖里。
　　真希望那眼泪能将过去几个月的事一一埋葬，一点痕迹也不留。

　　兜兜转转，到头来，陈佳还是高中毕业时的陈佳。收拾收拾心情和行装，一个人，走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