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吗？要命的那种》杨青衣

1、章一

　　女人醒过来时眼前是一间温馨且甜腻的卧室，满眼的粉色，这种柔和的颜色竟然有一天能这么扎眼是她没想到的。

　　浑身重得如同在做梦，使尽全身力气也挪不动半步的那种。从床上坐起缓了半天才好点。她摸了摸额头，并不烫。

　　四处看了看，一张化妆桌，从粉底口红到化妆刷睫毛夹，多的令人眼花，一个大衣柜，半敞的门里露出色彩丰富的衣裙。
　　——这是个爱美的女孩。
　　藕粉的窗帘被风吹得轻微浮动，她坐在床上微微愣神。这应该是她家，从肩上搭下的酒红染发，低头是保养良好的美甲，身上穿着一件风格柔美和卧室很搭的睡衣。

　　但她房间不是这样的，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闪过。
　　——那又是什么样呢？
　　——不记得了。

　　一闪而过的自问自答，没有得到答案就抛之脑后了，起身，从床对面的门走出去。

　　一室一厅的布局，比起卧室客厅倒是正常许多。她坐在布艺沙发上，面前是摆满杂物的磨砂玻璃茶几，抽纸、水壶、钥匙、笔、收据单、指甲油、剪刀、放着两个苹果的果盘……

　　占地面积最大的是一份繁体字杂志。

　　“香港fashion”，封面是风格前卫的女郎，左上角是中英混杂的“2021.7月刊”。打开，中间折了一页，是件香奈儿风格的粉白格纹小西装。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于是她的目光继续寻找，即使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找什么。

　　杂志下面是些收据单，翻开最上面那个电费单据，户主名那一栏的打印字体显示繁体“李雨晴”。

　　一瞬间的清明，笃定想着，这是我的名字。

　　“叮——”

　　就在她迟缓地准备就着这个线索继续向下思考的时候，门铃响起。按理说这样突兀的声音应该会吓人一跳，但女人像个木雕一般，只是缓缓扭头，看向门的位置。

　　她起身，机械地朝门走去，地毯和软拖保证了绝对的安静，也就显得那阵门铃刺耳起来，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我不应该开门”，她这么想。但沉重的身体自顾自动着。

　　从猫眼看了看，心头自动浮现出了对方的名字，“阿敖”。她好像漂浮在空中，拥有第三人的视角。她知道了门外的人她认识，接着就打开了门。

　　男人身高170+，体重大概130，头发半散，带着副墨镜，右脸和眉心有一道疤痕，看起来像是割裂伤。手上有枪茧，肌肉紧实，是个练家子。

　　她盯了很久，这些信息自动进入脑子。客人并不说话，于是她开口，声音是带着刚起床的嘶哑。

　　“有什么事吗？”

　　这并不是什么好笑的问题，于是对方突兀的笑声听来让人不知所以。

　　“或许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阿晴，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他微微低头，似乎在审视。女人持续性地思绪呈现游离状态，身体也沉重的难以控制，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但她并没有多余的思绪可以分给这个人。只是下意识去关门。

　　“你在害怕吗？”他用马丁靴卡住门，两人本来站的不算远，说话时候凑更近了。他在她大而无神的眼瞳里清晰地看到自己。对方好像是见到陌生人般，邱刚敖没想到自己的未婚妻像丢垃圾一样把他踢掉，就像没想到他认为过命的兄弟在法庭上说出了钉死他的证词。

　　世事无常，不是吗？

　　那种做梦的感觉在见到男人后继续加重，手脚使不上力气，思考越发迟钝，她听得到男人在说什么，但是无法把这些句子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意义，就好像，灵魂不能同步身体。

　　而就在她试图理解这些话的时候，一双手攀上细嫩脖颈，她可以感受到上面的茧和略显粗糙的指腹。

　　她依旧愣怔。

　　下一秒，那双手开始收紧。

　　她看着戴墨镜的男人，眼眶里充满生理性的泪水，由于颈部的挤压眼球充血，泪水在血管纹路上集结，从眼角落下，像是血一般。

　　她又要死了。

　　……又？

　　嗤嗤拉拉的电流声响起，随后电击般的疼痛从胸口传来，她像脱水的鱼弹动抽搐，一个扭头酒红的发丝打在脸上，缠在口鼻，像是重复她窒息的过程。喘着粗气再次睁开眼，那双大眼布满血丝，在窄小的眼眶四处转动，像是要追逐急促呼吸的脚步逃出桎梏。
　　依旧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粉色房间。

　　【……为您……，系统……连接……】

　　【连接成功。正在调试……】
　　【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

　　各种不同声线的“欢迎”重复叠加，最后定格在一个活泼的，类似小朋友的可爱声音。

　　【铛铛铛，欢迎宿主参加复活游戏，当您成功拯救剧情反派，即可获取“复活券”一张。系统出品，童叟无欺哦。】

　　伴随着话语落下的还有blingbling的特效，如同某种二渲三的特效。

　　扶着疑似脑震荡的头，李雨晴喘息着艰难坐起。

　　耳边好像还能听到滂沱的雨声和刺耳的警笛，她今年就可以转正，可惜奔走前线意外身亡。谁又能想到一个内陆城市会发生这么大的洪涝灾害，她只是其中之一的倒霉蛋罢了。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世上好人都救不过来，你让我去救坏人？

　　她没什么信仰，对于这种“神迹”、“显灵”也没波动，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在她工作5年中她见识了太多的人和事，不能理解的多了去，再加个鬼神而已。

　　【但是你叫他们老公（对手手）】

　　：……
　　：那我老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李雨晴有气无力翻了个白眼。

　　：互联网冲浪谁还没有老公老婆了，但那是二次元的事，黑化病娇神经病怎么刺激怎么来，换成现实谁不是马上拨打110啊。还拯救，我有那命在他们手底下走上一回合吗？

　　【你有统统啊，我会全心全意帮你的。（认真）】

　　：你所谓的帮我就是上来先让我死一回？

　　摸了摸脖子，那男人下手真利索，她都没什么感觉。

　　【我的错，对不起嘛，系统初始连接出了一丢丢问题。】

　　她怀疑系统知道她对可爱的东西没有抵抗力，所以故意挑选了这个声音。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

　　：中国有句古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

　　：……来都来了。

　　任务故事背景大概是，邱刚敖，就那个上来把她杀了的墨镜男，因为想升职听从上司的话逼供罪犯失手杀了人，而后在法庭上被最好的兄弟指证，被上司推卸责任，和几个兄弟一起入狱。他谈婚论嫁的女朋友阿晴也抛弃了他。邱刚敖经历了这些痛苦，出狱后决心报复所有人。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就是阿晴。

　　：就我好欺负呗。

　　：出事了想起这个可有可无的女朋友了，该不会逼供这事也要借着“为女朋友更好的生活而升职”算她头上吧。有升职的野心也得有升职的脑子啊，他那上司自己不清楚什么德行啊，出事还要怪兄弟不跟你同流合污，算什么男人。

　　要细说他们干的还是同一样的职业，都逼供错手杀人了，他还觉得错的事这个世界？李雨晴搅弄着头发把反派批的一无是处，系统也不敢吱声。

　　：我死了重新开始，那反派死了呢？

　　【反派只会死在剧情时间的。】

　　：如果呢？

　　【按常理来说不会，剧情有巨大的修改维护能力，我去翻翻。】

　　【有了，意外导致主要人物死亡，时间回溯。】

　　：就这？没别的的补充条款了。

　　【宿主要相信反派哦，虽然他们不是主角，但也是支撑这个世界的重要角色，不会轻易死亡的。】

　　：真的吗？我不信。

　　【……】

　　逗弄了一会儿人工智障，李雨晴的脸色总算有些人气儿，不再那么苍白。她醒来还是躺在那张床上，腰上垫着一只□□熊抱枕，开始思索目前的情况。
　　这个倒霉的女人跟她同名同姓，但是人生经历完全没有相同的地方，哦，如果直到死亡之前都是顺风顺水也算的话。这剧情看来看去，这个错误好像只能在他误杀那个绑架犯的时候才能扭转。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当事人或许并不持主观恶意，但在内心折磨和外界环境影响下，最终走上错误的道路。

　　“系统。”

　　【在的在的，宿主有什么问题吗？】

　　“不能把我送到他犯错的那个时间吗？”

　　【那他就不是反派了啊。反派不就是做了错事的，绝不回头的，拥有人格魅力的，帅气的人吗？】

　　“……”
　　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她盘腿换了坐姿，摸了摸下巴，豆沙红指甲细嫩手指和粗犷的动作不甚相配。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和模糊的人声，今天是工作日，如果不是人物不对，地点不对，她应该坐在办公室或者外勤行动，继续着平淡而安稳的日常。不知道自己的时间线里，自己的死亡是否是薛定谔的状态，父母都有退休金，对她不结婚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也终于放手，在办了那么多案子后，她对死亡也由惧怕变成坦然。她的一生如此平凡，也没什么可遗憾的，更没有深仇大恨的复仇计划，所以对这个任务确实没兴趣，也不知道为什么系统会选中她。按照她看小说的经验，不应该是生前有执念要完成的人才是“天选之子”吗？毕竟他们有目标有动力，而不是李雨晴这般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

　　【不是哦~】

　　突然出声的系统吓了她一跳。

　　【宿主在爱里长大，拥有正常的情感和正确的三观，面对反派不会被他们的诡辩说服，也不会和他们同流合污。经过计算，如果是你爱的人犯罪，你会一边送他进监狱一边为他流泪。】

　　“我爱的人才不会犯罪。”想了想自己的亲人，朋友，以及前男友，都是正常的人，不可能违法乱纪。

　　【只是一个假设嘛。（对手手）】

　　李雨晴有点手痒，如果系统有实体很想给它一个脑蹦儿。

　　“叮——”

　　听到门铃的那刻，李雨晴的笑容凝固。一瞬间耳边那些环境音都消失，只剩下单调刺耳的门铃提示，她感觉自己的心要跳出来，又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停止。
　　深吸一口气。

　　她下床踩着拖鞋，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好像心有灵犀一样，在她站在门口的同时，铃声消失。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了对方若有似无的笑声，但这个厚实的防盗门显然在告诉她都是错觉。握紧把手的同时再次吸口气，收敛了多余的惶惑不安，只剩一个微笑。

　　“阿敖？”她先是吃惊看到故人，而后笑容更真切。

　　“好久不见，进来坐坐吧。”

　　她就这么毫无防备的转身，邀请一个男人进入她的独身公寓。她走向茶几，收拾着桌上散乱的物品，又把沙发上随手搭着的衣服捡起，摆正靠垫。

　　“不好意思有些乱。”

　　“咖啡还是少糖加奶吗？”她转身问还站在门口的男人，走向岛台。咖啡机的启动声和关门声重合，拉开抽屉取出装着方糖的玻璃罐，再打开冰箱取出剩一半的鲜奶和几个苹果。

　　她的手边，就是排列整齐的厨房刀具。

　　李雨晴看对方那几眼，已经注意到对方没带枪，也没带刀，短袖配夹克，下面穿着牛仔裤，空手而来。

　　看来对自己挺自信啊。她低头洗水果，眼里飘过一丝嘲笑。

　　“阿晴。”

　　邱刚敖终于开口。他坐着那个临时收拾过的单人沙发，李雨晴则坐在斜对面的长条沙发，中间隔着装着苹果的果盘。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还是同样的问题。

　　李雨晴自顾自拿起水果刀旋转着削苹果皮，抬眼看了下在室内光线越发显得暗沉的墨镜，接着转到他脸上缝合过的伤口，工整清晰的似乎缝了几针都能数清，这位医生手艺真不错。

　　“你希望我说什么呢？我的……”

　　上下打量了一眼，轻浮的一眼。嘴里咬着暧昧的三个字。

　　“未婚夫。”

　　他走上这样的路实在是可惜，身家清白，升职有望，有一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如果不是被上司哄骗走错那一步，以他的手段和情商，说不定已经坐上高级警司的位置了。

　　“我这个坐过牢的人，不配做你的未婚夫。”对方沉默半天，就挤出这么一句。

　　真是会说话啊，邱刚敖。这要真是她男朋友她得一巴掌扇上去，出狱半年磨磨蹭蹭不愿面对，终于来了既没有对他的行为造成的影响说句抱歉，也没有安慰这个突然间失去未婚夫，撤掉准备好的酒席，独自面对亲朋好友的未婚妻。他们之间真的有爱吗？
　　转念一想，这就是个虚假的故事世界，围绕着主角和反派进行。瞧瞧那个傻系统说的话，一个人的生死就决定了一个世界的存亡，那这个世界也真够脆弱的。早晚得塌。

　　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卧室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她适时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接电话。

　　划掉定好的闹钟，语气平常对着电话，“喂。”眼神则落在梳妆台上看起来就坚韧不可断的跳绳。

　　……

　　“好的，明天我会准时发给你。”

　　看着背对她的男人，她笑道。

　　“拜拜。”

　　将绳子套在邱刚敖脖子上，她十分平静，就像之前对方杀她时那样。

　　【啊啊啊！宿主你在做什么！！】

　　【救命啊啊啊——！】

　　无视系统的尖叫，她将绳子在手上缠绕一圈，继续施力。

　　男人力气很大，抓得她手腕都要断了，可惜他们之间还隔着沙发靠背，脖子被勒紧他无法借力。墨镜在挣扎间落下，眼里有惊讶，愤怒，憎恨，或许还有点委屈？她只看了一眼，再多的东西也读不出来。她又不是什么变态杀手，喜欢看猎物垂死的表情。

　　咖啡机此时也好了，“滴”的一声后往杯中注入醇厚液体。听着渐小的流水声，绳子传来的挣扎也逐渐减弱。她闭了闭眼，没有松手。

　　系统叫了两声之后就消失了，然后从外面到室内，响起令人心悸的警报，红光突兀出现，随着警报的起伏而增强变弱，如同呼吸一般。
　　在确认对方死亡后李雨晴松了手，将伤口上的血抹在睡裙上，坐回原位置继续削她的苹果。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用了多少，就受了多少，双手疼的几乎麻木，勒得指尖苍白，掌心破口。这个身体又不是她原本的，这么点力气就用力过度导致肌肉痉挛，但她仍然要削那个苹果，好像在削去她的不安。

　　红光笼罩在这个面容无害，看起来柔弱精致，只适合在男人庇护下生活的女人身上，过于冷静的神情让她在异常光线下呈现一种非人感，红色的发，白色的裙，加上她手中的苹果，让人想起《便西拉的字母》中的莉莉丝。

　　【宿主你太让人生气了！怎么可以杀掉主要角色呢！（急得转圈圈）】

　　看着最后那几个字，噗嗤笑出声。

　　“他杀我一次，我杀他一次，很公平啊。”耸耸肩无所谓道。

　　【可是……可是……】

　　系统毕竟不是人，它无法应对这逻辑正确的回答。

　　“那该怎么办呢？系统。”

　　她优哉游哉削好那个苹果，咬了一口。

　　丰沛的汁水，酸甜的口感。正要再逗逗系统，忽然一个陌生的声音插入。

　　【警告，警告。】

　　【剧情主要人物死亡，即将启动时间回溯。】

　　【任务者74913，违反本局条例第三版第三百五十七条第五千七百二十九例，予以相应惩罚。】

　　【禁止使用系统道具，禁止恶意接触目标人物，监管者10号替换监督系统直至本次任务结束，如有必要，监管者将实行0.5mA电击惩罚。】

　　【回溯倒计时，10。】

　　【9】

　　……

　　李雨晴面无表情站起身，在倒计时最后一秒将手中的苹果放在邱刚敖的尸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