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窃玉》拂以

5、第 5 章 喜欢姑娘？

　　“傻了？”

　　顾珩的声音将褚峥乱飘的思绪拉回来，这人一用不着调的语气说话，褚峥就什么想法也没有了。他不搭茬，正色同顾珩道：“方才店掌柜与人交谈，言辞透露出对方人多且身份不一般。我却察觉不到那人气息，这人武功必定高强，此地不宜久留了。”

　　顾珩闻言正色：“这个客栈不大，我们在尽头的房间，昨日我粗略数过，算上我们，统共只有九间房。若对方势大人多，就掌柜昨日的样子，没道理不赶我们出去。”

　　褚峥有些意外，没想到顾珩会去数房间，他点头：“所以我怀疑这些人的目标就是我们，而且很有可能已经有部署了。”

　　“没错，当务之急是先从客栈脱身。”顾珩略一思索问道，“你们武功高强的人，可能察觉到隔壁是否有活物？”

　　能不能的并不绝对，若是不会隐藏气息的普通人褚峥能轻而易举察觉，但对方如果是个中高手，想要发现便很难了。

　　褚峥神色有些凝重，将耳贴在墙上，但未能听出什么动静。他摇摇头，对顾珩说：“他们中那个我无法听清声音的高手如若住在隔壁，我应当是无法察觉的。”

　　顾珩了然，默默捡起包袱，并贴心挂在褚峥肩膀上，用气声道：“我们走？”

　　褚峥点头，一手握紧肩头包袱，一手揽住顾珩的腰，下一瞬足尖点地跃窗而出！

　　猎猎风声掠过耳边，远眺能望见郁郁葱葱的树顶，二人一同从二楼落下，火红的袍角同暗黑的搅在一起，两尾鱼儿似的纠缠摆动。若不是褚峥五指在腰间钳得生疼，一束马尾噼里啪啦往脸上扇，顾珩觉得这应当是一幅极美的画面。

　　褚峥许久不曾抱这么重的东西耍帅，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老老实实把人扛着下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落地时脚步踉跄险些面庞擦地。
　　身侧的顾珩同样步伐不稳，正欲开口抱怨，褚峥忽觉风声一滞，耳畔掠过一丝极轻极锐的破空声，几不可闻却寒凉刺骨。几乎是刻在骨子里下意识的反应，褚峥一掌按在顾珩背上，压他一同倾身。

　　下一瞬，锐器入木，一根寸许长的铁钉“笃”一声钉进树干！

　　褚峥顺势闪身至暗器袭来方向将顾珩护在身后，手中匕首在方才弯腰时便顺势握住，此刻抵挡身前，防着下一枚暗器。

　　二楼木窗缓缓推开，与此同时数十个黑衣人从客栈中涌出，手中兵刃森寒，朝着二人围攻而去。

　　褚峥虽在武器上吃亏，但身法武功却高出这些人不少，是以多少能应付得来。

　　只见他短匕一旋，削铁如泥的利刃轻易划破近处黑衣人喉管，鲜血喷涌而出之际褚峥竟还分出手去拉一把顾珩，使人免被血浇满身。

　　左劈右刺，上挑下扎。褚峥在一众敌人面前游刃有余，身形干净动作利落，一柄小小的匕首被他使出花来，若非情况危急，一旁的顾珩甚至想要拍手叫好。

　　褚峥一面努力突围，一面护着身后的顾珩，他心知这样耗着不是办法，对方人多不提，暗处还有个高手盯着，得赶紧找办法脱身方为上策。

　　四周地形在来时便已熟于心间，这间客栈开在野道，沿途什么遮挡也没有，但后院连着树林，若能跑到林子里，甩开追兵的可能性便大上许多。

　　分神思考的这个空档，二楼再次射出一只铁钉，又快又狠直指顾珩后心！褚峥循着声音抬匕挡去，却给身前留了空，遭人当胸砍来！

　　他躲闪不过，索性顺着力道旋身，朝顾珩吼一声：“站稳！”
　　随即攀上对方肩膀，踹开后方袭来两人，同时刺出匕首取了砍伤自己那人性命。

　　顾珩意外配合默契，揽着褚峥给他借力，凭直觉转身竟也能合上节奏，不拖后腿。他显然也意识到此刻情况跑为上策，混乱中摸出一袋金珠，解了口子往地上一撒。

　　客栈后院铺了大小不一的碎石板，本就不多平整，加上金珠就更是难行。只消滑到两三个，便足以对方乱了阵脚露出破绽。

　　褚峥反应亦是迅速，猛地回身掷出匕首，捞起顾珩便朝树林奔去。

　　那柄饮饱了鲜血的匕首带着凌冽寒光疾速而去，擦过窗沿直直钉进墙里。
　　猛然晃动的影子重新出现在窗口，张手接住一缕飘落的碎发，他盯着整齐的断口握紧拳头，盯着一黑一红消失的方向发令：“不用追，明日启程越州。”

　　再说二人奔至树林深处，估摸着安全些褚峥便停下脚步，寻了棵树靠坐着处理胸前伤口。他心情无比沉痛：“早说你撒的是金珠，我便不跑了，一把金子连个响都没听到就没了。”败家！

　　“我付了三千两还不够你花的么？”顾珩不甚在意，花钱买平安，他觉得很值。

　　“三千两又不全是我的，”褚峥咕哝，“况且谁会嫌银子多，你会么？”

　　顾珩不嫌，但顾珩不这么说：“还真让你说对了，我家金山银山，这钱多得哇花也花不完，苦恼的很呢。”

　　褚峥：“……”这人真是太讨厌了。

　　偏偏对方还没逗够：“不然你走完这一趟镖就投靠我家，工钱保管比断云镖局给的多。活也轻松，不风吹日晒也不刀口舔血，考虑考虑？”

　　镖头人很好，褚峥没有跑路的打算，但还是没忍住问：“给多少？”

　　“镖局给多少我就给你两倍如何？”顾珩见人心动，将剩下半句话补充完整，“你只需要每天打扮漂漂亮亮的在我面前晃两圈儿，饱饱我的眼福，给我养养眼就行。”

　　登徒子。
　　褚峥不理他了，起身便走。

　　顾珩见状哈哈笑着不紧不慢去撵他，嘴上继续讨打：“没旁的意思，我这人就喜欢好看的，见了舒心，多活十岁呢。”

　　“那你多照照镜子，多活二十岁。”

　　“多谢褚兄夸奖。”顾珩快步追上，斜着眼睛瞥他一眼，“我准褚兄也多看看，顾某送你二十年。”

　　褚峥烦得要死，金珠的事被顾珩搅合忘了，他又沉痛起别的来：“怎么才一日就露出如此狐狸尾巴，你能不能把枕月楼里的那个哑巴变回来？”

　　顾珩“哦”了一声：“你喜欢姑娘？”

　　褚峥不是这个意思，再说这跟姑娘又有什么关系：“我不喜欢姑娘。”

　　顾珩惊异：“你喜欢公子？”

　　？
　　褚峥更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喜欢公子。”

　　不喜欢姑娘又不喜欢公子……
　　顾珩若有所思：“难不成，你喜欢的是在下？”

　　。。。
　　褚峥觉得这人真有意思：“我喜欢断云镖局院里的大黄。”

　　“人狗恋么，有意思。”

　　呼呼——
　　风卷着树叶在两人身前荡过一圈，耳边忽然安静下来，气氛变得诡异。

　　褚峥两只杏眼瞪得圆圆的，清凌凌的眸子里头一次闪出如此灵动的光晕，给顾珩晃了些惋惜出来。

　　褚峥见他一副痛心疾首的可惜模样，不可置信的表情爬上面庞，不是这人脑子有病吧？

　　见人如此原本尴尬的顾珩反倒泰然自若起来，勾着嘴角回视褚峥。

　　方才褚峥换药时顾珩瞧见了他的刀伤，从胸前划到上腹，不算太深却也是顾珩第一次直面皮开肉绽的场景，胸前跟着一起幻痛。
　　虽然褚峥说是小伤，面上也没什么痛的表情，但苍白的嘴唇和脸色骗不了人。此刻看着重新恢复血色的脸蛋，顾珩深感顺眼与满意。

　　褚峥被他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觉得顾珩的眼神像极了镖头给大黄喂饭时候的那种欣慰神情。

　　搞不懂，而且两个人站在这里显得好傻，褚峥感到不自在，遂决定逃跑。

　　日头高照，他们寻了小溪喝水捉鱼，又拾了野柴生起火堆。
　　身上干粮都没有更别说调味料，一条鱼烤得又腥又没滋味，顾珩吃了两口便不肯再碰，看着褚峥将一整条解决干净。

　　“你在此处等我，很快回来。”褚峥站起来拍拍手，将火堆浇灭后朝顾珩道。

　　顾珩自从跟着褚峥出怀安开始就没吃过东西，饿得前胸贴后背，整个人恹恹的，点点头没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顾珩盯着波光粼粼的溪流几欲昏睡时，两个红艳艳的果子蹦到跟前。他顺着白皙的五指往上看，视线扫过束袖，扫过前襟，爬上一张清俊利落的脸。
　　不粗不浓的剑眉下一双亮如星子的眼，鼻梁秀挺唇线清晰，轮廓线条尚未褪去少年人的柔软青涩，左脸颊一颗小痣不高不低，俏皮地冲淡主人冷冽气质。

　　“吃么？”褚峥问。

　　“能吃么？”顾珩也问。

　　“没毒，但不知道酸不酸。”

　　顾珩吞了口口水：“看起来挺甜的。”

　　甜倒是吃，盯着他看做什么？褚峥不解，又将手中果子朝前递了递。

　　顾珩轻咳一声，抓来果子大咬一口。

　　两人休息好便继续启程，官道不敢走，就只挑些人烟稀少的野径。大少爷这辈子没走过这么难走的路，起先还能拉着褚峥扬言要修一条好走的路来，没两个时辰就累得一句话也讲不出。

　　“快些走吧，我看这天气就要落雨了。”褚峥拽着顾珩一只衣袖，不让人停下，眼神中明晃晃写着“你不行”三个大字。

　　顾珩气急，一口气堵在胸口还没发出来呢，豆大的雨滴便滴答滴答落下来。他们出城时扔掉了大部分随身行李，包括遮雨的蓑衣斗笠。

　　见这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顾珩也顾不上累了，脱了外袍往褚峥头上罩：“你的伤口不能淋雨，咱们赶紧找个能躲雨的地方。”

　　褚峥觉得不需要，推开顾珩的手，下一秒衣服直接展开罩在他头顶。
　　褚峥自认身体素质很好，毕竟现在就能感觉到自身血液流速很快，心跳也有力，无需遮雨也不会出问题。

　　走了两步雨势渐急，两人就这么顶着一件衣服在雨里艰难前行。

　　远处一道闷雷打下，闪电在白昼也清晰可见。大雨瓢泼而下，一件衣服再也遮不住什么。

　　顾珩“啧”了一声，干脆不遮脑自己了，随意给衣服拧拧水，一只胳臂环过褚峥牢牢将人罩在衣袍下，试图让更少的雨水流进伤口里。

　　但是他发现这样也只是徒劳。

　　褚峥的衣裳黑漆漆一片看不出血色，但顾珩鼻子灵，雨水的腥臊味儿盖不住浓重的血腥。
　　他抹了一把脸，吼道：“你武功好跑得快，先去寻个能躲雨的地方！”

　　“我得保护你。”褚峥不可能抛下他的镖独自离开，这是他作为镖师的使命。

　　“这里没有危险！这么大的雨，我们行进的痕迹早被冲没了，我不会有事。”

　　褚峥不同意，仍旧与顾珩一同走在大雨里。
　　镖头说过，一个优秀的镖师就得有“镖在人在，镖毁人亡”的觉悟。
　　褚峥是大梁最厉害的镖师，他觉得镖头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