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一千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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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织密雨洒在青灰瓦当上，溅起连片水雾。褚峥翻身下马，行过这一片雨帘时下意识低头，斗笠倾斜泼下几股水柱，遮掉他大半张脸。
此时正有一身着夜行衣的男人疾步而出，经过褚峥身侧时抬眼看去，霎时被他身上的肃杀之气震慑，屏住呼吸低头匆匆走过。
屋内暖和不少，镖头瞧见褚峥进门，顿时笑开来，伸手接过他的蓑衣关心道：“此趟可顺利，有无受伤？”
褚峥将斗笠摘下立在一边，答他：“顺利，皮外伤。”
多的话便没有了，不说自己伤到哪里，也不问镖头近况，对于方才出去的人也没好奇心。
镖头早便习惯了他这个脾气，自顾自把话说下去：“没大碍便好，我知晓你的厉害，寻常人伤不到你。”他拍拍褚峥的背，想往人肩上搭的时候被不动声色避开，镖头也不恼，顺势朝褚峥比出三根手指，“刚来了个大单，成了这辈子也不用愁了，我思来想去只有你最是稳妥。”
“接了。”褚峥没多思考，“何时出发？”
镖头料到会是如此，拉过褚峥坐下，倒了碗温酒。
“你先听我说，护送此镖必定危险重重，银子虽多，但可是拿着命在赚，你得想好。”
“何时出发？去往何处？”褚峥嫌他啰嗦，又问了一遍。
镖头便不再多言，语气颇有几分神秘：“这趟镖，保的是人。”
“你此行的任务，便是将风栖城顾家的独子从怀安一根头发丝儿不少的送到宸都通政司，任务完成，一千两便到手。”
“一千两？”这个数字一出来，饶是风雨不动的褚峥也愣神。他与镖局向来是四六分账，他四镖头六，如此算来这趟镖竟是出价三千两。
“黄金。”
马蹄哒哒哒踏在青石板路上，风栖城内不得纵马，褚峥只好下来牵着，四周街景热闹非凡，他却如穿行空巷般毫不在意。
临行前镖头给了褚峥一条镶金的红宝石坠子作为信物，叫他挂在显眼的地方，对方看到了自会来接应。于是褚峥将它挂在了自己的环首刀上，宝石敲着刀柄叮铃咣当，又叫褚峥想起了那一千两黄金。
他自觉任务不会失败，那么拿到钱以后要干什么呢？继续跑镖吗？是吧，毕竟自己当镖师也不是为了钱，只想给自己找个去处罢了。
不然买块地也不错，死了亦有去处。
褚峥肯定了心中想法，了却一桩心事，虽然整个人仍旧散发凛凛寒气，但脚步着实轻快不少。
回过神来时，已然站在了枕月楼下。
抬眼望去，只见一三层高楼拔地而起，飞檐黛瓦流光溢彩。此时天色擦黑，每层屋檐廊柱皆挂着盏盏红灯笼，映出暖融融一片艳色。檐角琉璃做的惊鸟铃细致精妙，有风拂过便洒下一串清脆铃鸣。若再仔细看，能瞧见乌木楼身上雕着缠枝纹样，正门上方悬一块烫金匾额，书“枕月楼”三字，笔锋遒劲，气派十足。
褚峥驻足门前，立刻便有小厮前来为他牵马，褚峥摸出碎钱扔给对方，看着小厮乐颠颠将马牵往背侧马厩，未发现什么异常。
这枕月楼人流如织，褚峥静静关注着门口迎客的姑娘伙计，皆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家。他迈步朝前，随人潮一同涌进楼内。
刚踏上枕月楼的青石台阶，褚峥便被门口着紫棠色衣衫的姑娘拦住。她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意，身子却将去路挡了个严实。这姑娘目光先是落在褚峥脸上，随后又笑盈盈去看他的刀。
这人一身冷硬气质，哪怕长得再清绝出尘，也教人不敢靠近。
姑娘轻轻福了一礼：“这位爷，对不住了，咱枕月楼的规矩，兵刃不可入内。不若您先将宝刀存在咱们柜里，出门再取，保管原样归还。”
褚峥左右扫过一眼，看见有护卫模样的人正取下腰间配剑交给伙计，便也跟着解了刀，一言不发取下那条红宝石坠子，才将直刀递给面前的姑娘。
姑娘接了刀，乐呵呵让开路，朝褚峥道：“客官里边请，畅饮开怀，尽兴而归！”
褚峥方行至门口，楼内欢语乐声便扑面而来，这外头瞧着就分外华贵的一座楼，里头更是不凡。
雕梁画栋，玉盏银壶，丝幔无风自动，灯火通明间一派精致考究，竟丝毫不逊色宸都的梧桐居。
褚峥不晓得与自己接应的人是何模样，只好细致观察四周，寻了个不易被忽略却也不显眼的位置坐下。
甫一落座，店小二立时捧着食牌上前，在褚峥面前一字排开。
“客官随意挑，咱们枕月楼就没有不好吃的菜！”小二托着个琉璃小鼎，用来盛放褚峥挑中的食牌。
褚峥不是来吃饭的，但一想到自己即将拥有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银子，又心安理得挑起来。
“松间露、云丝翡翠、暗香疏影、琥珀凝脂，再来个云腿映雪和玉箸凝香。”
这枕月楼的菜还真是稀奇，名字起的文绉绉，褚峥点了这么些个菜，一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伙计将六块牌子放进琉璃鼎，又从腰上取下一串更为细长的摆在桌上，殷切介绍道：“咱枕月楼不光菜是一绝，酒更是独一无二的香醇，客官不妨来上二两尝尝！”
褚峥走镖时从不饮酒，他酒量不好，喝了坏事。
见褚峥摇头，小二便不再纠缠，沏了壶茶来便捧着鼎又跑走了。
若枕月楼仅仅是食酒双绝，那也不至于如此人声鼎沸，它最吸引人的，是每日的揽月宴。
铃摇三声，火红花瓣自三楼飘下，彩衣舞姬旋身而入，广袖翻飞如云似仙子云中游戏，一时间喝彩声不绝于耳。
然而褚峥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神也没偏，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看似发呆，实则悄悄记住了每一个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人。
没一个像自己的镖。
镖头说，顾家大公子是个五短身材的公子哥，平日里吃酒吃的膀阔腰圆，一身肥膘又不爱动弹。语重心长让褚峥多顾忌着些，不论如何不能累着贵人。
镖头还说，顾家老爷不在了，作为他的独子必然富可敌国，可为何却现在也不曾娶妻甚至纳妾？那必然是样貌上过于磕碜，好人家不愿将姑娘嫁他。
镖头说完似是唏嘘，问褚峥如何看。褚峥维持着一贯的寡言风格，没有回答。他只觉得这些都与他无关，走镖就只是走镖而已，不管这镖胖瘦方圆，都不是一个镖师需要关心的。
那六道菜肴不一会儿就端上桌，清冽鲜香的笋尖松蘑汤，青翠爽口的炒九丝，薄如蝉翼的清鲜鱼片，晶莹剔透的猪皮冻，红白相映的云腿扒冬瓜，和软糯透亮的牛蹄筋。
褚峥食指大动，正欲提筷尝尝咸淡，余光里忽然闪过几抹黑色影子，听脚步声都是些练家子。
他立马警戒起来，下意识去握腰间长刀，摸了个空才意识到方才是卸了武器进来的。褚峥皱眉，支起耳朵留意旁侧动静。
那伙人脚步方顿，酒楼内骤然一静，满堂喧闹似乎被一只手给按住，只余几声倒吸气突兀响起。
褚峥不动声色打量四周，抬头间猛然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眼尾轻扬，眸光凌厉。分明是女子容貌，眉眼间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少年清锐，垂眸看来，混着高高在上的骄纵矜贵，居高临下傲气非凡，气势甚是摄人。
褚峥却只是对视一个眨眼，不惊叹也不留恋，他急着找自己的镖。
虽说不清原由，但眼下情形明显不对，褚峥多年走镖，对危险有着无与伦比的感知能力，动物直觉一般，他全身紧绷起来。
下一刻，短兵出鞘声自耳畔响起，十来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飞跃而出，骤然朝着着众人发难！
枕月楼内霎时乱作一团，惊叫声迭起，众人推搡叫喊，桌椅碗筷哗啦啦掀翻在地，争先恐后或朝外跑去，或找地方躲藏。
那些黑衣人好似完全不在乎人命，杀人抹脖子如切瓜砍菜，褚峥还注意到他们的目标大多是身形富态的男子，目光倏然一凛。
他心中暗骂，飞快掀起下袍拔出靴间匕首朝着最近的黑衣人迎了上去。
褚峥身手不凡，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加上那张惹人钦羡的脸蛋，竟在如此混乱的情形下吸引不少目光流连。
敌人太多，且分散在枕月楼各处，褚峥不识那顾少爷面庞，只好往方才表演的高台上打，盼着对方能瞧见自己身上的红宝石坠子主动找上来。
台子上的舞女们瑟缩做一团，她们中有人受了伤，被黑衣人团团围住，褚峥能于这嘈杂环境中分辨出她们的几声哭吟。
众舞女惊怒交加瞪着眼前朝他们而来的黑衣人，而在黑衣人与舞女之间，还立着一道火红的身影。
是方才那个引众人噤声，与褚峥对视的女子。
褚峥察觉不到她身上丝毫内力气息，想来是半点武功也不会，但此人独立于杀手面前，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眉眼平静淡然，就跟刚刚对上褚峥的那一眼一样，倨傲、高高在上。
黑衣人显然被这种目中无人的眼神惹怒，哪怕面前站的是个天仙也难掩羞恼，举起短刀便要刺去。
这红衣女子身量极高，褚峥目测竟是比自己还要超出半个头去！头一次见如此魁梧的姑娘，且动作也比想象中利落灵活。
在刀刃离面颊半臂的时候，姑娘侧身躲过攻击，同时伸出右脚欲给黑衣人使个绊子。只不过对方到底是会武功的杀手，如此雕虫小技挡不住杀招，虽的确打乱了对方半步，闪着寒光的短刀却再一次朝着她而去！
褚峥四下环顾半晌也不见有疑似顾家独子的人出现，既如此帮人一把也算不上失职。他身形一晃掠至黑衣人面前，掌中匕首画了个漂亮的圈，一丝血线便沿着对方脖颈喷洒而出，下一秒黑衣人重重砸在地上没了声息。
那红衣女子骤然看来，漆黑的眸子映着光点，褚峥脑袋里忽然就想起了从前走镖时伙计们争论不休谁才是江湖第一美人，他觉得眼前姑娘就很漂亮。
只可惜对方好像不会说话，嘴唇张开又闭上，最后朝着褚峥微微点了点头。
会不会言语都与褚峥无关，他礼尚往来，也回点了个头。
此处危机解决，褚峥转身欲走，他心中惦记着自己的镖，下一刻却被拉住了衣袖。
褚峥低……抬头，对上姑娘好看的眼睛。
她似乎是在乞求褚峥不要离开。
说乞求似乎并不恰当，因为从旁人视角看来，红衣姑娘仍旧半垂着眼皮居高临下，求人也不懂得折腰。
恰是此刻，台下传来一声高呼：“少侠救命！”
褚峥转头望去，一个腰肥肚圆的公子哥正扯着嗓子朝自己求救，他衣着华贵，高举起来的手指颤颤巍巍一抖又一抖，最重要的是这人手上还带着颗熠熠生辉的红宝石扳指！
褚峥眼睛一亮！
这厢姑娘拉着袖子不松手，那厢客镖吼得撕心裂肺。
褚峥几乎不用思考，反手将红衣姑娘一推，擦着刺过来的利刃旋身扭开，一脚踹在偷袭的黑衣人胸前，借着力道直奔顾公子而去。
对不起了姑娘，那可是一千两黄金！
褚峥为表歉意，留下自己的匕首给姑娘防身，眨眼间消失在高台之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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