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伶角

3、3.

　　此地筆家是喜氣洋洋，那一邊廂的皇宮中卻是哭聲鬧人。德興皇帝病入膏肓，一眾嬪妃在皇帝榻下衰哭，乞求著皇帝的長壽。那一群人，不知是真心為皇帝擔心，還是作出模樣博取多些性命。

　　她們都知道依照李朝的傳統，嬪妃是要跟著死去的皇帝老子陪葬的。想不陪葬的唯一機會就是得到下一任皇帝的赦免。而她們的救世主太子正坐在他父皇的床上。

　　“太醫，父皇真的沒…沒…”太子想說的是沒得救，可他沒了半天就是說不完那三個字。那是最疼愛他的父皇，由於父皇膝下只有他一個皇兒，自幼父皇就對他寵愛有加。

　　“殿下，皇上他恐怕是回天乏術的了。”縱使說出這句話可能為老太醫帶來殺身之禍，他仍然直接地說了出來。

　　老太醫一生都為李朝皇室醫治痛疾，李朝中任何一個人因病而亡，他都會引為己疚，何況這次是皇帝。他為自己沒法救治皇上而覺得羞恥，他一心打算為皇上殉葬了。

　　太子聽了老太醫的說話，頓時眼淚自在他秀氣的臉頰流下。他的父皇竟然要離他而去了，母后因生他一早就離世了，父皇雖身為九五之尊，卻父兼母職，一手養大他。

　　知道他身子弱，父皇每年都搜集大量奇珍異草，什麼名貴的補身藥都找來給他。現在父皇卻要丟下他了，他怎麼可能捨得就這樣放棄他最愛的兒子。

　　他抓著老太醫的手。“太醫，父皇找回來的那些藥呢？難道就沒有一樣可以救回父皇？”

　　老太醫搖了搖頭：“皇上已經是到了藥石罔效的狀況了，再好的藥也沒辦法挽得回的了。”

　　“真的不能了？”太子緊緊地握住德興皇的手，冰涼的感覺加深了他的不安，那種隨時會消失的驚慌扣在他的心上。

　　德興皇的手動了一下，太子吃驚地確認了一下。“太醫，父皇動了。”太子狂喜地大聲叫喊著。

　　老太醫踱去床邊，他把手搭在皇上的手腕上，發現皇上的脈搏竟然有好轉的跡象。然而他做了這麼多年太醫，知道根本不可能會有突然復好的可能。

　　唯一的解釋是這是皇上迴光返照，他默不作聲地退下了幾步，讓出一個空間給予太子。

　　“皇兒。”德興皇的嗓音十分沙啞，說一句話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他睜開了閉上近半月未張開過的眼睛。

　　混濁的眼睛看著臉上仍然掛著淚滴的太子，他伸出皺紋滿佈的手，輕輕地幫太子抹去眼淚。

　　太子看著德興皇，所有說話都好像阻塞在喉嚨裡，一句也沒法從口中吐出。只能用他的眼睛將父皇的一切再一次印在腦海之中。

　　“傻皇兒，是人都會離開的，何況父皇父皇陪伴了你那麼久。”夾帶著粗厚的喘氣聲，德興皇再度開聲了。他有很重要的事要跟皇兒說，不能就此離去。“可以去陪你母后，對父皇是一種恩賜。你不要傷心，你身上還背負著整個皇朝的命運\。”

　　太子哭泣著說：“孩兒不要做什麼皇帝，孩兒跟天下無數百姓一樣，只想可以侍奉父母。”德興皇縱容地讓太子發脾氣，他恐怕沒有機會再來寵他了。“皇兒，身為皇子這就是你的責任。”

　　沒有讓太子再次插嘴，他緊接著說：“父皇這一生做錯了一件事，就是聽信了國丈的說話殺了忠誠\的司馬一家，要不是後來筆丞相阻止父皇，父皇恐怕會犯下一堆的錯事。

　　雖然只是一件事，就已經讓百姓對父皇有了怨恨。你好好地聽著，你要勤於政事，幫父皇彌補百姓。至於筆家的人都是有用的人，不過鋒芒太露，令父皇有點憂心。筆家的新主子差不多是時候出世了，如果你覺得沒有太大的威脅就用筆家人，不過就筆家的新主人才華出眾，你也不可施以傷害。

　　筆家跟我們李家的淵源是從開國祖開始的，當年祖皇說過李皇朝是缺筆氏不成國的。”

　　一大段說話令德興皇覺得有點疲累，他感覺到生命力好像在逐漸抽離他的身體，他知道是時候離開了。“這些嬪妃跟了父皇不少年，不要讓她們跟著父皇去了，父皇只想跟你母后一起長眠。你就叫她們離開吧。皇兒你要好好保重。”他最不放心的皇兒以後的路要由他自己來走了，他再也沒法再為他操心了。

　　在一旁等候這句話良久的嬪妃們紛紛叩頭謝恩，面容都露出了喜色。沒有多少人為即要離開的皇上而感到悲傷。她們想到的是得到了多一些時間生存，也許加點好運\可以被某個大官看上，得到太子的恩準再次嫁人。

　　德興皇的眼皮漸漸靠近，太子不停地搖晃著德興皇的身體，他知道父皇眼這一閉就不可能再醒過來的。他不想，他不願，他不要。

　　看著太子愈趨瘋狂的動作，老太醫上前抱緊太子。“殿下，請讓皇上安心離去吧。你這樣皇上就算下了黃泉也放不下心。”

　　眼淚如剪不斷的流水，跟隨著太子的動作，一滴一滴地滴下，弄濕了他的衣襟。他看著父皇的眼睛完全閉合，心也在一下一下地變冷，父皇真的走了。

　　所有在場的人都跪在地上，為死去的德興皇駕崩而默哀。太子看著那麼多人跪在面前，突然大聲吼叫道：“你們跪什麼？都給我滾出去。”聽到這句話眾嬪妃都拎起她們長裙的衣擺，迅速地離去了。只留下了仍然抱著太子的老太醫和他的小侍衛。

　　太子推開老太醫。“我要跟父皇一起走，我要去陪伴父皇，我不可以讓父皇孤獨上路。”太醫哭著跪下了：“皇上臨終的說的話，句句都是要太子你留下，難道太子就不理了嗎？請太子看在皇上的一片用心份上，留下來吧。”

　　太子被老太醫的說話叫醒了，他還要承擔父皇給他的責任。他看著老太醫說：“如果我不是身在皇家，你說多好呢？可惜，我永遠也不可能不是。”

　　老太醫向太子三跪九叩，行了整個參見皇上的大禮。“救不活皇上，是老臣無用，臣只求一死，求太子成全。老臣可以陪著皇上，不會讓皇上一人在黃泉路上那麼孤獨。”

　　他伸手欲扶老太醫，老太醫一生為他李家忠心耿耿，他身子不好是老太醫一心一意調製藥方幫延命。生死由命，就算有再多的不甘，也只能接受。父皇的死怎可以怪罪於他？

　　老太醫淚眼朦朧地望了太子一眼：“老臣再也不能服侍殿下了，殿下要好好保重啊﹗老臣就盼在地下看著殿下成為百姓擁戴的好皇帝。”

　　說完這句話，老太醫衝向了一旁的石柱上。太子沒來得及反應，只得眼睜睜看著老太醫的頭撞向柱子，“嘭”的一聲，老太醫倒下了。

　　鮮紅色的血隨著他的倒下從那精雕細刻的柱子上向下流，血在柱身上那條飛龍的身上盤桓著，將整條龍都浸染上了紅色。

　　這突如其來的事深深地震撼了太子，意識到老太醫的死，他吐了一口血出來。那是他鬱留在心中已久的污血，現今受到再三的打擊，全部吐了出來。

　　“太子，太子。”侍從的聲音傳進入了他的耳朵，他的思緒卻開始迷亂。他笑著，狂笑著。

　　他一夜之間失去了兩個最親密的人，而他只可以看著，什麼也做不了。身為皇帝的父親不也跟常人無異，要接受生老病死，那他做皇帝是為了什麼？

　　他不願卻不能不做，這是他在昏厥前唯一殘留在腦中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