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3 一个陌生人 似梦非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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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锦没有加重声音，可他的喊声依旧在这不大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时间一点点流逝，程锦保持着拉被子的动作一动不动，脑子里思索不出任何应对的方法。
“假的，都是假的。”程锦在心里肯定地说，“这是梦。”
梦境是人潜意识的折射，会反映出人真实的内心，不好的担忧，美好的希冀，通通都能在梦境里展现。
这个梦他做了太久太久，是时候该醒来了。
程锦收回手，不作声响地退出房间，那些飘飞的光点跟随着他，直到他重又躺回到沙发上，光点始终在他身体上方悬浮着。
天花板在光点的映衬下如同天幕，在他闭眼的刹那瞬间崩塌，朝他倾压而来。
这短短的一刻，程锦又做了个梦中梦，他从看不到底的高楼跌下，睁眼却发觉自己完好无损地摔到了地板上。
客厅暗了许多，那些光点不知从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程锦也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本想回到沙发上继续躺着等待最终的梦醒时刻，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小锦。”
骤然听到声响，程锦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黑暗莫名加剧，程锦心跳急促，手心几乎出了冷汗。
卧室里的声音继续着：“你是不是把门从外面反锁了，我打不开。”
“我没……”
程锦心中疑惑，起身摸索着走了两步依旧不可避免地碰撞到茶几，剧烈的痛感令他短暂停留了几秒，耳中那个声音便开始多了分催促的意味：“你把门打开，我口渴了，想喝水。”
他不记得从卧室里出来有没有带上门，眼前的黑不至于伸手看不见五指，倒是不难分辨那道门是否开着。
程锦走到卧室门前，握住把手拧动，里面的人似乎在同一时间和他往对应的方向拧，见状，程锦松开手说：“我没有反锁门，你再试试，可能门锁老化了，有点钝。”
他其实在故作镇定，浓重黏稠的黑暗使他非常不安，一道门之隔的声音听着耳熟，不耐烦的语气却让他恍惚回到了中学时代，那时的沈幸从不给他好脸色。
“不行，我打不开。”里面的人语气更加生硬，粗暴地拧动把手，甚至猛烈拽了两下，试图要把门硬拽开。“你快把门打开！”
程锦脑子里嗡嗡响，他仍有身处于梦中的混沌感觉，心里的紧张慌乱也真实无比，此情此景，他不禁又想起了一些往事。
从前他不信鬼怪玄学之说，直到顾希去世，他看到了顾希的灵魂，之后带着顾希的嘱托，来到这个城市，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认为顾希不放心他，灵魂也跟着回来了。
他现在也不信，因为顾希的灵魂从始至终都是他想象出来的。
顾希有写日记的习惯，他在废墟里找到了顾希的日记本，里面夹着租房合同，他拨打了合同上留的电话，找到了房东，那个老人相信他是顾希的朋友，给了他这房子的钥匙。
凡事对于他来说总是很艰难，全新的环境和捉摸不定的天气，找工作磕磕绊绊，与人相处畏畏缩缩，幻想能让人麻痹现实的痛觉，即便是触摸不到的灵魂，只要陪在他身边，就能给予他安慰和鼓励。
程锦至今也想不明白，沈幸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他真的很多很多年没有幻想过沈幸对他好了，即便那是他的执念，更是痴心妄想。
“小锦，你去哪了？”卧室里，沈幸重重拍了几下房门。
程锦默不作声，深呼吸一口气，退到了稍远的位置，随后猛地往前冲——他要撞开门，撞破幻象！
预想中破门而入的情况没有出现，门是自己开的，程锦来不及停止，一头冲向迎面的墙壁，与此同时，屋内闪进一道炽烈的白光，阻隔了程锦与墙壁的接触。
“小锦？”忧心忡忡的声音，但是很陌生。
“啪”，卧室的灯不知被谁打开了。
光亮让程锦有些不适应，同样局促慌乱的还有刚刚叫他的人，此刻，那人双手正搭在程锦肩上，模样却不是程锦所熟知的。
程锦推开他，急声问：“你是谁？”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子，看起来二十岁上下，温和无害，程锦记忆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找不到与这个人有过交集的碎片。
男子先是看了一眼床铺，程锦自然随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去，随即，程锦听到了一声叹息。
床上仍有人躺着，程锦心里一惊，下意识就要走过去掀被子，他身边的男子拉住了他，劝说道：“别看。”
“为什么？”程锦大部分时间性格都很软弱，这不代表他没有固执的一面，用力甩开那男子的手，他一把掀开被子，毫无防备地看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柳……”
是柳之云，他平躺在床上，房间里另外两个人发出的声音丝毫没有惊扰到他，他像在熟睡，胸口却无任何起伏。
程锦壮着胆子还想去探他鼻息，被那男子阻止了：“你现在看到的都不是真的，去睡一觉，醒来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轻声细语，仿佛在哄睡一个孩童。
程锦沉溺幻想，但不是无端的没有缘由的，他不会对明显厌恶他的人抱有妄想，更不会恶毒到想让人死掉。眼前看到的一切令他摸不着头脑，或许真如这男子所说，睡一觉，等天亮之后，幻觉自然全消失。
他再次拨开那男子在肩膀上的手，魂游天外般，转身走了两步，脚趾和床脚撞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是假的话，血是假的，痛觉也应该忽视。
程锦继续走，身后的男子突然又拉住他，把他按坐在床上，独自去客厅，很快拿了止血纱布和消毒棉签回来。
程锦感觉很荒谬，给他处理伤口的人是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他床上的柳之云是个死人，而他的哥哥不知所踪，成了不存在的人。
很荒谬，对于一个“不正常”的人来说，恰恰也很合理。
顾希死后，他被建议离开那个小山村时，有人曾对他说：“你的大脑在灾后自动开启了保护机制，让你出现了幻觉，时间久了，就会模糊现实与虚幻的界限，进一步恶化成精神分裂，这种情况最好和家人在一起，找好一点的心理医生给你做心理疏导。”
程锦什么都明白，他只是把秘密深埋在心底，独自消化，自我接受。
他莫名笑了一声，包扎完伤口的男子略有些疑惑地望向他，他笑着说：“精神病会遗传。”
没有过多的解释，程锦说完顺势躺在床上，隔着被子，他也能感觉到柳之云的身体冰凉僵硬。
天花板上的灯过于刺眼，他横起手臂挡住眼睛，似就要这样安静入睡。
他没有如愿，身体被一股温柔的力道平放到床中央，那男子拉过柳之云身上的被子给他盖好，随后蹲下，目光和程锦平视：“小锦，你不是精神病。”
程锦苦笑回答：“是与不是，有什么所谓呢？”
没等那人皱着眉想好说辞，程锦继续说：“渴望的从没有实现，喜欢的不能说出口，孤独的人一直孤独，缺爱的人总在失去，真的不如早点承认自己是个精神病，肆无忌惮地发疯……反正，没人会在意。”
“有人在意。”那男子认真地说。
“你吗？”程锦自嘲地笑，“如果有监控，画面里只有我一个人自言自语。”
已经自言自语了，他不在乎再多说点话：“顾希和我从没见过面，我们只是网友，萍篱村也没有那么好，落后偏僻，唯利是图，柳之云的态度阴晴不定，不过是心情的映射，我哥有我妈的所有疼爱，甚至我爸关心他都超过我……我嫉妒他，幻想出了和他一样优秀的人，把所有关心和照顾都给了我。”
“你在否定你的经历和拥有过的美好回忆。”男子声音很柔和，很坚定，他似乎很清楚程锦的过去。
“我知道你像谁了，”程锦没有继续前面的话题，微笑着说，“你像我爸，内敛含蓄，像水冲刷洗炼过千百遍的雨花石，不过我有记忆时，我爸就已经不像你这样年轻了，我想成为我爸那样的人。”
他给这陌生的男子找好了出现的缘由，是他精神分裂的多重人格的其中一个。
“我努力尝试了，要做到悲喜不乱真的太难了，总是有怨言。”程锦忍不住叹气。
男子伸出手，在即将落到程锦头顶时转换了方向，把被角往上扯了扯，轻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自我认同比抗拒要轻松很多，程锦摇头：“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假装不在意名名利利，假装超凡脱俗，在融入不进的圈子里像个小丑，最后还是一个人独自退场，对家里人，所有的拒绝和冷漠给了我爸，因为小时候没有得到充足的关注，和他赌气十几年，我妈和我哥……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面目对他们。”
男子又微微皱起眉，表情略有几分犹疑，程锦自顾自说：“我只会逃避，如此懦弱，实在不适合做主导这具身体的主人格，你能做得比我好。”
“小锦，”男子攥紧了被子，想说什么，又定住不动。
程锦擅长察颜观色，别人不情愿他不会强迫，即使是他的另一人格。他笑了笑，说：“我把生活过得了无生趣，没有谁想体验这样的人生……”
停顿了几秒，程锦接着说：“我真的该好好想想，我想过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去看真正的心理医生，吃药了会不会就不会再胡思乱想？”
“不要再说了。”男子的声音拔高了些，他发觉程锦小幅度抖动了一下，连忙放缓了声音安抚他，“抱歉，不是说你。”
卧室里陡然掀起一道风，房门“砰”的一声自己合上了。
“小锦，精神分裂不会知道自己有多重人格，你没有精神分裂，我不是你的另一人格，更不是你的想象。”
程锦被子下的手被轻轻握住，那男子说：“导致你这种现状的源头是我，我干扰了你的正常生活，自以为做出的决定是在为你好，却害你越来越艰难。”
他回望着程锦疑惑的目光，在地板上坐下，手没有松开程锦，没有第一时间解答他的疑惑，而是问他：“你还记得小时候院子里的那棵柳树么？”
程锦略有茫然，小时候的院子，只能是老宅才有的，院子里的植物各式各样数不胜数，他没有特意去留心过都有哪些，更何况，他太久没有回去过了。
他的反应令那男子眼中微微闪过一丝落寞，语调中带着叹息：“有十年的时间，我是沈幸，不久前，我是柳之云，我的真身，其实是一棵柳树。”
对于这样的说法，程锦平淡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惯常在人前展示的礼貌性微笑。
因此那男子又问他：“是不是很难相信？”
“我想起了一个故事，”程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初中时在本子上写的，没写完，因为不知道怎么结尾，是一个大魔尊和小鲤鱼前世今生纠缠不断的故事，很玄幻。”
程锦抽回自己的手，交叠着平放在胸口下方的位置：“你说的也许是一闪而过没有及时记录下来的灵感。”
他不困，但是他想睡觉，等天亮醒来，一切都恢复正常。他很庆幸沈幸终于从幻想中消失，至于陪他说话的这个“人”，是他精神分裂的人格更好，因为他看起来是个好人格，不是的话，久而久之，自然也会自己消失不见。
“天地间有无穷无尽的灵气，赋予万物生命，也让生灵拥有了心智和情感，草木与人同样拥有生命，只是遵循各自的规律无法交流。”男子说完，身形突然消失，一点银光从半空坠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而房间却变得更加明亮，无数的光点汇聚在一起，显现出一棵柳树的形态，飘逸的柳条轻微摆动着，隐隐约约，好像还有数不尽的飘飞的纸鹤。
程锦的目光被地板上发出声音的那东西吸引了，他想起身凑近看得更仔细一点，柳条托起了那东西送到他跟前，他端详着，突然露出震惊的神情。
眨眼间，光线暗了下去，那男子在床边出现。
程锦不可置信地说：“你不是说你是柳树吗？那个铃铛是怎么回事？”确切地说，是半个铃铛，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程锦挂在卧室床头时还是完整的，某一天，它突然不见了，就像“顾希的灵魂”一样，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刚刚他看得很清楚，即使只是半个铃铛，上面栩栩如生的莲花图案也非常熟悉。
男子让程锦重新躺好，回答道：“我会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只要你愿意相信。”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 一个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