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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一个梦 日有所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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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身体抽离,在梦里翻山越岭,穿越时空,最终在一个时间点停留。
午时的风慵懒,和煦,轻轻吹动林梢花丛,吹进开着的门窗,吹过一张张还未完全清醒的稚气的脸,与年龄不符的稍显缠绵的歌声被吹得七零八落,些许飘出窗外,些许落进耳中。
“……左右每天思绪……却苦无依……”
“醒醒,上课了,老师来了……”胳膊轻轻被人推搡了两下,程锦仍感觉困,头也不抬,挪到不会再被碰到的位置,继续睡。
“……笑我太傻太懵懂……能永远对你……”
歌声戛然而止,室内变得异常安静。
“同学们好,你们的数学老师请了病假,接下来将由我来代教你们的数学,我叫沈幸,你们可以叫我沈老师或者小沈老师。课程情况你们的王老师简单给我讲过了,但我第一次授课,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希望同学们多多包涵,让我们能共同学习,一起进步,等期末给你们王老师一份满意的答卷。”
再次静默了一两秒之后,忽然响起鼓掌声,紧接着掌声越来越多,夹杂着小声的悄悄话——
“沈老师好年轻啊,才毕业吗?”
“看起来应该不会很凶。”
“是不是只教我们一学期?”
……
“大家安静,我们有很长的时间熟悉彼此,现在麻烦你们把还没有醒过来的同学叫醒,我们准备开始上课了。”
最后一个字落入程锦耳中,他猛然从臂弯里抬起头,视线和那笑得弯弯的眼撞了个正着。
这是梦,这不是真实发生的,程锦能清楚感觉到这是梦,可梦境里的他并不遵循他原本的意志。
他所有的瞌睡不翼而飞,坐直身体,嘴角都快能咧到后脑勺,沈幸讲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只知道周围爆发出阵阵笑声。
“一定是小沈老师太好看了,程锦被迷住了,所以才只看老师不看黑板。”
“老师脸上写不下板书,也不会有答案,考试的时候考零分怎么办?要好好听课,程锦同学。”
教室里再次哄堂大笑。
程锦没有为此感到羞耻,反而无比的骄傲,一颗雀跃的心即将按捺不住,好不容易等到下课,他追着沈幸出了教室。
而沈幸对于自己多长出的尾巴没有第一时间发出疑问,在长长的楼梯快走到尽头时,他终于回了头:“程锦同学,是课上有没听懂的知识点吗?”
“全都听不懂,根本不知道在讲什么。”程锦笑嘻嘻说。
沈幸皱眉:“有这么差吗?”
程锦收起笑意,故意板着脸说:“很差,谁让你不告诉我你来我们学校当老师,还故意让我在班里出糗,到时候填那个老师表现评价表,我要给你打D。”
沈幸伸手把他从上一个台阶上带下来,使劲揉了几下他的脑袋:“气性这么大?那我这惊喜白给了,早知道就不跟其他人换班级,遇到了我职业生涯的绊脚石。”
程锦又变得笑嘻嘻,跟着他直到办公室门口。沈幸把他已经变顺畅的头发再次揉乱然后抚平,轻点了下他额头,笑着对他说:“回教室去吧,记得好好听课,数学我回家给你补,其他的课就得靠你自己了。”
“知道了,沈老师!”程锦着重强调了“沈老师”三个字,转身走了几步,回头不服气地补充,“我成绩都很好的!”
沈幸笑道:“放学来找我,一起回家。”
学校到家的距离,不远不近,有一条沿河的绿道,骑车十分钟,走路半小时多点,沈幸没有车,程锦和他一同走在绿道上,叽叽喳喳和他讲班里学生的情况,比如谁比较调皮,谁比较爱打小报告,谁考试作弊,谁又被老师罚写检讨……
“有没有人说你像只麻雀?”沈幸没有每一句都回应,也没有表现出厌烦,始终带着微笑,目光随时能和程锦交汇。
“没有,他们说我唱歌好听,叫我百灵鸟。”程锦扬着头,无比自豪。
沈幸单肩背着程锦的书包,点头表示认同:“小百灵成绩好,唱歌好听,作文也写得非常优秀,今天下午你们语文老师在办公室还表扬你了呢。”
程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听见沈幸继续说:“我还没看过小锦写的作文呢,书包里有作文本吗?我看看。”
他没有阻拦,隔了一会儿,沈幸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阵风,吹进我的梦;像一片云,倒映在心湖;像清晨第一缕朝阳,透过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程锦开始慌了:“不是,你拿的不是我的作文本——”
他想抢回沈幸打开的本子,可是沈幸仗着年长和身高的优势,轻松将手举高,程锦够不到,紧张和恐惧让他几乎带了点哭腔:“别看,不要看,不要看……”
“是世间所有美好的交汇,是芸芸众生我唯一的追寻,是我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被风吹散,可是风不断,依旧在耳畔流连,身体却放佛置身在长满野草的斜坡上,手背上似有昆虫爬过,他一挥手,纸飞机顺势飞向天空。
云霞铺满天,粉紫橙蓝,与斜坡上的百日草花海相呼应,绚烂至极。
远山和山脚的房屋则呈现出一幅静谧祥和的画面,宛如世外桃源。
他起身去捡被抛到远方的纸飞机,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却使他往斜坡下倾倒,好在有一只手及时拉住了他。
可惜,惯性仍使他们一同跌进百日草丛中。
两个人的心跳仅隔着彼此的衣物,频率几乎一致。
程锦逐渐向那人靠近,但是那只刚刚拉住他的手把他推开了。
“程锦,你看清楚,我是谁。”
朦胧似雾罩的脸变得清晰,眉眼是顾希的模样,他说:“我不是你哥。”
一声惊天的巨雷震得程锦颤抖不已,眼前的景象转换,奢华明亮的大厅,繁星一般的水晶吊灯下,纯白的玫瑰花圣洁无瑕,一对新人正在交换誓言。
司仪问新郎:“无论疾病或健康,逆境或顺境,你是否愿意永远与你身边的人相携相扶,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新郎的目光从新娘身上移开,人群中的程锦和他视线交汇了一瞬,转身走了。
程锦的世界开始下雨,倾盆大雨,雷电交加,狂风暴雨中,他走得跌跌撞撞。
流光溢彩的街道,行人和车辆来去匆匆,都有目的和方向,只有他,像一只游魂,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角落可以让他停留。
“小锦!”本该在婚礼现场给新娘戴戒指的沈幸出现在雨中,他拦住程锦的去路,说,“别走。”
程锦喃喃道:“我能去哪……”
沈幸只是重复说:“别走。”
“轰——”又一声雷在头顶炸开,也在这一时刻,沈幸紧紧抱住程锦,在他耳边说:“小锦,你别走,我不结婚了。”
这是梦,程锦再一次告诉自己,因为现实沈幸结婚了,他没有在婚礼现场走开,直到婚宴结束,沈幸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这不是噩梦,却比他做过的所有噩梦都可怕,他正做着一个清醒的噩梦……
然而,清醒有什么用呢?
荒唐还在继续。
他不知受了谁的蛊惑,张开口,缓慢地吐出几个字:“你不结婚,我就不走。”
沈幸眼中的忧伤情绪被雨水化开又随着雨水淌走,程锦伸出手,想回抱住他,哗啦啦的雨声在顷刻间消失殆尽,世界寂静无声,空气全都凝成了冰霜。
一个纤细的影子出现在视线范围内,那看透一切的冰冷的目光凛冽过极地的风雪,刺得人遍体生疼。
梦,醒了。
程锦平躺在沙发上,没有睁眼,但他知道梦境结束了。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程锦很小的时候就会不断梦到和他近期的焦虑有关的事情,考试没考好,跟同学意见不合,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上学不能每天陪他……
此时此刻,他仍然不想承认,无论过了多少年,沈幸始终占据着他内心极重要的一个位置。
在那个小山村,他想要和顾希永远留在那里的世外桃源,顾希曾对他说:“程锦,逃避现实不代表问题就此不再存在,你在他人身上找你熟悉的感觉,一旦有一丁点不像,又会让你失望,重复这个过程对你没有好处。”
他从没有告诉顾希他心里真正放不下的那个人是谁,顾希或许也相信了程锦的自欺欺人,而他同样有无法放下的过去。
程锦心知自己过于依赖顾希对他造成了困扰,无助地反问:“那我该怎么办?”
顾希重重叹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只是无关爱情。”
这世上唯一愿意给他陪伴的顾希还是走了,他永远离开了程锦。
梦总归是要醒的,无论是清醒着沉沦,或是混沌的沉迷,梦中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他静静躺了十几分钟,就在他觉得是时候真的下定决心时,他感觉屋内隐约有些不同寻常。
睁开眼,恰好一个光点从眼前飘过,他的身体上方不知何时漂浮着更多,屋子里不暗,光亮不是来自窗外,而是那些飘飞的光点,像萤火虫,却不是明明灭灭,始终很明亮。
他伸手抓了一个光点,摊开掌心凝视半晌,心里不禁有些疑惑:“难道,还在做梦?”
房间里异样的安静,他起身走到阳台处看了看外面,目之所及,有些许的灯还亮着,和偶尔他夜半醒来时看到的外面一样。
转身往回走,他发现卧室的门打开着,黑漆漆一片,客厅的光亮完全照不进去,像被隔绝的无人的空间。
不仅梦醒了,幻想也消失了吗?
程锦心里想着,只是去确定一下,里面是否有人。
他一步步走向卧室,随着他的脚步,那些飘飞的光点才跟着他进了卧室,浓如墨的黑暗淡了些许,死寂的安静却没有任何破裂的迹象。
床上被子隆起,依稀是一个人的轮廓。
“哥……”程锦很小声唤了一声,并把手伸向被子,轻轻晃了晃躺着的人,没有得到回应,他又叫道,“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