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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万沙成虫 “那就,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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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藏好。”祝言低声道:“不然……”
话未落,她猛地想起方才那幕——失去彩光庇护的男子尸身,转瞬便畸变作血傀仓皇逃窜。
一念及此,她心头便升起忌惮。
这一束彩光太过耀眼,纵是千万里疆域之外,但凡被人窥见,就免不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掠夺。
“定会追杀。”祝言接上话,沉呼一口气:“与其被杀,不如主动布局。”
而要布局,必先摸清火祝城的底细。
那只仓皇逃窜的血傀,定知道火祝城旧事。
她想施展吸魂术,弄清父王母后的埋骨之地,此城残留的尸身,灵魂记忆早已被她摸索透彻,唯独高楼之上,那具靠近城中殿宇的,尚未探查。
这一颗彩光灵石,也不知是何物?
她心底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惴惴的警惕。
祝言垂眸,盯着血傀逃亡的方向。
“唰——”
即刻消失在高楼。
一刻后,风暴搅天,黄沙莽莽。
黄蒙蒙的沙浪凭空升起万丈高,滚滚强压残破的城郭,昏黄的天与沙海连成一片,如巨兽摊开的巨掌,沉闷得令人窒息。
祝言仰头一看,眸色陷入沉思。
沙暴一来,城中的死亡绝域便要消失。
这意味着,血池和煞气都会消散,但落霞中洲的每一座城池大殿里,向来不会被血雨与沙暴淹没。
更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隐隐发现,瞬移比之前快了一点,甚至无需吞噬厄灵,消耗的灵力也似乎减少了很多。往日她这般瞬移,约莫一炷香便要寻厄灵补充魔气,可如今早已过了一炷香,她只觉全身暖融融的,魔气依旧充沛。
路上撞见的逃亡血傀,她一个都没放过。
只要不是高楼上的那一只,全都化作一枚枚绿色灵石,被她收进了怀中的储物袋。
祝言望着这满城血池。
里面的煞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
她脑子灵光一闪,想到了《天魔诀》
若能借城内血池里残留的煞气,或许能第一次淬炼出精纯的魔气。
尽管风暴强势,随时能将她埋没。
但她,依旧想试。
万一,成功了?
且死亡绝域内,危险本就无处不在,白日将至,异兽即将倾巢而出,更有诸多诡谲之物潜藏其间。
祝言曾在骷蛮城中听闻,天衍星的死亡绝域里,藏着一种诡谲机缘,就像厄神吞噬整座城池后,会在殿宇深处留下一物,作为它曾降临过的印记。
以至于,城中殿从未毁灭。
但凡知晓传闻的人,没有不垂涎殿内珍宝,且死亡绝域的凶险,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修士的脚步困在原地,既渴望宝物能助自己一步登天,又忌惮踏入绝域后,连尸骨都留不下。
她曾亲眼目睹,闯殿之人,无一生还。
祝言决意赌上这一把,心念既定,身形便化作一道残影,瞬移回了那座高楼之上。
随后,她盘膝而坐。
解开心口处,封印煞气的锁煞。
墨红色的光从她心口散开,引得城池中的血雨咕咕作响,与之共鸣,城池中的血雨凝为一珠水滴,猛地飘进祝言白色的瞳孔里,瞬息间,也被渲染成红光。
这一次,神志竟没有半分失控。
眉心,骤然迸出一道暖光,丝丝缕缕淌入识海,由彩光灵石坐镇,心口翻滚的煞气才能相互较量,不过片刻,煞气便节节败退,彻底被压了下去。
“这彩光灵石竟能掌控煞气。”祝言喃喃。
她蓦地想起前因——此前百般尝试,却始终无法驯服周身翻涌的煞气,直到失手捏碎那枚彩光灵石,戾气才终于收敛。
原来,是这灵石在护住神志。
祝言心中有了定论。
彩光灵石的效用,就落在“神智”二字上。
“不知还有什么别的妙用。”她眸光沉沉。
这颗彩光灵石与残眸,究竟是何渊源,她无从知晓,唯独能断定二者绝非同路。
如此逆天的修复之能。
若真是世间独一份,未免太过可惜。
想来这灵石定有同宗。
她必得费些心思,寻它个百八十颗才罢休。
这想法虽贪,于自身却裨益极大。
但祝言心里很清,此刻能得此物,全因废城里只剩她一人,若遇其他修士,唯有以血肉相搏争抢。
死亡绝域一旦消散。
外界修士定会蜂拥而至,来此觅取机缘。
眉心神魂里未消融的灵石,她半点灵气都不能泄露,所以,必须即刻炼化。
祝言沉默一刻,将《天魔决》取出。
翻开魔鬼城城主亲笔所写的那一页时,书上的文字发生异变,一团浓黑雾气冲天而起,数百魔字凌空浮荡,如惊鸟乱舞,诡谲环飞。
魔修第一境:魔灵
需引煞气入体,以心神镇压,于丹田凝成一缕魔源,便是魔灵初成,自此煞气可控,始入魔道。
祝言全力以赴地引动城中血水的煞气,随后闭起眼睛,感受煞气的变化,煞气入体,经脉灼痛如割,骨髓根根刺痛。
这股煞气比她先前吸食血傀灵石时汇聚的还要浓郁数倍,她的身体刹那变成红黑色,如同鬼气弥漫。
血煞之气,转入心口。
但祝言早以准备,运转《天魔决》。
随着功法运转,涌入她心口的凶煞转为魔气。
魔气如海浪般,顺着她全身疯狂奔涌,原本残破不堪的经脉,在这股霸道力量的冲刷下剧烈震颤。
心口锁煞处,仿佛有一条漆黑巨藤猛地扎根,疯狂蔓延缠绕,蛮横冲开淤塞旧脉,又以魔气强行重塑。
少女的身躯,正被这股诡异力量彻底改写。
半空上,天魔决里的字篆骤然苏醒,敛吐金墨玄光,凝成一道无匹锐芒,破风贯落,直刺她眉心深处。
《天魔诀》有载:每破一境,必生魔纹。
此刻她心口魔气,灼如顽石。
彩光灵石压制魔气,直侵入神智,心口的锁煞宛若深渊,疯狂吞吸煞气,淬炼出精纯的魔气。
祝言修为暴涨,气息飞速攀升。
不知过了多久,周身魔气渐趋稳固,再无半分虚浮。
沙尘湮没半城,腥秽弥漫四野,引得残鸦在风暴中盘旋,似早已盯住高楼之上的活物。
少女端坐楼中,神色冷定。
墨、金、红三道魔气缠绕周身,任凭狂沙不断扑面,只余下一脸尘污,气质间透着凛冽杀意。
一刻后,煞气淬炼完。
蒙尘的眼眸,方才缓缓睁开。
纯白的瞳仁中,迸射出一道墨金红的魔光。
此刻她的目力所及,已达数千米之外,待视线清明,祝言的神色又冷冽了几分。
黄黄的风沙映入她的瞳孔,千百里之外,废城被黄沙吞没,只剩一片死寂,她抬手掩住一目,眸中惊色骤起。
“这种的力量……”
如烈火焚空,爆响不绝。
祝言抬眸,眺望天际几只残鸦,二指微屈一弹,几声闷响过后,残鸦纷纷坠落在沙地里。
魔气流转间,只觉通体舒畅。
当即,她翻转手指。
十指指甲上呈出沉沉的紫黑,冷光微闪,透着不祥。而左手手背上,也缓缓攀生出一道龙形纹路。
祝言收手,十指灵动微摆。
“龙星魔纹一出,意味着到了噬煞一层。”她冷冷道:“接下来,便是狩猎了。”
这星龙魔纹,在《天魔决》上另有其名。
功法记载,欲成魔骨,需先铸“左龙右凤”之基,左臂凝龙纹,引地脉煞气,右臂生凤纹,引九天异火。两纹交缠,方能熔骨成魔,踏碎凡胎。
她轻触手臂。
那道纹路此刻尚浅黯淡,几乎隐入肌肤。
祝言唇角微挑,绽出一抹冷锐浅笑。
她本就寡言少笑,此刻掌中握着一份力量,也为之期待。
于是,她为这条龙纹星,取名——衡曜。
以命蘅天,曜破长夜。
高楼上,狂风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她扬手一挥,沙子立刻腾开,半粒也落不到身上。
心中盘算着,追查那只逃亡的血傀。
祝言神色凝重,闭了闭眼睛,心口的魔气顺着星龙魔纹一直蔓延到瞳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等她,再睁开眼。
左眼冒出墨金色魔气,瞬息化作一只龙蝶,在无垠黄沙之上,循着血傀逃亡的残迹探去。
此乃天魔功第一层瞳术——天幻瞳。
以左臂龙星为引,瞳中幻化出金墨龙蝶。
蝶身墨黑,翼覆鎏金纹路,隐现金鳞,翅尖垂落星屑流光,蝶须纤长,瑰丽妖异。
此瞳术一开,可洞彻百里虚实,勘察周遭一切动静与灵力轨迹,更能借龙蝶之形,吞吸游离灵气,纳为己用。
又称:魔眼。
墨金瞳光之中,星龙蝶每一此振翅,便能浮现出血傀逃遁时留在黄沙上的细微痕迹,尽皆无所呈现。
星龙蝶振翅升空,四周依旧漆黑如墨。
黄沙似是在空中凝固,连半点异常的声息都无。
这是她在此地蛰伏以来,从未有过的死寂。
以往天将明亮,血月隐去,周围的风声冷冽刺骨,却连一丝风响都无,只剩一片沉滞的寂静。
此时,浮在天空中的沙子,正散发出一道道明光。
“不好……”祝言微蹙。
几乎一瞬,星龙蝶先前探过的那粒细沙里,绽出一缕极淡的青影,蝶眼扫出一只微渺的小虫,自沙中破出。
刹那间,漫天沙砾齐齐迸发。
万千虫影蜂拥而出,聚作一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出一只只完整的形体。
龙蝶所见,映入祝言瞳孔之中。
那虫身细如发丝,通体泛着冷青,躯节分明,尾端带着细碎尖刺,微动间便有青芒流转。
废城之上,黄沙尽数化作蠕动的虫堆。
幽绿的异光自虫堆深处慢爬而出,如鬼火燎原,在昏沉的天幕下铺开一片森然的绿海。
少女阖上眼,星龙蝶便在须臾间化作飞灰。
她抬起手,慢慢靠近那只凝作拳头大小的沙虫,指节微曲将它圈住,稍一用力,便将其捏爆。
淡绿的血珠溅在她的指腹,带着一丝黏腻的凉意。
“又来一些杂碎。”
半晌,祝言叹出一口寒气,随后睁开双眼,淡金色的眸光骤然一闪,将她周身魔气直直攀升。
“呲呲——”
尖残的虫鸣声,打破黄沙中的死寂。
那尖啸并非出自一虫之口,而是万千沙虫同时共鸣声。
祝言垂眸刹那,脚下虫丘猛然沸腾,拇指大的沙虫率先暴起,化作一道道青影扑杀而来,细如发丝的幼虫则如蚂蚁搬家,织成密不透风的大网。
“来得正好。”
“刚好练练手。 ”
少女语声冷冽,双手一翻,十指尖尖骤然暴涨,锋长如刃,泛着暗紫芒光。
天魔功第一层禁制早已引动,心田内,墨金色魔气如暗河奔涌,沿经脉疾行流转。
祝言眸色一沉,双瞳之中,幻光而起。
真气行至指尖,她屈指一弹。
一道暗紫锐芒破空射出,正中当先扑来的那只沙虫,虫躯应声爆碎,淡绿浆液飞溅,在半空被魔气灼成一缕轻烟。
“嗡—— ”
“嗡嗡——”
浓重的腥味扩散。
脚下虫丘轰然沸腾,密密麻麻的沙虫顺着高楼疯狂攀援。若不是有龙蝶在旁探查,根本难以察觉,它们竟在不断融合壮大。
忽地,及其微小的细刺,根根分明扎来。
祝言十指运力,将魔气狠狠甩出,眼前虫潮一波接着一波扑袭,纵使有魔气环身,这般久战也渐感吃力,耳边刺耳虫鸣连绵不绝,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毒针刺破衣料。
她周身凝出一层莹莹绿光,整个人如一只刺猬。
祝言无奈垂眸,飞快扫过四周。
外城里,黄沙尽数化作活物,每一粒沙下都藏着虫影,每一阵风过都带着腥臭黏腻的气息,天地间再无他物,只剩无穷无尽的虫潮,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彻底啃食干净。
她神色冷厉,不退反进。
刚淬炼的魔气在经脉中狂欢,左臂星龙魔纹滚烫,金墨色魔气自周身蒸腾而起,化作一层凛冽结界。
十指长甲暴涨,暗紫光芒凛冽如刀。
“唰——”
无数紫色影刃一斩,如半月般。
斩落时,成片沙虫爆破,碎如雨,绿血洒落在沙虫之上,滋亮生大,魔气也阻止不了,扑到近前的虫群撞上结界,瞬间绞成碎末。
她抬手,将衣间密布的细针拔起,丝毫不在意扎入血肉的疼,悬排半空,万千银针化作骤雨,尽数奉还。
一边瞬移,一针见血。
身形纵跃如电,所过之处虫潮纷纷崩解。
左手横挥,魔气凝聚成鞭,一抽便是大片空当,右手直刺,指刃割破虫躯,连带着后方一串沙虫一同爆碎。
很快,幼虫缠上她的发丝、衣角、脚上,却在触及魔气的刹那焚烧殆尽,只留下点点焦痕。
祝言眸中墨金幻光不停闪烁,天幻瞳全力运转,星龙蝶虚影在瞳孔深处振翅,每一眨眼,龙蝶幻出一次,又转瞬即逝,炫丽又短暂。
万千虫影的轨迹在她眼中纤毫毕现,哪只是主攻,哪只是迂回,哪只是暗□□刺,全都无所遁形。
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不留半分余地。
一时间,虫鸣凄厉,碎尸飞溅,绿雾弥漫。
沙虫前仆后继,死了一批又涌上一批,仿佛永远杀不完,黄沙之下,全是虫,密集无身处。
脚下堆积的虫尸越来越厚,腥臭之气越来越浓,可虫潮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狂暴,废城四周的黄沙还在不断蠕动,更多沙虫自地底钻出,汇聚成一座座高耸的虫山,将她层层围堵,不留一丝缝隙。
祝言攻势不减,体内魔气却在飞速消耗。
连续高强度厮杀,经脉隐隐作痛,心口魔气激荡,渐渐有些后继乏力,天幻瞳持续运转,精神力被不断抽离,脑海中开始泛起阵阵眩晕,她挥斩的速度渐渐慢了半分,指刃光芒也微微黯淡。
便是这一瞬空隙。
一道极快的青影自虫堆深处暴射闪出,尾刺直穿她肩头。
“噗”地一声,鲜血喷出。
她侧身闪避,抽过刺,一阵麻痛瞬间蔓延,淡青毒素顺着伤口渗入血脉,与体内魔气冲撞,让她动作又是一滞。
更多沙虫趁机扑上。
幼虫爬满她的全身,成虫疯狂撞击魔气结界,不断地出现了细微裂痕,虫潮有灵智一般,疯狂挤压、撕咬、钻刺,结界光芒一明一暗,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嘭——”
破碎。
祝言咬牙再催魔气,眼红得发狠,将周身虫群震飞,下一刻,虫潮再次涌来,叠见层出,淹没了空隙。
她抬头望去。
天幕昏沉,四下尽是蠕动的青影,虫堆高过人头,围得密不透风,连落脚之处都没有,虫身覆着黄沙,尾部泛着幽幽冥光,令人窒息。
风声消失,只剩下无尽虫鸣,如同来自九幽的咒怨,一声声敲在心神之上。
她被困死了。
魔气消耗过半,毒素在血脉中蔓延,精神濒临枯竭。
虫潮无穷无尽,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无论她斩碎多少,立刻便有更多沙虫填补空缺,仿佛这片大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虫巢,源源不断地诞生新的杀戮。
祝言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难以压制的寒意。
不是畏惧,是绝望。
人力有时尽,面对这天地般的虫潮,个人力量显得渺小可笑。她再强,也有魔气耗尽的一刻,意志再坚,也有精神崩溃的一刹。
而这些虫子,没有疲惫,没有恐惧,没有止境。
“嘭嘭——”
又一声轰然碎裂。
祝言唇角溢出血。
沙虫蜂拥而上,爬满她的手臂、脖颈、脸颊。
冰冷黏腻的触感贴着肌肤,尾刺不断刺下,毒素疯狂涌入。剧痛与麻痒同时爆发,经脉如同被万千虫蚁啃噬,魔气被毒素不断侵蚀,运转越来越滞涩。
她挥掌横扫,震开大片虫群,可更多虫子立刻补上,踉跄一步,脚下虫尸打滑,又被虫堆淹没,视线开始模糊,天幻瞳光芒黯淡,龙蝶虚影几近消散,耳边虫鸣越来越响,如同要将神魂一同撕碎。
痛……
她困在虫海中央,眼前一片黑暗。
死亡的阴影,又再次贴近。
祝言闭上眼,意识在黑暗中下沉。
感官放大剧痛、毒素、疲惫、虫鸣,一同化作洪流,冲刷着她的意志。仿佛下一刻,她便会被虫潮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下,化作这虫海的一部分。
绝望降临!
她看不到希望,却清楚地知道,不拼命厮杀,更无希望,一切东西,都要用命去争取。
才是属于她的。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
上万只口喙啃咬全身,疼痛刺激心口,她伸出啃食的手,从虫堆里爬出来,一点点拼尽全身力气。
疼痛在心口炸开。
祝言白瞳透血,脸上极为狼狈。
活下去的执念。
让她有着强大的坚韧。
她视线恍惚不清,捋起散乱的头发,将濒临溃散的意识被强行拉回一线。
她晃动手,任虫不管怎么啃咬下,闷闷不吭声。
指甲上紫光,吸收着沙虫煞气。
哪怕只有一丝生机,便能在绝望缝隙中重生。
不是外力相助,不是奇遇天降,只是她自己不肯就此湮灭的意志,破破烂烂地成长。
“还……没死成……”她低哑呢喃。
“呲呲——
虫鸣声变大。
经脉剧痛,毒素横行,身躯如同散架,可那一点意志,如同风中残烛,倔强地亮着。
她不愿死在这里。
不愿被一群杂碎虫豸吞噬。
不愿追查血傀的路,就此断绝。
祝言强行睁开双眼,眸中墨金光芒微弱却不灭,天幻瞳重新亮起,龙蝶虚影颤颤巍巍,再度振翅。
这份新生,并未持续多久。
虫潮似乎被她的挣扎激怒,攻势骤然狂暴数倍。
巨大的虫堆从八方挤压而来,将她死死困在中央,空气都变得稀薄,无数尾刺同时刺下,毒素又穿入身体,千针百孔,魔气节节败退,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砰”地一声。
少女倒在沙地里。
满身伤痕,无一次全身,身上的肉啃得白骨显露,血淋淋,像一个原地不能动的穿风石。
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更大的绝望吞没。
她再次陷入死地。
这一次,比上一回更加凶险。
魔气几乎耗尽,毒素深入骨髓,身躯快要失去控制,连抬手都变得艰难。
虫海如狱,无路可逃,无计可施。
又陷入真正的绝境。
祝言趴在堆积的虫尸之上,浑身沾满绿血与黄沙,衣衫破碎,肌肤多处被刺得血肉模糊。她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臭与剧痛,脑海中一片昏沉,只想就此沉睡。
就在昏沉之际,她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些被她斩杀的沙虫,碎裂的躯体内,散发出一缕缕极其细微,阴冷却精纯的力量。
这是虫类本源精气,混杂着地煞之气,若能提纯练成,更有翻身把握。
以往厮杀,她只知灭杀,从未留意过这些细碎力量。而此刻,濒临绝境,走投无路,这一丝微弱的感应,却成了唯一的光。
祝言心头一动。
枯竭的经脉之中,仅剩的一丝魔气,顺着魔纹缓缓流转,主动牵引那些飘散的虫力。
一缕,又一缕。
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真实存在。
她没有急着再次冲杀,而是伏在虫尸之中,强忍剧痛与虫群撕咬,凝神收敛那些散逸精气。
意志在黑暗中一点点拼接,如同碎裂的镜子,一片片拾起,一片片粘合。
不再狂暴,不再急躁。
只剩下冷静到极致的执念。
杀一只,便吸一缕。
再杀一只,再增一分。
祝言缓缓抬手,紫甲锋刃微弱亮起,她对准身前一只扑来的沙虫,轻轻一弹。
虫躯爆碎,一缕精气被她吸入体内。
微弱的真气,随之恢复一丝。
她再挥指,斩碎第二只。
又一缕精气入体,经脉中的滞涩稍稍缓解。
很慢。
慢得让人浮躁。
可每一次吸收,都让她摇摇欲坠的意志,稳固一分。
虫群依旧疯狂围攻,撕咬、刺蛰、吞噬。
祝言却如同扎根在虫海之中的魔,不逃不避,一边承受攻击,一边缓慢而坚定地杀虫、吸收。
每杀死一只,便强上一分。
每吸收一缕,意志便凝实一分。
毒素依旧在体内肆虐,魔气在吸收虫力之后,渐渐生出一股吞噬性,开始反过来蚕食毒素,将其一同转化为自身力量。
原本阴冷蚀骨的虫毒,竟成了滋养天魔功的养料。
她的气息,在死寂的虫海中,一点点回升。
微弱,却稳定。
祝言缓缓站直身躯。
衣衫破碎,满身血污,发丝凌乱,可那双眸子,却越来越亮,白瞳转为墨金瞳光重新凝聚,龙蝶虚影在瞳孔深处展翅,越来越清晰。
她不再大开大合地横扫,而是变得精准、冷酷、高效。一指一点,一斩一杀,每一击都只灭杀一只,却绝不落空。杀一只,吸一股,化一分力,凝一分意。
虫潮无穷无尽,她的力量,也在无尽杀戮中不断增长。原本枯竭的经脉,重新被魔气填满,淬炼,且比之前更加浑厚、更加阴冷、更加霸道。
星龙魔纹在左臂之上熠熠生辉,与瞳中龙蝶遥相呼应,天魔功第一层,在生死绝境中,悄然精进。
祝言眸色一冷。
困局仍在,包围未破,她的心,已不再绝望。
眸中栖着龙星蝶,翅尖凝着碎光,一振便漫开凛冽杀意,化作燎原火色。
不过须臾,蝶影翩跹着飞出,一簇簇星火自蝶翼间飘飘坠落,焚尽漫天沙虫,焦烟散尽处,只余一地烬火与清冷蝶光。
她抬起双手,吸收,十指暗紫锋芒暴涨,比之前更加凛冽,更加恐怖。
“没完是吧。”她轻声开口:“那就,杀到完为止。”
祝言身形一动,不再固守,而是主动冲入虫潮深处,指刃纵横,魔气咆哮,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虫尸碎影,虫躯碎裂的精气被她疯狂吸收,力量源源不断涌入体内,越战越勇,越战越强。
扑上来的沙虫,触之即死,近之即灭。
幼虫被魔气焚烧,成虫被指刃斩碎,虫堆被硬生生撕裂出一条通路,她行走在绿海之中,所过之处,虫潮崩解,绿雾消散,原本令人窒息的包围,开始出现裂痕。
她一步一步,从虫海中心向外杀去。
杀穿一层,再杀一层。
虫尸堆积成山,腥臭之气冲天,可她身上的气息,却越来越强盛。
天幻瞳光芒大盛,墨金瞳光洞穿一切虚妄,虫群的弱点在她眼中无所遁形,她专斩虫群核心,专杀领头成虫,每一击都落在关键之处,让虫潮渐渐失去秩序,变得混乱溃散。
不知杀了多久。
包围她的虫海,终于被硬生生撕裂。
外围虫群开始后退,尖鸣之中带上了一丝本能的畏惧。
祝言立在虫尸堆积的高地之上,浑身魔气蒸腾,墨金双瞳冷冽如神,龙星蝶烈如一簇火。
衣衫破碎,却难掩一身凛冽气势。
满身血污,反而更显魔的本色。
她吸收了无数沙虫精气,魔气浑厚远超此前,经脉拓宽,意志坚不可摧,毒素被彻底炼化,转化为自身力量,疲惫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暴的战意。
这一次,她的意志没有被吞噬。
反而借着杀虫之力,完成了一次新生。
不再是之前勉强催动天魔功的祝言,而是在生死之间打磨意志,吞噬异类本源、真正站稳第一层天魔功的她。
黄沙渐渐平息,虫鸣渐渐稀疏。
残存的沙虫四散逃窜,再也不敢靠近。
废城之上,只剩下满地虫尸与狼藉,以及立在中央,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少女。
风,终于重新吹起。
吹散腥臭,卷走碎尸,也吹散了笼罩此地的死寂。
祝言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墨金褪去,恢复淡白冷冽,左臂龙星魔纹渐渐隐去,指尖锋刃收回。
抬首,一束天光挣破厚重乌云,直直落进少女苍白的瞳仁里,刹那间,照亮了她沉寂已久的天地。
“在阳光下……人是什么模样?”祝言轻声喃喃,像是在问天地,又像是在问自己。
本能里,她有些畏惧这过分干净的光,想要远远避开。
她仍忍不住仰望——
原来天并非终年血色,而是这样耀眼璀璨的明亮。
她很少见过光,光明下没有弥漫的瘴气,没有遍地的尸骸,只有一片晃得人眼眶发酸的亮。
原来活着……
手轻触那一束光,阳光穿过指缝,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温度。
“这就是……温暖?”
祝言扫视周围。
身前一堆山丘高的沙虫,在阳光照射下十分恶心,似在灼热里微微抽搐。
天即升起第一束光,破云而下,像一柄烧红的刀,直直劈碎长夜。
这也是天衍星里第二只眼。
名唤:刑烬
昔年上古异兽吞尽日月,尸身坠于此星,残魂未灭,怨气凝作一目,恰逢天光初绽,与凶煞相撞,阴阳倒转,异变成此眼。
此眼只认一人为主——
厄神。
厄神将其炼作自身第二目。
自此,刑烬代厄神巡视星河四野,执掌刑罚裁决,审判世间一切生灵,凡有违逆厄神威严者,凡有苟存于浩劫之下者,凡有妄图反抗、逃离、寻路求生者,皆在它的审判之列。
刑烬睁眼,天地便为白昼,烈焰焚风席卷八荒;刑烬闭眼,世间重归永夜,血月高悬鬼哭神嚎。
眸光所及之处,山川崩塌,城池倾覆,生灵消融,万物尽化飞灰烬土,不留一丝生机。
祝言头一次看,第二只眼。
她在这座城生存十三年,整个天看了她顽强地活了十三年。
“又一只眼……”
下一秒,天穹骤然震颤。
那道破云的天光收缩,不再是散漫的光束,而是在天际中央,缓缓凝成一只竖瞳。
没有眼睑,没有眼廓,整片天幕就是它的眼白,澎湃着暗金色的凶煞煞气,瞳仁是熔浆般的赤黑,深处燃着不灭的天火,上下眼缝徐徐拉开,每拉开一分,天地间的温度便飙升一分,空气被灼得沨沨作响,连脚下的沙土都开始融化,变成滚烫的液态。
刑烬,睁眼了。
祝言眯了眯眼,看着天。
凶眼微微一转,目光直直锁定下方堆积如山的虫山。
金红光柱轰砸而下,不是照耀,是吞噬,沙虫瞬间被笼入天火,躯体蜷缩、碳化、蒸腾,连腥臭都被烧尽,山丘般的虫群,眨眼化为虚无,原地只余一片焦土。
祝言浑身发冷。
这不是天象,是天刑。
不等她动,刑烬目光偏来,天威压顶。
她察觉,转身瞬移。
热风卷裂衣衫,发丝焦枯,身后瞳光如影随形,一道余波擦中后背,皮肉瞬间灼穿,焦黑入骨,鲜血涌出即蒸干。
祝言闷哼一声,踉跄扑倒在地,重伤难起。
她眯眼,抬手遮住刺目欲裂的光。
这只眼太大了,大到整片天空都只容得下它,衬得她渺小如脚下虫豸,一碾即碎。
天火再聚,要将她一并焚灭。
破空声骤至。
一道玄色身影落在她身前,抬手结出黑结界,硬撼刑烬天火,巨响震耳,结界巍然不动。
来人转身,垂眸看她:“邢烬天火烧了这么久,竟还藏着个活口……原来是个眼盲的小女瞳。也罢,不如我救你一命,往后,你这条命,就归我了。”
祝言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