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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十 章 ...

  •   “这也是你朋友送的对吧。”
      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靠窗的位置传过来。

      叶宿靠在椅背上,他没有像另外两人那样凑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堆被拆开的包装盒,目光在每一个logo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显卡、主板、内存条,他在心里加了一遍,数字精确到千位。
      黎渊看向他,点了下头。

      叶宿笑了。
      “朋友送五万块的电脑,”叶宿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上扬,刚好够黎渊听到,“你这位朋友,挺大方的。”

      “朋友”两个字他咬得很轻,轻到一般人听不出任何异常。
      绝不是善意,带了点试探和阴阳怪气,是一个人站在干岸上往水里扔石子,看涟漪一圈一圈扩散,自己站在上面说“哎呀,我只是随手一扔”。

      黎渊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他看向叶宿,目光是平的,他对恶意太敏感了,从小到大,那些真正伤害他的东西有来自拳头,但更多的却是来自这种笑着说的话。

      拍肩膀时多用的一分力,夸你的时候把重音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他已经不需要分析,身体会在理智之前做出反应,肩胛骨微微收紧,下颌线绷直,目光变平,像一只被人打过太多次的狗,不需要棍子落下来,光是棍子被拿起来的角度,它就知道了。

      叶宿也不在意,竞争者有什么好在意情绪的。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显卡盒子移开,转而落在黎渊的脸上,桃花眼弯着,笑容温和而真诚,仿佛只是在替舍友高兴。

      “上次送你来的那位对吧,长得好看又有钱,你可真让人羡慕。”他还是笑着,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热络,“对了,你们怎么认识的呀?”

      黎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一下。
      叶宿看见了。

      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张被赵一鸣随手扔掉的配置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型号。

      “5090配i9-15900K,DDR6内存,PCIe 6.0的固态。”叶宿念出这些参数的时候语气很温柔,“她应该问过懂行的人,这一套配置不是随便选的。”

      “送了心意,还送了体面。”
      明明是笑着的,外人眼里这也是善意的对话,舍友收到礼物,另一个舍友凑过来看看,念了念配置,夸了几句。
      多正常。

      但黎渊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听到的不是夸奖,是估价。

      是叶宿把郁娇送他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面上,标好价格,然后问他:你哪里值这个价。

      “不关你的事。”他吐出几个字,冷的。

      叶宿看向他,眼镜片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遮住了他眼底真正的淬了毒的嫉妒眼神,嫉妒那个位置,嫉妒被选中的人,为什么是他。

      “她是你女朋友?应该不是吧。”他把声音压低了,低到刚好只有黎渊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确定、一点点“我只是随便猜猜”的无辜,“她不像是喜欢你,诶,我乱说的。”

      黎渊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叶宿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复坦大学的梧桐树正在还绿着就开始落叶了,很慢。

      他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是一种他很熟悉的感觉。

      像小学的时候同桌把他削好的铅笔推回来,说“我不要你的”,像初中体育课分组,他永远是被剩下的那一个,没有人明说不要他,只是所有人都有了搭档之后,他一个人站在队伍外面。

      像村子里那些老太太说他妈妈跑了的时候,语气不是恶毒的,是陈述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叶宿说的话,和那些人说的话,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包装得更精致。

      五岁的人说“你妈不要你了”,十九岁的人说“她不像是喜欢你”。

      措辞不同,指向同一个东西,黎渊从小听到大,早就听懂了,但他也早就学会了另一件事。
      不在意。

      他妈妈确实走了,他确实穷,他确实不属于任何一个群,他确实不配。

      他承认之后,那些话就伤不到他了,他已经自己先伤过了,别人再伤,就是重复劳动。

      所以叶宿说“她不像是喜欢你”的时候,黎渊心里只有一个反应。

      我知道。

      所以每一次她靠近,他都告诉自己,这不是喜欢,她只是一直都拿他当朋友看待罢了。
      叶宿显然是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黎渊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他看着叶宿,目光还是平的:“说完了?”

      叶宿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

      黎渊没有等他回答,蹲下去一起研究电脑。

      叶宿站在他身后,镜片后面的眼神变了,随后又挂上笑意。

      不急。
      人就在同一个宿舍,每天同吃同住,他迟早会有机会。

      赵一鸣和周宇还在研究那堆零件,为谁先跑分测试拌嘴。
      黎渊忽然想起郁娇发来的那个(`へ´)。
      假装生气的表情,她发的时候一定在笑,她把那个表情发给他,不是发给叶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个,只是忽然想起来了。
      他起身将手机拿起来,确认似的又看了一下聊天记录。

      郁娇的消息还停留在那句“(`へ´)”上,他看着那个颜文字,看了片刻,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重新扣回桌面。

      耳尖红了。

      郁娇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他。
      从来都是朋友相待。

      所以叶宿的话虽然伤不到他,但有一件事被翻出来了,我这样毫无价值的一个人值得做朋友吗?朋友之间应该是相互利用才能建立起来的吧。

      他不知道,他没有过朋友。
      郁娇是他第一个朋友。

      杨老师、吴大哥、或者赵蕊蕊全都帮助过他,但他从来没有在他们身上感受到这种疑惑,他们的好是善良,他不会让他们的善良被辜负。

      但只有郁娇对他的好让他分不清是到底是什么。
      或许叶宿的误会是对的吗?郁娇她……会是喜欢我吗?

      好感度波动提醒:+8
      【当前好感度:70】
      【恭喜!返现比例1:7达成】

      ————

      当晚。
      黎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宿舍的灯已经关了,赵一鸣的呼噜声传上来,节奏稳定,周宇偶尔磨牙,叶宿那边没有任何声音,呼吸均匀而轻,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只是躺着。

      黎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闭上眼睛。
      又睁开,再闭上。

      睡不着。
      这在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是很少发生的事情。
      黎渊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好到只需要四个小时就可以完全恢复精力,他从不认床,从不失眠,从不让任何事干扰他必须的休息。

      但今晚不一样。
      他把手臂枕在脑后,盯着黑暗中看不清的模糊天花板,他盯着那片又黑又白的地方看了很久,久到变形,开始组合成别的形状。

      一个轮廓。
      不是具体的五官,只是一个大致的形状,额头到眉骨的弧度,鼻梁到嘴唇的线条,下颌收束的角度,他甚至不需要闭上眼,那个轮廓就自动浮现,清晰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郁娇。
      黎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准想。
      他命令自己。

      然后他发现自己开始想得更厉害了。

      这是一种他完全不熟悉的失控感,他的脑子像一台被植入了病毒的电脑,不管他打开哪个程序,最终都会跳转到同一个页面。

      那个页面上有郁娇的脸。
      报到那天,她站在保时捷旁边,晨光照在她肩膀上,她朝叶宿笑了一下,不是对他笑,是对叶宿。

      她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让他胸口发闷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他,对他说叶宿很善良,她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她的味道。

      很淡的栀子味,混着一点柑橘。
      这个味道在黎渊的回忆里被保存得异常完整,完整到他现在躺在宿舍床上,居然觉得自己又闻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

      黎渊把手臂从脑后抽出来,平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这是他在网上看到过的、据说有助于快速入睡的姿势。

      他保持这个姿势大约两分钟,然后发现自己的心跳不但没有变慢,反而越来越快,因为他在想,她今天发的那个颜文字。

      (`へ´)
      他没见过郁娇做出这个表情。
      她在他面前从来不会露出这种带着凶凶意味的样子,她的表情管理每一帧都恰到好处。

      但她在VV里会用颜文字。
      黎渊的手无意识地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个颜文字上,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之前的聊天记录。

      很少,加起来不到五十条,大部分是她发,他回。她发三行,他回两个字。

      他把每一条都重新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回枕头边。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

      黎渊愣了一下,他迅速把嘴角压平,用力抿了一下嘴唇,像在抹去什么证据。

      不准笑。
      他又命令了自己一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黎渊终于睡着了。

      意识沉下去的过程很慢,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不是直直地坠下去,而是晃晃悠悠地、一点一点地往下落,水很暖,不是冷的,是那种刚好比体温低半度的暖,包裹着四肢,让人不想动。

      他回到了宏新小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深灰色长裤,和报到那天穿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抬起头。
      郁娇就站在他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楚她睫毛的弧度。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衬衫,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阿渊。”
      她叫他。

      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是更软的、更轻的、像在水里泡过之后拎起来还在滴水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但声音没有发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也应该往后退一步的,保持距离是他最擅长的事,但他没有退,不是不想退,是脚不听使唤,他的身体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拥有了自己的意志,而那个意志显然不打算服从他用了十七年建立起来的理性。

      她伸出手。
      手指碰到他的耳尖。

      比他想象中要热得多,她的指尖在他的耳廓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耳垂滑下来,动作很慢,慢到他能感受到她指腹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

      他的耳尖在她触碰的那一刻就红了。
      红得非常彻底。

      她笑了。
      “你在想什么?”
      她问。

      他回答不了。
      他的心跳声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被放大了许多不是正常的放大,是那种被接上了扩音器的放大,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而且他知道,她能听到,因为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了他的胸口,停在那里,像在听。

      她的手没有收回去。
      从耳垂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后颈。

      她的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微微用力,把他的头往下压了一点,他比她高很多,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微微弯下腰,让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她没有再靠近。
      她的呼吸有柑橘的味道,他之前闻到过的那种,但不是残留在空气里的,是直接呼在他嘴唇上的,带着温度和湿度。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看到了。

      她的拇指从他后颈移过来,按在他的喉结上,不是用力地按,只是放着,感受那个凸起在她的指腹下上下滑动了一次、两次、三次。

      “阿渊。”
      她又叫了他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个动作的含义太明确了,明确到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解释,他的身体比他先懂了,他的手抬起来,手指碰到她腰侧的衣服,那个面料比他想象中更软,软到他的手指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他没有用力。
      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掌心贴着她的腰侧,隔着那层薄薄的面料,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从掌心传过来,那个温度顺着手腕、小臂、手肘,一路蔓延到上臂,到肩膀,到胸口。

      然后他的头低下去。
      嘴唇落在她的眉心。

      她的睫毛在他嘴唇下方动了一下。
      扫过他的下巴。

      很痒。
      黎渊猛地睁开眼睛。
      还是那个墙壁。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频率极高,像一只被握住翅膀的鸟在他胸腔里扑腾。

      他的手还放在腹部,交叠的姿势没有变过,他把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眼睛紧紧闭上。

      眼前是黑暗。
      和睁眼一样,黑暗里有一个轮廓。

      额头到眉骨的弧度,鼻梁到嘴唇的线条,下颌收束的角度。
      黎渊在黑暗中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
      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说脏话,哪怕只是在心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不像自己的事。
      他没有强迫自己把那个轮廓从脑海里赶出去,他就让它待在那里,像一个被默许的入侵者,站在他理性边境的哨站里,不走了。

      聊天记录里,那个颜文字安静地躺在黑暗中。
      (`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十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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