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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山林静幽,倦鸟归巢;暮色黯淡,残阳如血;在这万籁俱寂中,京郊一处残破的小屋内,忽然发出如同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在这个阴冷的深秋黄昏,显得格外尖利刺耳。

      这是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屋内布置简陋,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比屋子还要破败的木床,上面铺着些干草树叶。

      此时床上躺着一个面色如白灰墙一般的男孩,男孩双目紧紧闭着,嘴里咬着一根小木头,他用力咬着木头,浑身不住的发抖,呈大字张开着身体,胳膊跟腿都被布条紧紧绑在破床的四角。

      一个满面皱纹,面黄肌瘦的男人在一旁迟缓地解着布条,边解边用他那含泪污浊的红眼珠子望着床边的白发老头。

      老头面无表情,仿佛一切惨叫悲伤都不曾发生在他周遭,他利索地给小男孩下身撒上了草灰粉,又拿起一根鹅毛管比量了一下,快准狠地插了进去,他做“去势”手术已有二十余年,手法干脆利落,死亡率也很低。

      “行了,等下搀着他下来走个几圈,三天。”他比划了下手指,用浑浊发黄的眼球转圈看了看形如枯槁的夫妻俩,接着说到:“鹅毛管子拔下来便溺后就可吃食,弄点好的给补补罢。”

      说完,他又轻轻叹了口气,可能也觉得这点好的对于这个家庭的困难程度,便也不再多说什么,整理好自己的器具箱子,裹紧皮袄便匆匆离去,这破家四面漏风,比外面也暖和不多少呢……

      屋内一盏小油灯在他开门离去的那一刻,瞬间暗下,微弱的火苗颤颤巍巍地晃动着身体,越来越小。使本就昏暗的屋子里变得更阴暗了。

      “瑫儿他娘别哭了,过来搀着走两圈吧。”男人用嘶哑的声音说到。他又何尝不想哭出来呢。此时到有点羡慕那妇人肆意的泪水。

      黑暗中一点点露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她无声地抹了把泪水,摇摇晃晃地起身,跟男人一起搀起已经昏软无力的大儿子,三个人用诡异的姿势一圈圈麻木机械地走着……

      更黑的角落里隐隐露出几双惊恐万分的眼睛,叶瑫的胞妹叶瑶怀里抱着小弟弟叶南,旁边跟着小妹叶北,他们一声不吭地挤在角落,两岁的叶南显然被这阵仗吓到,他瞪着大大的眼睛,一幅傻呆呆地模样。平时最能闹腾的他,从之前就一声不吭,小小的身体不住的抖动着,还不时的如同大哥叶瑫刚刚那般抽搐着。

      叶瑶从没像今天这样庆幸自己是个女子,她跟哥哥叶瑫是龙凤胎,可是打出生起她跟哥哥的日子就是不一样的,因为父母总是偏心叶瑫,好事永远都轮不到自己头上,但挨打干活也从不会少了她……

      夜深,她安静地躺在家里这张唯一的破床上,身边的小妹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母亲还没有睡沉,一遍遍地翻动着身子检查叶瑫的伤口。残破的木床咯吱咯吱响着。让人心焦。

      “睡吧,没事的。”父亲终于小声说到。天亮他们还得去上山干活,今年大旱,已经深秋庄稼却所收不多,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得起早贪黑的摆弄着自己家那一隅贫瘠的土地,祈祷着那地里长出的几根萝卜能成一点。

      可就算种不出粮食,蔬果。他们也还是要交租给地主的。父母实在不想放弃这块土地,这是他们一家人唯一的生计,但作为家主的男人实在是拿不出几块铜板了……

      之前,听村里的妇人们在村头大树底下唠的话,叶瑶才知道父亲本来是打算把叶瑶卖掉的。不是卖给窑子就是卖给别人当小媳妇,已经到处寻买家了,叶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从那些妇人讥笑的样子来看,这肯定不是好事,她们嘴里的地方也肯定都不是什么好地儿。

      不过后来父亲又不知从哪打听来,这男孩子入宫当了太监,月俸不低,混的好的话,指不定哪天就升官发财,父亲认为这样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这是他们这种穷家唯一能走上的官路,他觉得自己儿子机灵聪慧,肯定能把这条路走好,而且就算走不好每个月还有月俸拿。比卖女儿的一锤子买卖也划算的多。

      反正他还有个小儿子,过两年收成好些,在生几个男娃儿,传宗接代的事儿也有了着落。

      他日日琢磨,又恰逢时机,刚好宫里有管事太监下来收孩子,他终于凑得了一笔小钱,打点好宫中的管事儿,又找了城中有名的“一把刀”,给叶瑫来了这么一下

      而且这进了宫里,起码吃饭有了些保障。

      等着过些年叶瑶大了在找个好人家,又能换个好价钱,别看他穷家,但膝下这一双儿女都模样俊俏,也是这个家目前唯一值得炫耀的地方了。

      他美滋滋的盘算着,以后的日子越过越好,大儿子在宫中混的风生水起,转眼间他们家就盖了新房,添了土地,添了儿子,收了彩礼,有了田地美得他吃吃地笑出了声……

      可是又一声惨叫,打破了他的美梦,他从梦中惊醒,茫然不满地睁开了眼睛。

      这呼天喊地的哭声,惨叫声从他婆娘的位置传了出来。

      他刚想骂她大半夜不睡觉闹个什么劲儿。

      就发现她抱着叶瑫不停地摇晃着。这更是让他气不打一出来。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就想过去扇女人一耳光子。

      “发什么疯!”此时的窗外已经开始泛亮,四周没有那么的漆黑了。他看着妻子发疯似的摇晃着自己的长子,心中忽然一紧。

      “别摇了,瑫儿要疼的受不了的……”他不自觉的放低了声音。试探的,慌张的看着女人。

      “瑫儿,瑫儿没气了啊……”妻子声嘶力竭地嚎叫着,不停重复着嘴里的话。

      什么?这不完蛋了吗?

      他一下子愣住了,缓缓地看向一边另外几个儿女,他们早已经靠着墙边坐好。

      大女儿抱着小儿子,惊恐地看着他们。怪的是此时的小儿子也不像以往那般一睁眼就厉害地哭闹。

      他的小儿子瞪着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眼神呆滞涣散,小女儿倒是不停地眨动着眼睛,但看上去也不太精神的样子。蔫头搭脑地依靠在墙上。

      屋外公鸡清脆的啼叫声忽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鸣叫,让他头的一侧突突跳动起来,整个脑袋都开始一撅一撅的痛了起来。

      他伸出那布满老茧的手指,在衣襟里颤抖着摸索起来,半晌,他摸出两颗铜板。

      “去,请孙医师……”他两根粗糙的手指紧紧捏着铜板,颤抖着声音,把铜板递给了叶瑶

      叶瑶赶忙放下怀中的弟弟,上前小心地结过了父亲手中这两颗沉甸甸的铜板,撒腿就往外跑去。

      可她还没有跑出多远,又被父亲大声喝住……

      叶瑶至今也没想明白,自己那目不识丁,没有一点见识的父母。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到让她顶替死去的哥哥进宫。

      这个大胆又愚蠢的决定,可能会葬送她全家的性命,当然也可能只有她自己会被砍头。

      她想起母亲带着她菜市口看人砍头,然后跟人争抢血馒头的情景,如若她被砍头,那么也会有一堆人围着准备蚕食掉她的血肉吧。

      她只是这样想着,却并不害怕。

      因为没什么比穷的揭不开锅在可怕了,她长到这么大了,甚至连顿饱饭都没吃上过。

      她那个短命的哥哥得到的“特权”也不过是,比她多吃上几碗糙饭。

      进宫就不一样了,听说宫里好吃的特别多。她咽了口唾沫。

      这下可好了,不但不用被卖给别人当老婆,还可以自己赚钱,去宫里吃好吃的佳肴……

      ……

      小小的叶瑶虽然懂得不多,但她是强烈的想活命的,在家里的饥饿寒冷酷暑都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跟这些比起来,砍一下头也没关系。

      洁白的雪花缓缓的从空中飘落下来。

      叶瑶低头看向自己的小手,一片雪花轻轻落在她的手心,许久才慢慢化成一滴水珠。

      她用被冻的红肿冰凉的手指摸了摸鼻头。

      因为家里没有打点钱,又年纪小,她被安排了个刷马桶的活。

      这活对她来说也着实不轻松,她小小的身躯比个马桶大不了太多,尤其是这个寒冬腊月的,她在外面刷洗马桶是整天冻得鼻涕哗哗的流。

      她又使劲吸了几下鼻子,终于把鼻涕吸回去一些。

      她进宫已经有数月,别的小太监都有收到外面亲人的书信跟物品。

      就只有她什么都没有,父母似乎遗忘了她。只有那份按时送往家中的月俸还牵连着他们的关系。

      她记得自己离家前,父母的谈话,他们自然知道此次送叶瑶去宫里要面对怎样的危险,可是当初为叶瑫打点的银子,怎么能浪费?

      毕竟穷人的几粒碎银可比全家的性命都重了不少,自然更是比叶瑶重出太多。

      她在冬天第一场大雪时入了宫,那天只有父亲送她,母亲留在家中照顾受了惊吓的弟弟。

      一路上父亲一句话也没有说,叶瑶也不敢看他的脸色,两人都低着头,咯吱咯吱地走在雪中。

      直到见了宫人,父亲才终于有了些人气,他挤出来个难看的笑容,傻咧着嘴,用他那黯淡无光的眼睛讨好的望着一个个趾高气昂的宫人。

      “进去吧……”他从后面重重地推了叶瑶一下,差点让叶瑶摔个跟头。

      然后又是一顿点头哈腰,生怕被人瞧出破绽,好在那天没人仔细检查叶瑶的身体,毕竟是宫里有名的师傅动的手术,又是个小娃娃,没人当回事。
      父亲松了口气,最终一个人落寞地踏上了返程之路……

      叶瑶回忆起这些,并没有什么情感参杂其中。

      她又吃力地拿起一个马桶,蹲下来,使劲刷起来。

      这不挺好?这里真的能吃上饭,而且睡的板床也比家中的结实、在叶瑶幼小的心中有饭吃能睡饱可不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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