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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江都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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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城,城东民安巷
市井喧嚣之侧,一座四方的清雅小院悄然易主。
到底是江南暖春,北方少见的鸟鸣还稀疏可见,此处,却早已闹个不停,各色鸟虫争相开喉,发出畅快的清脆啼鸣。
牵头的小吏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圈眼前的贵人,心里暗暗嘀咕。
此处这般喧哗,可别扰了这清雅贵人的清净。
也怪他,没仔细盘查清楚,这后面的林子里如此多的鸟雀,竟没在卷里记个清楚。
打眼一瞧,纪三顾这做派看着又像是个深居简出,厌恶俗世的。
这门生意,恐怕是要难上一番了。
他正暗暗盘算着哪里还算个合适的好地段,转身却听到纪三顾的赞赏。
“此处甚好,闹中取静,雀鸟争鸣,是个好兆头。”
言罢,纪三顾在宅院四处转了一圈,抬头看见发着嫩芽的柳树,那摇曳的枝条正荡过墙头,满是自在。
难得自在。
他颇为满意的点头。
银钱交割,房契易手,仆从洒扫,一切安置迅速妥当。
这门生意,爽快得像是做梦,直到被领着去官府盖了章,手里沉甸甸的握了银两,小吏才如梦初醒,乐呵呵的盘算这钱财的用处。
此行随从不过十余人,仅加上收留的小十七,一方院落里还显得颇为清净。
小十七摇着脑袋困惑,先生为何明明身体不适,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却为何还要住在如此繁华吵闹的地方?
转念冒出来了一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
他暗暗点头,或许这就叫大隐隐于市吧?
果然,他家先生果然是奇人,揣摩不透的奇人。
踏入江都,一股迥异于北地凋敝的生机便扑面而来。
街道整齐,商铺林立,就是东市上一家小小的摊子上,孩童的小玩意儿也样式繁多。
即便是在京都里见惯了富丽繁华的众人也叹为观止。
仔细打量,江都城里百姓脸上虽也有劳碌之色,却少了几分倦怠,多了几分底气。
传闻,满天下,唯有江南林家落座的江都城最是宜人,街头市井,安然有序。
如今看来,果然名副其实。
而这,正是纪三顾最盼望的,能见于整个楚地的景象。
“小十七,随我出去走走。”
纪三顾放下怀中慵懒的黑猫,轻拍它的屁股,那猫儿便迈着优雅的步子,傲娇地走远了。
一如既往的傲娇。
正啃着烧饼的小童忙不迭凑过来,抹了抹嘴边的芝麻:“先生,街上人多,您身体……”
“有小十七在,还怕什么?”纪三顾浅浅的一笑,大步向前迈去。
小十七闻此言,立刻挺了挺胸膛,忙不迭地跟去。走在先生侧前方半步,眼神警惕地留意着周围,仿佛真有什么危险似的。
纪三顾出身望族,自幼便有暗卫随行,即便是身旁没人跟着,也不会出事。
林府
“家主,有拜帖。”管家张伯将一张素雅名帖呈上。
书房内,年节后堆积的密报几乎淹没案头,浓茶也驱不散眉宇间深锁的疲惫。林漓的目光冷冷的落在“纪三顾”三字上,指尖在名帖上轻轻点了点。
这些日子正盛行他的传闻,说是楚王三顾茅庐才请到的奇才,出身名门望族,又师从庐山长老,不过,近些日子说是寒祟入体,一病不起了。
那边楚王正满天下为他寻访名医呢,他却好得利索,跑到江都来了!
声名赫赫的楚王谋士……孤身南下,所图为何?
她心下千回百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强打起精神应对。
“备上一桌好菜,可别亏待了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她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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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初会。
正值二月初,前边庭院的迎春树早早抽枝发芽,结成簇簇的淡雅嫩色,顺着一阵风远远吹过去,便飘飘扬扬落了满地。
林漓到前面庭院时只看到一七八岁孩童正弯腰勾臀,小心翼翼地捡拾地上干净的迎春花,裹在一方素净的棉质帕子里,大半天都不见他抬头,倒是仔细。
她府里的姑娘们虽说也喜欢玩乐,倒也不会闹到前厅客人这儿,想必是纪三顾带来的。
“十七,一方帕子就够了,你那伤浅,用不了多少。”正厅里传来清浅的一声嘱托,正出自纪三顾!
“知道了,先生。”
小童口头上虽应着,眼睛却是看了眼手里的帕子,认真估计了剂量,方才仔细将那方裹着花瓣的帕子收进怀里。
若是哪个不知情的过来,怕是真以为这是他纪三顾的宅子了,林漓暗道。
“纪先生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先前有事耽搁了,有失远迎!”心下虽不喜,却也不能摆到脸上来,林漓人未至正厅,声音先传了过去,面上一副会见旧时朋友的亲近殷切,滴水不漏。
一语毕,便看到了大名远扬的纪三顾。只见他一袭素色衣袍,宽袖垂落,外罩厚重白裘,领口上一圈油光水滑的雪狐毛。如此装束,衬得他面容苍白清雅。只是,再怎么端方正直的风骨还是难掩久病之态。
“山野之人纪三顾,拜见林家主。”正厅中,他长身玉立,低头揖礼,姿态从容温文。
“先生有礼了!远道而来,合该是林漓前去拜见,怎的劳烦纪先生亲自登门一趟。”林漓做了个虚扶的姿态,可仔细看便知,她根本无心碰他一毫,纪三顾心下了然,就此作罢。
二人这才了了心照不宣的虚伪寒暄。
正值饭点,林府早已布好了饭食。
……
林漓说是“便饭”,可纪三顾打眼扫过去心下就明晰了。
这满满一桌分明是照着《玉食录》中“春八珍”的谱子备的,宫闱之内也非时时常有。果然,听闻林漓自接管林家商贸以来,整合南方盐铁、布帛、粮运。即便是三国之间动荡混杂,她也能疏通商贸,网撒天下。
单就这顿便饭就可以看出来,传言不虚。
“林家主,纪某此番前来是为了请教一事。”他有意放低姿态,言语谦虚。
饭桌上,纪三顾开门见山,言明来意。
“噢~纪先生向我讨教?”
林漓眸光一凝,放下碗筷,随即正视纪三顾,“林漓愚钝,不明所以,还望先生细细说来。”
明知她在装傻,他却还要将这番戏演下去。
“不瞒林家主说,纪某此番南下并非是特地来拜访林家主的,我本意是来寻得一位名医医治先天之疾。可抵至江都后,便知,纪某要寻的名医,并非妙手回春的医师,而是林家主!”
纪三顾看到林漓的眉头一皱,面露不满,又开口。
“纪某之病,心病甚于身病,”他喉间有痒意,不紧不慢的饮了口茶,“昨日抵达江都城时,正是清晨卯时,百姓虽辛勤劳作,面上却未露苦涩,行至城中,街道齐整,商铺林立,街市热闹繁华,百姓安居乐业。试问,这满天下有谁,能在三国混乱之时经营出这一片祥和之气?纪某实在是叹为观止!今日特地前来请教。”
纪三顾一番言语说的情真意切,言毕,一双眸子仔细的观察林漓的反应。
“纪先生谬赞了,这江都城又不是我一人的,到底还是楚国的土地,此番样景,皆是王上治理有方!”
纪三顾明白,林漓不想承了这份称赞,她是害怕承了这一份,还有下一份更大的等着她。
“小十七,林家主府里的饭食如何?”他话音一转,问向一旁大快朵颐的小十七。
“好吃!真好吃,先生,我先前从未想到过这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好吃的饭菜!便是做梦,也只梦到过稠粥菜窝窝,真是太好吃了!”小十七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瞧起来尝到珍馐一般。
林漓面色沉了下去,不知所以,这二人不知道唱的是哪一出,却也只好仔细的听着纪三顾的话音,谨慎应承着。
小十七从没吃过如此佳肴,一时间竟狼吞虎咽起来。
没等纪三顾为他布菜,林漓就令侍从把自己面前没动过的荠菜馄饨递了过去。
“今日多是素菜,还望不要嫌弃,下次纪先生来的时候提前让下面人知会一声,我多备些荤食。”
纪三顾轻笑,不想让话题跑偏。
“我南下之时经过了数十座城池,其中有两座最为印象深刻。一座是平城,田垄荒芜,屋舍倾颓。一场春倒寒将刚冒头的秧苗冻死大半。官道旁,税吏面黄肌瘦,百姓更不必多言。北方战事吃紧,税吏正在征收“保境捐”。有些人家去年就碰上了灾年,收成少,好不容易熬过冬季,既要播种,又要缴税,实在吃不消,只能以树叶充饥。老人年纪大,怕拖累儿女,屡屡自尽,孩童身体娇弱,食不果腹,常见昏倒乡野。”
林漓的嘴张了张,没说话,又抿紧了。
“小十七就是我在平城收下的,那日他就躺在一片残雪边上。”
话音戛然而止,似是留出一段共情的时刻。
小十七抹着眼泪,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想掏怀里的方巾擦泪,拿出来后又想起来里面是包好的花瓣,只能再放回去,拿袖子擦一擦。
林漓冷眼旁观,不想理会。
纪三顾看时机成熟,继续说道,“另一座城便是林家主所在的江都城了,男耕女织,街市繁华,民生安居,林家主,你先前说江都城是楚国的土地,那我问你,楚国的土地为何会是这两番截然不同的境地?”
林漓闻此,警铃大作!
“先生此言未考虑各地实情,平城百姓受苦,是因为大都以耕种为生,受旱灾洪灾影响,加上正值动荡,国库需要充盈,是以生活困苦,可江都城不以耕种为生,江都城的商贸往来受天灾的影响较小,是以,二者不可并论!”
“林家主,你谈及江都城只论天灾,不谈人力,你可知,江都富庶,靠的是你林家主的苦心经营!”
“纪先生谬赞,姑且不谈富庶与否,林漓也只是承了林家祖辈的百年基业,用心经营是应该的。”
“好,今日纪某前来,不为其他,只为请教林家主,您是如何苦心经营的?这,便是纪某寻的第一味良药!”
林漓明显落了下风,怒火中烧,随即调整情绪。
“纪先生果然口齿伶俐,既然问了,那林漓也不好再多做隐瞒。江都擅产丝绸,且质地细腻柔滑,品质优良,故一向是以稠代税,每年上缴国库一万两千匹,江都城共计一百万人口,按均摊来看,确实不易,但养蚕,绞丝,采桑都可指定专门人员,物资各处流通,相互配合,自然事半功倍。”
纪三顾手里的茶早已放凉,他碰了碰茶壶,又倒了一杯,“林家主此番,纪某佩服!”
林漓不再做推辞,她要看看,纪三顾究竟要把话头引到何处。
“我先前来时还听闻城中百姓夸赞林家主平易近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吝赐教。”
林漓仍闭口不言,只笑了笑,她在等,等纪三顾绕出此行的真实意图。
“既如此,纪某不妨直说了,此番前来,是来求一番药。”
是了,先前他说寻的第一番药便是江都城是如何治理的,现下,他要求一番整药。
“先生请讲!”林漓倒是要仔细听听,这位病弱谋士究竟求什么药。
“纪某早就说过,心病甚于身病。纪某自下山以来观三国动荡,百姓流离失所,痛彻心扉,旧病难医。今临至江都,观其富庶,方知林家主是聪慧决断之人,林家主以林家百年财力物力为基,以稠代税,秩序井然。以江都推至楚国,方见,唯改革无以成,唯变革无以破局,可改革所需不仅仅是一纸政令,还要有强大的财力支撑,是以……”意思明了,他没再说下去。
厅内一片寂静,只听得到窗外风声。林漓轻扣桌案,心中冷笑,目光直直的落在纪三顾那张温良恭俭的脸上。兜兜转转,求医,问药,都是为了她林家的财物,真是好大一盘棋。楚王当真是派了个好说客。
只是,她林家百年基业,祖辈历经多少搓磨才传到她手中,才有了现而今林家这七进七出的宅院门楣,纪三顾此番,真是下错了棋。
“先生所言,是为了国家大义,林漓确实佩服,但这林家也不是我一人的,还是要为了子孙后代考量,不然,怕是到了黄泉后就要被下面的老祖宗逐出家门了。”林漓换了番说辞,拒绝之意溢于言表。
纪三顾闻此轻笑,“今日前来,多有叨扰,还望林家主勿怪!”言毕,轻躬行礼。
林漓无心跟他多作说辞,交代了侍从引路,将人请了出去。
当真是巧言令色,足智多谋。林漓心中忖斟。
北边战乱不断,南边虽看似安定,可实际上却被那伙不知名的暗流搅翻了天,现下只是劫货,日后呢?再这样被动下去,恐怕她林家要翻了天。
案前,林漓思虑良久,研磨执笔,速写了一封信件。
“来人,将这封信送到秘阁。”
那边,纪三顾自进城后便令人置办了一方庭院,选在江都城最热闹的民安巷。
“先生,此处虽繁华却也太喧哗了,恐不利于您将养。”随行的亲信康辰言道。
“不妨事,入乡随俗,此处民生安乐,反倒多了些人气。”
纪三顾放下怀中慵懒的黑猫,轻拍它的屁股,那猫儿便迈着优雅的步子,傲娇地走远了。
“在院子里栽棵迎春树吧,”
纪三顾环顾庭院,转念一想,“算了,改日,我从林家要一棵过来。”
一番言语转折,院中人皆不知所以,索性,收拾各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