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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足鼎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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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一二九年,东洲。
天下三分,楚、梁、晋裂土而治,恰似鼎之三足,相互倾轧,祸战不断,却又巧妙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
只是,不知这平静的水面下又酝酿着一场怎样的泼天巨浪?
毒蛇的长信子正翕翕吞吐,口水横流的饿狼正伺机而动……
这最大的一块肥肉,就是天下第一富商
——江南林家。
且看这承着百年基业的一脉,又该怎样在这场波折动荡中逃出生天?
二月初的烟雨江南
炊烟袅袅,街井热闹,商贩络绎不绝,货品种类繁多,遥遥看去,倒觉得一片安稳祥和。
传言道,即便是一无所有的落难乞儿,一旦到了江都城,都能逃脱饿死的惨局。
而这一切,都得益于江南林家!
林家的财富积蓄了数代人的呕心沥血,从初期走南闯北的街角商贩,到后期的商铺林立,再到现而今,商路四通八达,称霸一方,成为天下闻名的首富人家。
自从林家成为江南的实际掌权人以来,荒灾年间减免税收,施粥放粮,安置流民,调解匪乱,甚至设立每年一次的举荐考,专门提拔寒门才子,一举供养至考取功名。
若是孤苦乞儿,进了江都城,既可进林家的慈安堂读书习字,也可随自己的喜好找家铺子学门手艺。
总之,林家不会平白叫人饿死在自己的地界,江都城各道上的掌柜们也不会叫人平白干活。
这些年来,林家的势力愈发壮大,不仅整合南方商道,而且手握粮、盐、铁、漕四脉,势力遍布三境。东洲境内不说来去自如,却也有几分薄面。
传闻,其现任家主林漓还和暗阁等多方势力相交甚密。
至此,东洲境内,脉络四通,以林家为中心,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
林府书房
紫檀折屏后,一枝冷梅的影子正斜斜地映衬到素缎上,角度刁钻,曲和静美。窗台摆放的琉璃花瓶更是巧夺天工,流光溢彩,精妙绝伦。
窗外,各色枝丫,窗上,树影斑驳。
眼睛累得厉害,林漓正眯着眸子将上月的最后一卷账册收拢,就听到一阵急促促的脚步声,抬眼便看到一向稳重的妙青正快步走来,急匆匆地,似乎是刚收到什么紧俏信儿。
“家主!”
“怎么了?”她眉头皱得更深,将那账册放下,默契的,稍一思索,有了隐隐约约的猜测。
“家主,我们送往晋国的那批新茶,在边境黑水隘被一伙山匪劫了,押运的管事和伙计……全都失踪了!”
负责押运的,共计三十口子,林漓心里紧了一紧。
真是找死来了。
黑水隘,是林家早就递了买路钱的,他们断不敢砸了自己的招牌。
“那边怎么说?”
“怪就怪在这里,”妙青语气凝重,“过山风那边确认,这货不是他们劫的。对方手脚极其干净,除了我们车队的痕迹,几乎没留下任何线索。他们像是……专程冲着咱们那批货来的。”
哪里是冲着货,这分明是冲着她林家来的。
林漓眼神凌厉,面色沉了下来,这是年后第三次了。
先前若说只算是警醒,这次,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想也不用想,就是那帮阴沟里的老鼠做的好事。
她本不想擅自搅入朝局,扰了江南的安宁,平白葬送了林氏一族百年的基业。
可树大招风,那群蛇鼠缠虫,恐怕早就盯上她了。
她屏息沉思,微微抿唇,思索半刻,少顷,提笔在信条上落下干净利落的一列细字。
“传信秘阁,罗列三国所有暗藏势力,必须把幕后黑手揪出来。负责押运的那些,除丧葬费外,看看是不是家中有病弱的,另外给些补钱,若是有落下孤寡幼儿的,就接到城外的庄子里去,好生照看着。”
“诺!”
“妙锦,你再吩咐些人,给我盯紧了林玄晖。”
林漓眼睛微眯,联想到各宗族长老,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朝身边贴身的婢女吩咐道。
“家主觉得,是家里的贼?”妙锦年纪小,性子藏不住,瞪大眼睛,觉得困惑。
“总不会出其左,且看看他有什么动作。”
她这位侄子,是个卧薪尝胆的好手,自她三年前上位来,从没搞出过什么大动静,温谨恭良,一副谦逊模样,俘获了不少宗族长老的好感,原以为是个耐得住性子的,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诺。”
与此同时,鸽楼里的信鸽也被派遣了任务,携着那张小巧的字条飞向苍凉的远处。
正值早春,天气寒凉。还好它那身羽毛丰盈,扛得住北方的苦楚。
书房内,林漓跨步走向墙上挂着的那幅东洲图鉴,指尖滑动,半眯双眸。
图鉴上,东西南北,各方势力都标注得详细。
林漓看向地标各处,原本波澜不惊的心久违地泛起好奇,这东洲各处,究竟都有怎样的人物,又能翻出什么样的花样?
她倒要过上两招。
隐约的,跃跃欲试。
这些年过得还算平静,她原以为,那群野心勃勃的暂且还不敢将主意打到林家。
起码在这两年,毕竟,她势头正盛。
如今看来,还是低估了他们的耐性。
既如此,她也不好再畏缩了,免得平白让人当了软柿子来拿捏。
先前收拢好的账册被重新铺开,墨色氤氲开来,库房的折损又被多记上了两笔。
半月前
楚国王都
元宵佳节,万家灯火齐明,楼台之上,黑白二人长身玉立。
细细看去,便可发现玄衣男子身量矮些,连带着背部都有些微微佝偻,白衣男子身量更高,却也更瘦削,肩窄腰细,怕是一阵强风便能将他吹倒,常年服药养出的面色近乎透明,唇色也是浅淡,连呼吸都显得格外轻浅。
“先生认为,此局何解?”玄衣男子言辞恳切,仿佛他才是那个身弱之人。
身着月白色衣物的男子呛了风,咳嗽两声,以手掩口方堪堪止住。虽说病情狼狈,可出口的语气却平淡稀疏,似乎早就想好了应对之道。
“集各家之所长,长我国之力。”
“既要有兵,又要有财,鱼和熊掌如何兼得?”楚王一时没稳住,急切地问。
是了,梁国兵强马壮,晋国财力雄厚。他楚国,只在粮草上还占些优势,怎会既有兵又有财?这说法,实在是痴心妄想。
四周静默着,直到楚王一颗躁动的心静了下来,才有淡定的语调回应他。
“看似不可兼得,实则环环相扣,兼而有之。如若王上推行变法以扬长财力,以财力进军械,则何愁不可兼而有之,兼得天下?”
同样的,纪三顾又引出了法子,却也抛出了另一个难题。
楚王死死盯着城楼上的雕栏,不再着急反驳,陷入了沉思,似是在考量这法子是否可行。
半晌,他目光切切,幽幽说道:“此法确实通透,只是……”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国库财政不足,且国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变法并不易推行,所以,此前还需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
月黑风高,千家万户门前的红灯笼摇摇晃晃,灯火阑珊,隐约间,揭出了最终的谜底……
楚王名唤楚烨,本是不受重视的第十四子,却因王室血脉皆死伤殆尽而意外继位,满朝上下皆是震惊,不满者大有人在。更别提还有其他两国虎视眈眈。
这王位,他坐得极不安稳!
眼看着月亮西沉,城楼地板上皎洁的月光都黯淡了几分,随之而来的,是席卷万物的刺骨寒风。纪三顾畏寒,冷汗不断,寻不到坐处,只能稍稍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本王身边已无可信赖之人,先生之恩,吾没齿难忘!”语毕,楚烨朝纪三顾行了一记大礼,其恭敬之姿十足,连带着厚重的裘衣角都翻动起来。
突如其来的,却也是预料之内的。
帝王的这一礼,郑重其事。
是恳请,也是胁迫。
今日受了,明日便得用更大的礼还了。
“王上不必如此,臣自当竭尽全力。”
楼台之上,仅此二人。
纪三顾冷着眸子看向这一走投无路,尽显无奈的帝王,作虚扶了一把,却在心底生出一股淡淡的无力与厌恶。
自古以来,凡变法者,皆不得好死。
他从下山那日起就预见必死的结局了。
纪府书房
火炉上的药汤滚滚,各色药材齐散发出浓重的苦涩。
一身衣袍早已被熏入了味,纪三顾自小喝药时便烦透了这味道,皱着眉用衣袖掩住口鼻,却于事无补。
只能作罢。
书案上,卷轴被铺得极为平整,上面赫然是楚国境内的四大势力:南方富商林漓,北方财阀易立诚,暗阁花言瑶,以及从不曾露面的某方。
白色的大氅被细心披在身上,纪三顾捧药细思,眉头轻皱,本想一饮而尽,免受苦楚,却迟迟咽不下去。
一时间浓浓的苦涩迅速散开,本想吐掉,可邬年正在身旁紧紧盯着,无有他法,只能将这百转千回的苦涩吞咽下去,而后捡了两颗蜜饯含在嘴里,聊以慰藉。
他盘坐在书案侧的软垫上,将还剩了小半碗的药碗放下,静默的压下胃里苦涩的翻滚。
半晌,久到邬年都想去探他的鼻息了,他才抬起胳膊,执笔伏案,洋洋洒洒写了数纸。
“吩咐下去,南下!”纪三顾将草纸展了一展,将落在上面的半根头发抚落。
似是耗了太多心神,刚吩咐了事项,他便一片眩晕,恐失了神志,惊扰众人,只好双手伏在案桌上仔细定了定,足足一刻,呼吸松快了些,才回了几分清明。
脚下的黑猫好奇地爬上桌子,在看到主人的动作后静静地盯了片刻,随后便优雅地转身离开了。
叫也不叫,仿佛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半点不顾主人家的死活。
纪三顾看在眼里,只觉得那猫儿头也不回的模样可爱许多,交代着将它也带上了。
南下之路,共计一千八百里。
为防朝局变动,纪三顾一行人只得快马加鞭,自正月十六晚,简装简行,只带十余人,一行暗卫,草草出发。
马车自北向南行陆路,凡入目,皆疮痍,成锥心之痛。
犹记得,马车行至平城地界时,已是正月末尾,本该是晨起暮更,日出而作的欣欣之态,不想,道旁景象却愈发凄惨。
数十村落,本应世代耕作,如今却田垄荒芜,杂草丛生,甚至连屋舍都颓然一片。
去年秋涝的淤泥还未干透,初春一场倒寒,又将刚冒头的秧苗冻死大半。
困苦至此,官道旁,面黄肌瘦的税吏却仍然如饿狼催缴,手中的名目不仅有应季毫无减退的赋税,更有去年因“北境战事”加征的“保境捐”。
各级官员,私相授受,中饱私囊,层层剥削,最后,都压在了困苦的百姓身上!
马车碾过泥泞小路,剧烈的颠簸中,纪三顾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出。车帘被他用玉尺挑起一角,寒风裹挟着雪沫便卷了进来,冻得人手脚冰凉,背脊发僵,再多汤婆子也于事无补。
目光所及,一处倒塌的茅檐下,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着,雪花已将其半掩,气息早绝。更远处,官设的粥棚前,百姓排着长队,碗里所谓的粥水,清亮得能照见一张张满是凹陷的脸。
他的情绪一贯是不外漏的,此刻望见楚国的百姓,却不免悲愤得想嚎啕大哭一场。
如此的艰难困苦,如此的水深火热,他却盖着棉被,乘着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这让他,如何能不悲从中来,恼恨伤切!
他哽着喉咙,原本就清浅的呼吸更是微弱,一时间,整个人都静默了,丢了人气似的。
“先生,药……”小十七捧着药碗递过来,一双本该纯真的眼睛此刻却忧心忡忡,胆小怯懦。这孩童是纪三顾月前在北地官道旁捡到的流民孤儿,全家皆殁于饥荒,念着缘分,也带上了路。
久久没有回应,小十七便悄悄瞥了一眼,只见那双眼睛失了神般没有焦距。他诚惶诚恐,吓得哭着趴过去高喊“先生!”
原本丧失的意志突然被哭声拽了回来,纪三顾眼前一片迷蒙,半晌,长舒一口气,抚过怀里小十七的额头,冲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只不过,那笑容极其清浅,还是太耗气力了些。
“不用怕,不会有事的。”
不知是在安慰小十七还是自己。
药碗被接了过去,两相触碰,小十七只觉得先生的指尖凉得像雪地里的树枝。
半凉的药汤入口,是藏不住的苦涩,纪三顾猛地闭眼,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怕吓着旁边的小人儿,只能又强行咽下。
这样的荒唐场景,一路南来,已见过太多。
每一次,都像是在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又添一道新伤。
国之不国,民何以堪?
“先生把炭火都分给流民了,您自己……”小十七看着先生身上单薄的衣衫,声音里带了哭腔。
纪三顾将他护在怀里,拢了拢唯一的大氅盖住他,声音里带着沙哑:“无妨……快到江都了。”
快到江都了。
他快到江都了,可他们呢?
这楚国的万千黎庶,又能去往何处?
胃里翻江倒海,并非只因药石之苦。
他出身京都名门纪氏,母亲早逝,他自幼体弱多病,被家里送上峨山休养。师父曾断言他心脉有损,不宜劳心。可楚烨三顾茅庐,言辞恳切,声声泣血,纵然是知道自己落不得好下场,他终究还是不顾劝阻的下了山。
自此,这残破的天下,流离的百姓,便成了他药石罔效的心病。
他有生之年,甚至再过上成百上千年都无法根治的劣疾。
马车在众人的沉默中继续向南。
路旁的枯槁与死寂渐渐褪去,或许是往南的缘故,或许是天意渐暖的缘故,春意终于盎然起来。
当纪三顾再次挑起车帘时,映入眼帘的是阡陌纵横的沃野村落。暖风带来泥土与青草的香气,也送来了江都方向隐约传来的、带着平淡烟火的喧嚣。
“先生,快到江都了。”小十七小声说,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是啊,快到江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