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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4.艾窝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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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年初二,按规矩是出嫁的姑娘回娘家的日子,一大早起来,必禄氏打扮得齐齐整整,叫人准备好车马装好礼物,又亲自去叫载浔起床,又要叫嬷嬷给儿子梳头换衣服,忙得不亦乐乎。
用过早点,一家人上了大轿子出门,不管心里乐意不乐意,礼节是万万不能废的,载浔难得抱着五岁的傅侊,揭开窗帘一角跟儿子说笑。
大街上人来人往,遍地都是鞭炮的红纸屑,小孩子们举着糖葫芦,提着鲤鱼灯跑来跑去,傅侊看得很是羡慕,载浔叫小厮去买一个纸灯,傅侊拿到手里喜笑颜开。
必禄式微笑道,“你这个阿玛天天这样就好了。”
载浔摸着儿子的头赔笑了一下。
路过五显财神庙时,这里正在祭拜财神,无数香客把那里围得水泄不通,好多人为了争烧头柱香,头天夜里就来到庙外等候着的,从庙里出来,手上拿着“福”、“寿”字样的红绒花和剪金纸花、金元宝的、买了线香蜡烛要进门磕头的,挤挤嚷嚷,喧闹不停,庙外的小街上卖吃喝点心,风车灯笼的小摊子一眼望不到头去,一片繁华景象。
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载浔吓得抖了几下,嘴唇煞白,傅侊却兴奋地喊道,“麻雷子!我也要玩!”
载浔悻悻地把儿子放开,不自然地夹了夹双脚,刚才那鞭炮的巨响简直堪比炸弹,令他心有余悸,他掀开帘子怒道,“还不快绕道走?都什么时辰了?”
轿夫们赶紧加快了脚步,必禄氏叹了口气,将暖手的小炭炉递给他,载浔低着头接过去。
必禄氏低声道,“王爷,你前几日不是去了天津嘛,我听我姐姐说那边租界都是外国人的地盘,他们已经在租界区买下了宅子,存了些金银在外国人的银行……”
载浔闷闷道,“什么意思?”
必禄氏道,“唉,不就怕有个万一嘛,现在时局这么乱……我们也应该早做打算才是。”
载浔将那小炉子往她怀里一掼,愤愤道,“胡说八道!”
必禄氏被烫得一惊,一时气得脸色铁青,半晌才冷笑道,“就当我胡说,等到以后再看!”
这番事故一闹,回娘家的喜悦更是所剩无几,必禄氏强笑着给父母都请了安,把大小礼物分送出去,载浔抽着烟卷干等着开饭,他不开腔,其他人更不敢乱说笑,一顿回门宴吃的味同嚼蜡。
用完午膳,载浔干巴巴道,“福晋,你难得带着孩子回来,不妨多住一晚,我有事先去忙了。”
载浔这趟出门没带几个人,身边只陪了个小厮,这出了岳父的门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坐着轿子在街上闲逛,小厮也说正月初五那些茶楼戏院才开张,今天除了财神庙的庙会还真没什么玩的。
载浔郁闷道,“要看戏还不如去宫里看……”他猛然拍了拍脑门,“对了,说是宫里要请人演戏的,差点忘了。”
隆裕太后前些日子宣了懿旨,着商知雨为大内供奉,精心准备,正月十五上元节好入宫唱戏,侍奉太后和皇帝。
也不知徐疾回去了没有,载浔想了想,好不容易看见个开门营业的店铺,挂着同兴茶馆的招牌,干脆就进去消磨一会吧。
因为是附近唯一开门的茶馆,一楼大厅坐满了歇脚喝茶的人,互相作揖恭贺的,一片热闹,小二殷勤地带着载浔上了二楼,没想到也是人满为患,那小厮是个精明的,问道,“小二,我知道你这铺子三楼还有上好的雅座,快扶着爷上去啊。”
小二为难道,“今儿三楼有贵人举行家宴呢,都包场了。”
小厮唏笑道,“还能有我家爷尊贵?”正要抢步上前,载浔挡了挡,淡淡道,“不妨事,二楼给随便找个位子,我略坐坐就成。”
小二从他们的行为气度也看得出来是真有家底的,可这皇城脚下,王子贝勒满大街都是,也不算稀罕货色,恰好二楼有人结账,空了靠窗的一张小桌子出来,载浔过去坐下了,要了一壶茶和两样点心,就耷拉着脑袋看窗外的街景。
小厮陪着他站了一会儿,也是无聊地很。
载浔觉得很疲惫,这个时节的兄弟们都忙着迎来送往收礼送礼,有太多的事情要忙碌,可他偏偏提不起一点兴趣,只觉得百无聊赖。
他可以干坐着发整天的呆,这让载涛非常不可思议,“有那会子时间能干多少事呢,”他的七弟总是风风火火,有使不完的精力。
载浔枯坐了一阵,转头对小厮说,“去随便弄点热东西来吃。”
三楼。
小江快步冲进来,手忙脚乱地关好门,满脸发红地低吼道,“猜我看到谁了?端王爷载浔!他就在二楼!”
商锋慢慢站起来,“什么事,慢慢说。”
小江灌下一杯热茶,兴奋地满眼放光,“真的是载浔,一个人在楼下坐着,地方很隐蔽!”
秦川咳嗽了一声,“你看清楚了?你怎么能确定就是端王?”
小江急的跺跺脚,从西服内袋中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往桌子上一压,“真的真的!我怎么说也是个记者,当朝名人的照片还没见过?绝对没问题!快行动吧,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说着就要往门外跑,后背心却一把被人揪住。
徐疾抓着他的衣服,淡淡道,“别慌,你先平静下来。”
小江愤怒地挣扎了几下,“还考虑什么啊,错过了就真的可惜了!今天要能把他杀了!可是大功一件啊!”
商锋挥挥手,“你急什么,就算他是端王,也不是你想杀就杀的,你别添乱!再说今天这日子,位高权重的端王爷能一个人来喝茶?你动动脑子吧!”
小江还要分辨,秦川笑道,“要说端王,我们在坐的都没有小徐有把握,这样,小徐你先去看看,我们再考虑一下。”
徐疾迟疑着点了点头,商锋扔了一顶礼帽给他,“戴上,小心点儿。”
徐疾转身出了门,秦川双手压着小江的肩膀,笑嘻嘻地压着他坐下来,劝道,“你呀,就是太冲动,你这冲出去枪一响,好嘛,人死了,这茶楼里一个都跑不了!就闯了大祸了!我们现在的据点本来就在危险之中啊。”
商锋也给他斟满一杯茶道,“再说端王也不是我们现在的目标,他是少年亲贵,急于收回汉人手中的权力,有的是士绅权臣们来折腾,我们不急着弄他。”
秦川斜了他一眼道,“话虽这么说,但是……能浑水摸鱼的话……”
小江眼睛又亮了,“就是,行动啊!”
商锋笑了笑,“鱼也不是那么好摸的,天津那边的情况我还没有查清楚,但我估计是袁世凯下的手。”
秦川道,“他下手也不奇怪,想脚踏两只船,势必沾上两手血,我早跟孙先生说不要对他抱有幻想,那就不是个善类!”
商锋道,“老秦,万一楼下真的是端王,一个人,你怎么想?”
小江呼地又要站起来,“那我等到他出门的时候绕到街上,乱枪打死他!”
秦川不轻不重地拍了他脑袋一下,“乱来!”
商锋也无奈笑道,“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在大街上走?那还是王爷吗?”
秦川叹着气道,“我看八成是你小子看错人了,我们还是讨论刚才的正事吧,商老板正月十五要进慈宁宫唱堂会……”
小江因为被认定是看错人正委屈着呢,气呼呼道,“进宫好啊,放个大炸弹,把皇宫炸垮了最好!太后娘娘皇帝王爷们,全部炸成肉泥!中华就共和了!天下就太平了!”
徐疾从楼梯拐角的地方望下看,搜寻了一番果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真的如小江所说,是载浔一个人在喝茶,头转着看向窗外,但身形动作,确实没错。
徐疾下意识地又往角落里挤了挤,将帽子拉低,惨淡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给载浔身上洒下薄薄的光晕,从上面俯视,没有一点皇家的威严气度,跟这个时代的大多数还算生活优渥的普通少年一样,空虚麻木、孱弱怯懦,却不知道哪里生了病。
一个王府的小厮匆匆忙忙地端了个托盘过来,上面摆了几样吃食,载浔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徐疾叹了口气,转身向三楼走去。
“爷,今儿只能买到这些小吃,您先垫巴垫巴,”小厮低头哈腰地搓着手,“咸豆汁、扒糕、油茶、艾窝窝,爷您慢用。”
这艾窝窝是将蒸熟的江米擀成小饼,包上冰糖渣儿、山楂糕、芝麻、青梅、抟成元宵形,裹上糯米粉,看起来粉团粉团的,正中间点了个红点,很是可爱。
载浔咬了一口,中间的馅子是枣泥的,甜过头了,嗓子有点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