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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规定 没有人规定 ...

  •   周末回家时张成刃的病还没好全,可能是因为周四吹了风,他吸着鼻涕,和周行远慢慢走着。
      “我等会吃完饭带着大黑去找你。”张成刃咳嗽一声,说。
      周行远点点头,两个人都肩头撞在一起。
      一直到家门口,他们都没怎么进行有营养的谈话,张成刃能看出来周行远很累,他们两个摇摇晃晃地分开,咔哒打开家门,咔哒一声关上。
      张成刃站在玄关脚蹭脚把鞋给蹬了,随后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大黑摇着尾巴过来贴他的腿。张成刃一抬头,发现他爸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灯也不开多一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张成刃冷不丁被下了一跳,他有些尴尬地摸摸裤缝,背着包就要回房间。
      “吃饭吧。”张爸爸忽然说道。他站起来,坐到餐桌边。
      张成刃回头看他一眼,最后选择将包放到沙发上,转身朝餐桌走去。
      今天张爸爸异常地安静,饭桌上只有窒息的碗筷敲击声,客厅里的大黑抱着自己的牛骨头啃,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动静。
      吃完饭以后,张爸爸立马就起身将碗筷收到水池里去,仿佛晚一秒都会出大事一般。张成刃看着他这摸不着头脑的举动,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提着包就要走。
      他这背包上面跟装了报警装置一样,一碰,张爸爸就会开始说话,张兴洗完了碗,也许根本没洗完,至少张成刃觉得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他从厨房走出来,攥了攥墙上挂着的擦手巾,不像擦水,像握拳。
      “周四那天,你在光耀广场干什么?”张兴问。
      张成刃握着书包带子,心脏怦怦跳起来,他望向厨房门口的父亲,家里灯光昏暗,那张和他如出一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镜片反着光,显出些恐怖来。
      “你不应该在那里,周行远更不应该在那里。”张兴慢慢说着。
      看着他,张成刃浑身开始颤抖,双腿过电一般,他扶上沙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面对张兴,他总是不知道说什么。
      大黑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来,骨头也不啃了,尾巴小心翼翼地晃着。
      “你以后不许再去找周行远。自己不想学,不想努力,可以。”张兴说,“不要去带坏别人。”
      周五的夜晚一点也不安静,阳台持续不断地泻进各种声音,街坊吃饭的、做家务的,还有隐隐约约可闻得谈笑声。
      张成刃不知道第几次被关进电视机里,迷茫地听着世界上的一切动静。电视机外的现实不属于他,电视机内演绎的美好触碰不到,他就这样身处于一个孤独的空间里,所有声音都与他无关。
      “……我不要。”张成刃往干涩的喉咙里运了几口口水,轻声说,像喃喃自语,张兴几乎听不清。
      “你不要,你不要!”张兴像一幢危楼一般轰然倒塌,他大喊起来,吓得大黑呜咽着往阳台躲。张兴往前走几步,张成刃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发红的,可怖至极。
      “你到底要什么?!”张兴朝他吼道,“从小到大,你从来没让我省心过!你不要学习,好,我不逼你;你喜欢打游戏,可以,电脑,键盘,都给你买。你到底还要什么,张成刃?”
      张兴喘着粗气,指甲紧紧地抠挖着掌心,他忽然泄气一般扶住门框,几乎凄凉地说:“我做得还不够吗?”
      我做得还不够吗?
      他们两个人像点燃炮仗的白色引线,没有缓冲,没有准备,各种情绪瞬间爆炸开来。也许是因为积郁已久,他们之间的联系早就只剩细细一条血缘。
      张成刃的眼泪不知何时开始往下淌,他不停地用袖子擦脸,泪水似乎都流进了嗓子眼,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兴看着张成刃颤抖的身形,眼里透出不忍来,他软了口气,呼吸渐渐平和下来,还带着颤,叹声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爸爸不怪你。只是你要分清对错……”
      张兴说着,他以为张成刃妥协了,而张成刃用力地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看他,打断他的话:“对你来说,我就是你的负担,对吗?”
      张兴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成刃,心脏飞奔到喉管,噎得他说不上话也呼吸不过来,嘴唇一张一合地。
      “在你眼里,在你心里,我什么都不配,我的存在就是祸害所有人,祸害你,祸害周行远。”张成刃擦着眼睛,冬天太干,原本就有些干裂的脸经过泪水的洗刷隐隐作痛起来,他自毁一般蹭脸,恨不得擦下一层皮来,“你就是这么想的。我什么都不会,只会干坏事。”
      张成刃邋遢地拿袖子擦鼻涕,扭过头去看阳台落地窗,窗外灯火通明,他忽然想起自己衣柜里放着的那双卡其色手套,那是妈妈的,张成刃在张兴收拾遗物拿去火化时偷偷藏起来的。初中的时候奶奶有一天整理他的衣柜,张成刃骗他们说这是他的东西,小男孩长得快,手部的大小已经和手套差不多了。
      张成刃很胆小,有时候他会想,留着手套,妈妈的魂魄会不会出现。害怕过后又开始期待,他想,那是妈妈,妈妈不会害他,妈妈也不会说“张成刃,你到底要什么”,妈妈只会抱着他,只会带来所有他喜欢的东西。
      张成刃拉起衣领捂住下半张脸,深深吐出一口气,没有再看张兴,说:“我不喜欢吃泡芙,很害怕打雷,也很害怕一个人。妈妈去世的时候家里总是没有人,我以前一直在等你回来,现在不会了。”
      张兴怔愣地看着张成刃,眼前蒙上一层雾气,他想要开口说话,却被敲门声打断。
      “成刃在吗?”是周行远的声音。
      张成刃瘪着嘴,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他猛擦一把脸,大步走到门口去开门。
      张成刃第一眼看到的面露担忧的周行远,随后是他身后山一样的周爸爸。

      周行远回家的时候爸爸正在厨房准备做饭,而妈妈在客厅坐着,没有开电视,像在沉思什么。这很不寻常,周行远合上家门。
      周静安今晚去找赵佳韵了,不打算在家吃晚饭,家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周行远走到客厅,将书包放到沙发上,喊了一声妈妈。
      “行远。”蒋梅枝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说道,“坐着,妈妈跟你讲点事。”
      周行远与妈妈对视一眼又垂下眸来,一向波澜不惊的心泛起浪来,他想到了张成刃的爸爸,想到了周四的雪。
      周行远坐下来,扯了扯校服的袖子。
      蒋梅枝伸手握住了周行远的手,偌大的空间里,一时间只能听到厨房里火热的炒菜声,周行远抬眼瞥向妈妈,有些不明所以。
      “行远,今天成刃的爸爸跟我们说了。”蒋梅枝轻声说着,她刻意放缓了语速,教导主任的那股子威严减去了不少,“他跟我们说周四在光耀广场看到了你和成刃。”
      闻言,周行远微微一颤,呼吸骤然重起来,他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蒋梅枝安抚性地笑笑,接着说:“小的时候,我带你和姐姐出门,大家总是要问你们的名字。问完了这个,又要问我,为什么双胞胎不起相近的名字,姐姐叫周静安,你最好也要带一个静或者安。”
      周行远有些不明白话题为何突然跳跃到自己的名字上去,转过头去看妈妈。蒋梅枝只是满眼柔和地看她,就像在看从前躺在婴儿车里的小团子。
      “妈妈要说的是,没有人规定双胞胎的名字要像,也没有人规定男生一定要喜欢女生,女生一定要和男生在一起。”蒋梅枝轻轻抚着周行远的额头,摸他细软的头发,“人生过得这么快,妈妈和爸爸更喜欢你们能够开心,没必要用那么多条条框框来束缚自己。”
      蒋梅枝拉着周行远的手放到他的胸口上,笑着说:“问心无愧就好。”
      周行远凝视着妈妈温柔的眉眼,眨了眨双眸,总是水润的眼睛落下泪来,被蒋梅枝擦了去。
      后来爸爸炒完菜,他们正打算吃饭,便隐隐约约听到从对面传来的争吵声,老房子隔音太差,那句“你到底还要什么”清晰可闻。
      周行远眼中的担忧就要冲破大门飞到外面去,周爸爸放下餐盘,扶着周行远的肩膀,说:“爸爸和你去。”
      周妈妈站在客厅里,朝他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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