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万事空 又怎甘作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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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你快来看，怎么突然变天了？”
一位弟子踏出炼丹室，看着天边的云从雾白陡然变成青墨色，汹涌翻滚，冷风呼啸，几缕暗紫色的闪电穿插其中，伴着惊雷阵阵，眼看山雨欲来。
白须老者坐在室内，抬眼往门外一瞥，不疾不徐道：“是千山殿那位进阶了，不必惊慌。你才拜入青云仙宗不足一月，不知道也正常。”
这天劫隔三差五便会在千山殿落下一次。
长老们起初还会紧张地赶去为她护法，结果发现，还没等他们赶到，她便已历劫成功，在院子里拿着剑练上几招了。
提到她的剑，白须老者又忍不住多嘴几句：“还记得她取出去妄剑的时候，掌门兴奋得把我的胡子都扯掉了几根。”
去妄剑是百年前的“一剑仙”所铸，“一剑仙”飞升后，便把这剑封入阵中。其实无论从材料工艺还是属性品阶，去妄剑都只能勉强称一句平平。
可难就难在，想要使用去妄剑，就必须做到“心无杂念”。
百年来，每一位进入青云仙宗的修士都曾尝试过，但直到林观月才从阵中成功取出这把剑。
“老夫寻仙问道三甲子，见人千万，她能称得上一句天才……不，天才中的天才。”
“九年前那场问鼎会，她以一套自创的摘星剑法，在短短十招内，越阶击败蝉联魁首的掌门大弟子沈逸，名声大噪。”
“此后，她的修炼速度更是惊人。刚突破至金丹九阶不足一月——”
白须老者摇了摇手中的蒲扇，感慨道：“某日半夜一声惊雷，老夫迷迷糊糊间起身，便听闻她已踏入元婴境！此后更是三月进一阶。”
要知道，修士们修炼至后期，每想要更进一阶，都可谓是难如登天。许多金丹九阶的修士直至大限，也未能破境入元婴。
她却视若等闲。
这弟子听罢，倒吸一口凉气。
元婴境三月进一阶是什么概念！
他的天资也算中等，昨日与同门一起去望老树许愿，偷偷摸摸写下希望自己筑基境能三年进一阶，已觉得极其大胆。而“千山剑仙”修炼的速度竟可怕至此……自己便是做梦也不敢做这么离谱的！
从前只觉得剑修们提及“千山剑仙”时，多多少少用了些夸张手法，现在他才明白那些遣词造句处处透露着谦虚。
不知……
“在想她的境阶？”白须老者一眼便看穿弟子的想法，他指着千山峰顶那团金云，抚须微笑道，“你看，金云聚顶，她是渡劫九阶，即将突破真仙了。”
突、破、真、仙！
古往今来，遍历各门各派修士，曾成功开天门，登天梯，入神域的，唯有“一剑仙”。
还没等弟子从惊讶中回过神来，那团金云突然绽放异常的亮光，紧接着几缕紫电直直向峰顶劈去。
“不好！”白须老者脸色一变，霍然起身，大步跨出炼丹室，乘鹤直奔千山殿。
弟子匆匆追出时，早已不见白须老者踪影，只收到他留下的传音：“速告掌门，召集所有长老！”
千山峰，千山殿。
林观月坐在阵心，忽然喉头一甜，陡地吐出一口血。她冷笑一声，双手缓缓攥成拳。
她不信。
肉体凡胎数万，需得灵根，方能寻仙问道。修士八千有余，还需争功法，论天赋，求机缘，苦炼百年又百年。
如今金丹者堪过三千，元婴者不足一百，化神者十二，炼虚者三，合体者三，大乘者三，但欲破渡劫而登真仙者——
只她林观月一人！
人剑合一，剑随意动。
她是天生的剑修，亦是完美的剑修。
“天道，你凭什么不允。”
林观月双目微红，死死地盯着一团虚空，眸中怒火若能化作实质，只需一眼，便可燎原。
她不明白，明明自己已达当今剑修一道的最优。
“汝未悟。”
虚空处传来一句叹息，平静而浑厚，像极了傍晚古寺里敲响的撞钟声，每一字都笃笃地砸在林观月的心上。
“还有什么我不曾领悟！剑法、剑意，甚至一颗纯粹问道的剑心……你说！还有什么我不曾领悟！”
“汝未悟。”祂还是这句话。
林观月的眼底骤然冷了几分，她站起身，悬肘倒腕，手中的去妄剑抵在青石砖上，发出清脆的鸣响。阵纹从剑尖处裂开，随后咔嚓几声，碎作满地浮光。
下一秒，她的嘴角扯出一缕笑：“呵，未悟又怎样。”
“天道，你可敢与我一赌？”
赌字才出，林观月的脚下便升现一个九角阵盘。
一道光自正北迸出，第一星霎时亮起。
淡金色的光辉随阵印流淌，阵中符文依次浮现出来。她立于阵心，双手掐诀，引着那金辉走向下一角。整个阵法的轮廓逐渐清晰，四周威压也随之加重。
“天定九星盘。”祂的语气终于有了波动。
天地经纬，九星定命。
此阵难成，自古能使九星皆亮者寥寥。但若真能点亮九星，便有一线机会可以越过天道，引下一道天劫。
“‘一剑仙’当年便试过，而后碎了丹心。”祂反常地笑了两声，“难不成，你也想学她赌天命？”
回答祂的是第二星的光芒。
灵力流动速度加快，千山峰顶的空气也被牵引着开始翻腾起来。
“天命由我，何须学她。”
林观月凝视虚空处，眼神冷静，锐利如锋：“天道，你听好，等我步过天梯，第一件事便是封了你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第三星、第四星相继点亮。
符文震颤，灵力波动一阵比一阵强烈，不断冲击着她的经脉，威压沉得骨节微微作响。她咬紧牙关，双手印诀仍未松动半分。
第五星、第六星、第七星……
林观月周身灵力突然外放，黑发乱舞，衣袂飞扬，一阵疾风催得远在半山腰的落叶哗哗作响。她的笑容更深了些，俨然成竹在胸。
“你看，第八星。”
她的胸口处被一股灵力猛地击上，唇角渗出鲜血，指尖也有些发颤。
她没有停。她不能停。
林观月死死撑住身体，最后一星——
亮起！
九星齐辉。
整个阵法瞬间金光大炽，符文耀出，一圈一圈紧绕着林观月飞舞。一股浩荡的力量自阵心爆发，九束光芒交汇在一处，贯穿云霄，直刺苍穹，天地色变！
“如何？”
林观月仰头望向虚空处，声音有些沙哑。
阵中狂风大作，空中金云紫电已缓缓成形。
“快停下，观月！快停下！”白须老者赶来时，正见到这样一番令人胆战心惊的景象。
“你已受过一次天劫，正是虚弱之时，万万承受不住第二次天劫了！”
林观月恍若未闻，继续运转着灵力，嘴角溢出的鲜血越来越多，却似浑然不觉。
“沧舟长老，不必再劝，我意，已决。”
话音刚落，一道紫电轰地劈向阵心。
掌门和各长老闻讯赶到千山殿时，天劫已降。他们无法入阵，也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林观月在天劫中艰难求存。
一炷香后，紫电弥消，金云溃散，第二次天劫结束了。
他们匆匆上前，只见林观月脱力倒在阵中，捂着自己的心口，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嘴角仍残留着尚未拭去的血迹，但她却在笑。
一声，一声，似是自嘲。
凄凉又悲怆。
天上下起了雨，轻敲着破碎的阵纹。
雨点坠下，与血痕融在一处，像一滴滴苦泪滚落她的脸颊，带着冰凉的寒意渗进衣襟。
天道不允。
天命不渡。
她再次与剑道的极致擦肩而过，然后跌落谷底。
雨愈下愈急，天地间一片寂静。
掌门和各长老轻声劝慰，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沉重。与此同时，他们抬掌抵上林观月的后背，缓缓渡入灵力为她疗伤。灵力走至某处时，他们的神色都不约而同一变。
林观月的心口——
空空如也。
她的丹心，碎了。
对于任何修士来说，这都是无法接受的噩耗。断骨可接，经脉可修，但丹心破碎，任其有通天之力，也无法转圜。
没有丹心的修士虽仍能使用灵力，却无法修炼补足，而且他们体内暂存的灵力也会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像是守着坟墓上一朵注定枯萎的花，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赊来的光阴。
等待无望，等待死亡。
待灵力彻底枯竭，他们便会消散于天地之间。
掌门和长老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观月慢慢闭上眼，静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却透着说不清的疲惫：“半步真仙，镜花水月。”
两次、三次……百次，她不怕从头来过，只恨此后万事一场空。
她不想永远做真仙境下第一人。又或许，再过几年，她的境阶随着灵力跌落，连这第一人也不再是。
“观月，还会有机会的。”
据说百年前魔族霍乱仙妖凡三界之时，是“一剑仙”将魔尊斩于去妄剑下，而后又断了全族一万两千九百七十六只魔的五道轮回路，天道才允其破格飞升。
林观月顿了顿，又抬手狠狠地抹去脸上的血痕，用虚弱的声线继续道：“可世上，早没有魔了。”
夕阳西沉，洒落残光，天边的云被暮色吞没。枯草在风中摇晃，晃出几声寒鸦。
她捡起青石砖上断成两截的去妄剑，反手插在一旁的槐树下，目光不移，神色难辨，站了许久，最终弯下身，对着断剑郑重拜了下去。
若人走灯灭会留下一墓，那剑断灵散，也该有一冢。
她的脑海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事已至此，别无他法，要不就这么算了？
二十年光阴不负，青史长卷，春秋作笔，千载万世已有她姓名。
冷雨斜落，顺着眉骨滚下。林观月抬起头，剑光映出她的眼。
锋芒犹盛，野心炽烈，呼之欲出。
适才的念头一下子变得荒诞至极。
曾将天地横剑握，笑傲凌霄，揽星摘月，又怎甘作草草埋骨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万事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