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只是一场梦》夏墨迹

7、第七章 陌生的熟悉

　　“到了。”

　　沈林风刚把车子停稳，就偏过头看向柳以晴。

　　柳以晴还保持着刚醒来的姿势。靠在座椅上，手紧紧攥着安全带。她的脸色不太好，苍白的底色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紧紧贴在额头，几缕发丝顺着太阳穴垂下来，衬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高烧。

　　“你确定你没事？”沈林风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拧了起来，“脸色这么差，要不然改天再来？我去跟我舅外公说改期的事。”

　　柳以晴摇了摇头。虽然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咬着牙解开了安全带，起身准备下车。

　　“没事，就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甚至还挤出了一个笑容，虽然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走吧，别让沈老久等。好不容易约到的采访，要是改期，下一次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林风看了她一眼，那双常常含笑桃花眼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柳以晴的脾气，她不想说的事情，再怎么问也没有用。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副驾那边，很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柳以晴轻轻回握他的手。

　　沈林风的手很温暖，指节修长，骨感分明，但没有任何老茧。跟梦中那只满是厚茧、握过她的手教她锄地的手很不一样。

　　柳以晴在心里默念：那只是梦。

　　只是一个很长、感觉很真实、但终究不是真的梦。

　　农科院的大门还是那种很传统的样式，铁艺涂漆成深绿色，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简单牌子。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表情。

　　沈林风连忙上前，笑着跟保安交谈了几句。他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又指了指身后的柳以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保安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柳以晴两眼，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进去。

　　柳以晴站在门口，抬眼看着眼前的建筑，总感觉很熟悉。

　　“走吧，院子里不让陌生车辆开进去，只能我们俩走进去。”沈林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柳以晴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甩掉。

　　两人并肩走在主干道上，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绿得发亮。再往里是几栋灰白色的建筑，很有年代感。

　　没来由地，柳以晴心头涌上那股熟悉感更加强烈。她甚至觉得下一个拐角会出现一棵老槐树，树下会有一张石凳，石凳上会坐着一个戴草帽的老头。

　　可当她跟着沈林风拐过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修剪平整的草坪和几棵新栽的银杏。

　　别自己吓自己，可能是在梦里见过相似的场景。

　　梦这种东西，本来就说不清楚。

　　沈根生的办公室在主楼三层。

　　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擦得很亮，两侧是深棕色的木门，门边挂着铜质的科室牌。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沈林风走在前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敲。

　　“舅外公，是我。”

　　里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吧。”

　　沈林风推开门，侧身让柳以晴先进去。

　　办公室很大，但被东西填得很满。靠墙是一整面书柜，玻璃柜门后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农业期刊和专著，新旧不一。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水稻丰产的照片，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小字，隔着距离看不太清。

　　窗边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夹、信纸和几支钢笔。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柳以晴看到他第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老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可他的腰背却挺得很直，坐在那儿像一棵松树。

　　最让柳以晴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

　　就如沈林风之前跟她说的那样，沈老的眼睛与沈林风很相似，都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并且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一层薄薄的光，不笑也带着几分温柔。

　　沈老看到她的那一刻，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来了？”

　　柳以晴本身准备好的开场白此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林风见状，解围式地笑着走上前：“舅外公，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柳以晴，之前给您写过信的。”

　　柳以晴连忙微微鞠了一躬，“沈老您好，我是柳以晴。感谢您接受我的采访。”

　　沈根生的目光将柳以晴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嘴唇微微打开，似乎想要说什么话，却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好。”

　　沈林风有些意外地看了舅外公一眼。在他的记忆里的舅外公似乎并不会对旁人这样。

　　“坐吧。”沈老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回了椅子上。

　　柳以晴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她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一些，可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在抖。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采访这么大的人物。

　　“放轻松，我想我也没这么严厉吧。”沈老看柳以晴这副模样，轻笑出声。

　　沈林风也在一旁连忙附和：“就是就是，我舅外公可随和了。”

　　柳以晴深吸一口气，按下录音笔的开关。

　　“感谢您愿意抽出时间接受采访。我今天想跟您聊聊您在水稻育种领域的经历。您是新中国第一批从事杂交水稻研究的科学家之一，见证了这个行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全过程。在正式开始采访之前，我想先问一个比较个人化的问题：您当初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柳以晴用的是标准的人物专访开头，她曾用这种开头问过无数人，早就驾轻就熟了。

　　可沈根生的回答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因为一个人。”

　　柳以晴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直直地撞进沈老的那双桃花眼里。

　　老人靠在椅背上，看着柳以晴。

　　但似乎又不完全像在看她，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很多年前，这个人告诉我。”沈根生似乎怕柳以晴来不及记那般，说话很慢，“水稻也可以像玉米一样搞杂交，因此我动了这个心思。”

　　柳以晴随着沈根生说的内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可随着他说完，她没由来得有些慌张。

　　“那个人……是什么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根生收回目光，轻笑一声，“是从城里下乡的知青。她说的那些观点，也是从她读书时看的书里学来的。”

　　柳以晴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刚才有一瞬间的恍惚，差点以为沈根生口中的人就是她。

　　毕竟在那场梦中，柳以晴是以玉米可以杂交为由告知水稻也可以杂交。

　　只不过她告诉的那个人叫沈狗剩，不叫沈根生。

　　可能，只是巧合。

　　柳以晴在心里把那点莫名的悸动压了下去，恢复了记者的职业状态。

　　她对着沈根生继续采访，问育种历程，问技术突破，问行业展望。沈根生一一回答，不知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很慢。可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年份，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那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

　　柳以晴一边记笔记一边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她问了很多问题，有的沈根生详细回答，有的他只是简单带过。

　　采访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比原定时间多了一倍。沈林风中间看了好几次表，想提醒，但又没好意思开口。最后还是柳以晴自己主动合上了笔记本，关了录音笔。

　　“沈老，今天的采访就到这儿吧。谢谢您，我真的学到了很多。”

　　她站起来，伸出手。

　　沈根生也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林风是一个好小伙子，把你交给他我放心。”沈根生说，声音很低，低到柳以晴感觉只有自己能听见，“祝你们百年好合。”

　　柳以晴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会在握手的时候，说出这样一句近乎家常的祝福。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根生年纪大了，他似乎说错了内容。

　　毕竟沈林风才是他的舅外甥，而柳以晴只是前来采访的人。

　　“谢谢沈老。”柳以晴虽然不太能理解，但也没多问。

　　沈根生松开手，点了点头。

　　柳以晴转身走出办公室。沈林风跟在后面，跟舅外公打了个招呼，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沈林风追上来，一脸困惑地揽住她的肩膀，“晴晴，你刚才怎么了？我舅外公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柳以晴摇了摇头，“就是……祝我们百年好合。”

　　沈林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的笑声很爽朗，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开来，惊走了窗台上的一只麻雀。

　　“那当然，我舅外公最疼我了。”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压压惊。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私房菜馆，他家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柳以晴被他半搂着往前走，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