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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计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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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之后,苏莺被放出那间藏有秘密的宅院,负责在外望风的鱼贩将她方才跌落在地的竹篮已经重新收拾好,提着一只装了四尾鲜活鳜鱼的木桶与她随行到了甜水镇。
“我家就是这里了,您将鱼倒进这边的木盆就是。”
“好嘞。”
不多时,后院便走出一位膀大腰圆年约四十的妇人,她将湿漉漉的手在身下的围裙上擦了擦,殷切接过苏莺手中的竹篮。
“娘子今日出门倒是有些久呢,我算着时辰二爷大约是下午才到,便先做了几样简单的先对付几口。”
许妈妈虽然嘴上说着简单,但实际上她心灵手巧,家里各项活计都做得十分妥帖,尤其是厨灶上的本事尤为厉害。这些时日苏莺被她照料得极好,这让早年丧母的她久违地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
只是许妈妈是李烔带回来的人,苏莺心底的暖意被驱散了几分,面上却不显:“与孙记卤味店的掌柜多说了几句话,她说今日的肉好滋味足,得赶紧投进井里湃着才好。”
“二爷就爱他家的卤味,娘子有心了。”
许妈妈浑身都透着劲儿,不再多问低头将竹篮里的东西一一拾掇分开,苏莺手里紧紧握着一个药纸包,不动声色地回到房间,拆开了一瞧,是一团纯白色的粉末。那位官爷说这是不伤人性命的蒙汗药,但她记得药铺里买的砒霜好像也是白色。
万一……
苏莺不敢想下去了。
按照提前说好的计划,她取来一壶昨日便买回家的清酒,将纸包里的药粉全都投进去摇匀,然后放在炉子上的瓦锅里加热。等酒好了,许妈妈也备好了菜饭唤苏莺过去食用。
按照以往的惯例,李烔在家时常爱与苏莺嬉闹手脚十分不老实,苏莺脸皮薄,每当这时便会放许妈妈出门,让她与街坊上几个相熟的姐妹打叶子牌耍个半日再回来。
苏莺在娘家学过做饭,许妈妈将各类肉菜都已经拾掇干净,功夫菜也炖上了火候,她到时只需提起锅铲翻炒一二便好。
李烔平日在外奔波居无定所,就爱看娇妻为自己洗手作羹汤的姿态。
饭桌上,主仆二人相继落座,苏莺提起酒壶先倒了一杯出来。“许妈妈,这些日子多劳您照顾,我敬您这一杯酒。”
许妈妈见到这突然的举动倒也不如何惊讶,她虽然是接了二当家的委托下山照顾苏莺,但自诩用了十二分真心,衣食住行各处都用心提点照料,也算是她半个婆母,受她一杯温酒不算过分。
“好,我老婆子就吃娘子这一杯,只愿娘子能早些为二爷诞下子嗣,到那时就是再劳累十倍我也甘愿的。”
“妈妈对二爷当真忠心不二,叫人佩服。”
许妈妈是好酒之人,一杯温酒下肚浑身说不出的舒畅,话匣子也稍微打开了一些:“娘子有所不知,二爷对我有恩呐,当年我家险些被强人全部害死,是二爷帮我一个妇人主持公道,还救活了我一双儿女。如今二爷难得有能用上我的地方,我怎能不全心全意为他办事。”
“原来妈妈还有一双儿女,怎么都大半年的光景也不见他们来看望您老?”
“啊,这个,”许妈妈忽然话语一顿,自忖失言,忙打哈哈过去,“他们跟在二爷手下做事,都忙着呢,能时常给我送一封家书来,知道他们在外过得好就成了。”
苏莺心中却想,也不知许妈妈的儿女是否也在那一叠通缉令中。
用完饭过,许妈妈强打起精神收拾了碗碟,随后便嚷着犯了困,与苏莺交代了几句便回到自己的卧房里睡了过去。
苏莺一直默默关注着对方,瞧这情形,那药粉倒真是蒙汗药无疑。她心中落下一块重石,无论如何,不必顶着谋杀亲夫老妇的罪孽,她饱受叩问的良心终于安稳了许多。
苏莺走出院外,将大门上方才鱼贩沾在对联上头的三片鱼鳞给揭了下来。
“扣扣扣!”
不多时院子后侧的偏门被敲响,苏莺动静轻快地打开门栓,一溜黑衣劲装的壮年男子静静站在门外,为首的男子苏莺一个时辰前才见过,只是那是在暗房里烛火昏暗,她作为升斗小民不敢直视官颜。此时日光正亮,两人的视线终于齐齐对上。
没想到他竟然是一位如此年轻的俊朗青年,剑眉星目仪态端方,若说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怕没人不信的。
可那会儿在暗房中,金佥事却说他已经是位居三品的夏州卫指挥使。要知那高高在上的县令也不过七品,他这官职不知高到哪头去了,能惊动这种地位的大官,可见李烔也绝不会是些名不见经传的草头小贼。
苏莺再次对自己摊上大事这一事实有了极其清楚的认知,只匆匆瞧了一眼,见后巷这边此时正好没人,她很快让出地方,让这十来个大汉进屋潜藏。
“快些进来,柜子床下我都收拾干净了,你们藏身时动静千万小些。”
卫指挥使裴霁闻言抬脚的动作慢了一瞬,这话倒与民间那些不守妇道的女子私会情人时别无二致。
想起第一次带人来到清河镇暗访,见到苏莺在布庄选买料子裁制春装,简单一个照面他便确定,在江湖上凶名赫赫的铁骨寨二当家,被一位小镇寡妇迷倒的消息不假。
苏莺确实是位彻头彻尾的美人。
像夏州这般偏远的地界也能养出这样冰肌玉骨的女子,便是他少时在人才荟萃的京城与江南都是少见。
如此也算天公襄助,若非此女姿容脱俗迷倒了狡猾多疑的匪首李烔,叫他时常下山前往清河镇与苏莺相会,久而久之终于被官府安插在船运上头的眼线察觉出端倪,这帮背后有能人运筹帷幄行事隐蔽的匪徒还真让人无从下手。
裴霁是从京城指派下来的新官,他前头两任指挥使奉命剿匪,却都折在了蜿蜒复杂的山林局势之中,这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面对走马上任后的头一件差事。
“你做的不错,本官的玉佩没给错人。”裴霁从苏莺身旁经过时留下这么一句。
苏莺闻言下意识摸向了自己腰间荷包里的硬物,里头装着的是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双鱼玉佩。
在暗房时她只求一条活路,虽然裴霁给了她口头保证,她却还是信任不过,担心这群有权有势的官差事后食言,不将她这等平头小百姓放在眼里。
那裴霁为了让她松口心甘情愿帮忙办事,取下了腰间跟了他许多年的双鱼佩,暂存在了苏莺手中留作信物。
他说这枚玉佩是他极为重要的亲长所赐,断然不会叫它轻易损毁,苏莺有它在手,玉在人在,玉毁人亡,不用再担心官差不守信用。
裴霁提起玉佩时候的语气十分诚恳,再加上他那枚玉佩的水头手感都是上佳,苏莺到底是信了,顺道也接过了裴霁递到她手中的药包。
许妈妈是她第一个需要药晕的人,接下来就是李烔了。
那个男人绝对不会像许妈妈这样好糊弄,带进来的十来位官差屋内只能藏下一半,还有五名会武功的好手轻手轻脚地飞上了屋檐,伏低了身量,暗黑的衣衫与青瓦融为了一体。带头的裴霁也上了房,他挑选的位置正好实在屋里饭桌的正上头,整间屋子所有的动静都难瞒过他的眼睛。
众目睽睽之下,苏莺在屋里无论是做针线还是看书都心中毛毛实在不安稳,目光时不时便扫过那壶只倒了一杯出来继续被放在灶上温着的酒。
“莺莺我来了!”忽然院外传来一声粗狂嘹亮的男声,语气中夹杂着喜悦。
苏莺立即站起身。
是李烔回来了。
来人年约二十八九,长相英俊身高体长,在夏州这地界绝对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不仅个头高大,力气还极大,脱了衣裳身上处处都是遒劲有力的肌肉,据李烔说,这是他年少时在深山里日日伐木运料的缘故。
苏莺原本听了是有几分佩服李烔能吃苦奋进到如今的身家,可现在再一琢磨,他真正的根底是做山匪,还成了头目,可不就要身强力壮能打能跑才能服众。
这些纷杂的思绪被苏莺很快按下,她走上前正要招呼李烔进屋歇息用饭,却一个近身便被男人拦腰抱起原地转了一圈。
“这么长时日不见,莺莺还是这般可人,想死为夫了!”
苏莺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吓心脏险些跳出嗓子眼,这李烔往常在她面前也是不着调,但也多是在晚间,如今青天白日的,还有那么多人藏在……苏莺一张小脸立即气得红了,手指握拳狠捶了李烔几下,口中厉声道:“你个莽夫,快将我放下来!”
李烔被日思夜想的爱妻捶胸两下,倒是不痛不痒,只觉得这以往不冷不淡的佳人如今待他更亲近了几分,反而得到了几分鼓励,等不及进屋便在她一张殷红的小嘴上深深亲吻了好几口。
苏莺懒得挣扎了,被瞧去就被瞧去吧,待李烔那股子亲热劲过去后,才挣开他的拥抱从厨房端出提前炖好的砂锅红烧肉,还有几样下酒的卤菜花生米进屋。
李烔就站在院中,双目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费尽心思娶到的娇妻为着自己归家,忙前忙后地围着他操劳。
若非大哥耳提面命,他真想将所有闲暇时日都留在这方小院,他这些年拼杀获取的钱财已经足够他们小夫妻俩花用一辈子了,外边的打打杀杀又与他何干……
只是金盆洗手到底没那么简单,大哥那里还需要他辅助保护,满山头的弟兄们也得他带着才能找到一口饭辙。
“菜都备好了,夫君一路辛苦,快些进屋吧。”
女子清亮悦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李烔的思绪,他含笑应了声,走进屋里坐下,“厨下热水可备下了?”
苏莺听到这话心中百感交集。
她素日爱洁,李烔每回过来须得将自身好生洗涮一番才许他近身亲近,起初李烔还有些不情愿,觉得打搅了兴致,但现在已经被调教得主动要水洗澡了。
“嗯,已经添了柴火正烧着,夫君先用饭吧,我给你取酒来。”
苏莺转身将那只不知看了多少回的酒壶取回,纤长的手指扣着酒杯倒满后递到李烔面前。
“莺莺竟变得如此贤惠起来,倒叫为夫意外。”李烔也是好酒之人,只是酒气熏人苏莺也是不喜的,好酒与好美色之间,李烔一般选择后者。
这虽是一句夸奖之词,但此刻的苏莺最怕的就是“意外”二字,为了打消李烔可能升起的疑虑,不得不再搜肠刮肚说些好听的稳住局面。
“这回你出去四十日有余,外头的街坊喜欢议论,我还当你忘了自己在这院里有一房家室,你若是觉得在此处不痛快,以后我不拦着你饮酒便罢了。”
原来是他这些日子太久不归家,这女儿家思念情郎了。李烔心头涌起一片火热,她又哪里知晓自己对她的一片痴心!
自那日在街上见到她在药铺婆母买药,因为亡夫守孝身着一身白衫,那清丽无双弱柳扶风的姿容便深深印在了李烔心上,他当时便在心中发誓,若有朝一日能娶到如此倾城佳人,绝对不叫她受一丁点委屈。
也怪近日来外头风声紧,叫她受了冷落,居然说出如此委曲求全的话来。李烔心中愧疚,居然抬手一扬欲将苏莺手中的酒壶酒杯都一扫而落。
“谁说我不畅快了,都说这酒喝多了伤身,我也没那么稀罕!”
若是平常以苏莺的力气那酒壶酒杯早被摔在了地上尸骨不全,但今日她大半的心思都在这酒上,手中的力气不少咬死也没松手,自个的身体摇摇晃晃倒退了几步,到底没将酒壶撒落。
“你这毛手毛脚的莽汉,楞的不会过日子,这酒到底是花了银子买来的,怎能说不要就倒了。”苏莺语气有些急了,“再说今日你回家,我,我心里也是高兴的,浅酌几杯倒也无妨,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李烔连声称是,这会儿明白苏莺是真心不介意他喝酒,一连饮了三杯赔罪,又见苏莺端坐在他身旁,目光盈盈地望着她,眼底有几分他看不到的复杂闪过。
李烔心中一动,瞧如今这情形,这冷心冷清的石头终于是被他的热心肠给焐热了,满眼里都是自己的身影,看她往后还会不会在梦里唤她那死鬼前夫的名字。
李烔拿过酒壶往苏莺面前倒了一杯,语气诱惑道:“莺莺也喝一杯,我也是听人讲起,浓酒助兴,待身子暖了再办那事,别有一番妙处在里头,待会儿我们也……”
连这种事也说得出口,苏莺只恨不得现在就昏死在桌上,免得面对这夫妻密话被十来个外人听到的羞窘。她仰头一饮而尽,热酒下肚果然如李烔所说从脏腑出发热意往周身四肢蔓延过去。
趁着气氛正好,她赶紧又给李烔斟了几杯,这男人酒量大,先前裴大人便叮嘱让她多灌几杯。
只有一样不好,李烔原本就在兴头上,喝了酒还真助兴上了,到后边连板凳都不让苏莺坐,径直将人提溜放在了自己大腿上,手掌也不老实地在她身上逡巡抚摸,若不是记着还得沐浴净身这一遭,只怕下一刻就将她给拽进一旁的床榻上了。
苏莺知道此刻他们二人的种种动作都落入他人眼中,比往常还要敏感几分,只是越不让李烔碰他便越来劲,最后无法苏莺给自己又倒了两杯酒下肚,趁着药劲上头直接闭眼睡去,再不想管这让人羞恼的摊子。
李烔注意到苏莺居然这么快不胜酒力晕倒,正要取笑她小女子酒量太浅,却忽然发觉自己脑袋也有些不听使唤地混沌了起来。
这不对劲,他才喝了多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醉了过去,毕竟是做过打家劫舍勾当的匪徒,蒙汗药他们也是使惯了的好物。
李烔心知着了道,抱着昏迷不醒的苏莺,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忽然听见屋顶一块瓦面摔落到里面,紧接着从屋里屋外跳将出十来号人物,将他团团围住。
李烔天赋异禀武艺冠绝铁骨寨一干草莽,原本想在这群人之间逃脱也不是不能。但他一手抱着苏莺,酒里掺杂着的药劲又逐渐上来,慢慢的他四肢开始乏力,最终被一只绣着金丝云纹的官靴给踩在了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