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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石桥 秋风起,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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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叶落翩跹。遇见他,也使在这样一个时节。
木渎是个繁华的小镇,每天总有各种各样的人路过。他们走进这个小镇,有的人选择留下,更多的人的人却很快地离开了。而我,是木渎的常客,却从来不属于木渎。我喜欢这个小镇,但是我不愿意留下。或许,是还差一个留下的理由吧。
每年的秋天,我都会来到木渎。不为什么,只是想念这个江南小镇了。春天的江南美,游人多;而秋天的江南,在我眼中,更加凄婉迷人。我总是安静地来,又悄然离去。因为,这里没有人在等我,也没有人为我的离去而伤感。
直到遇见他。
那是一个露水微凉的秋晨。镇上的行人很少,青石桥上,只有我背着行囊在眺望。今天,我又要离开这个小镇,回到遥远的巴蜀去。我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美丽的小镇告别,明年秋天,再重逢。
正当我起身下桥时,一个道士摸样的人却迎面走来。他穿着破旧的道袍,身上有很浓的血腥味,眉尖,还透着一股邪气。就在我跟前,他倒下了。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血染成了可怕的腥红色,我呆呆地看着他,心里一片犹豫。
救,还是不救?
作为冰心堂弟子,自然是要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并不像什么好人。
但他伤的好重,快死了…
我咬咬牙,还是将他扶起,吃力地拖回了客栈。
此时的大街上,没有一个行人。
好不容易将他身上的伤都清理一遍,已经是响午了。除了后背那道几乎要了他命的刀伤,他身上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新伤和旧疤。简单地敷药并包扎后,我决定马上离开。毕竟,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子,看起来真的不像什么简单人。
收拾好药箱正要离开,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惊慌地尖叫一声,转头发现,他竟然醒了。
“你…”
看到他满目凶光,我吓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了看他身上的绷带,有看看我,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问我:“是你包扎的?”
“是…”我的回答里,带着颤音。
他松开了手,转身坐回床上,并对我挥了挥手:“你走吧。”
我马上往门口跑去,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打开了药箱,拿出一瓶药放到桌上。
“这个…是伤药。你…额,最好每天换一次。”
他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我,没有说话。我再次抱起药箱,跑了出去。
回到巴蜀,我却时不时就会想起他。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做什么的,他为什么会受那么多伤。但我总会想,他的伤好了没有,他有没有每天换药。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医者对病人的关心而已。可是在梦里,我越来越多地梦到一个背影,在漫天烽火中,浴血奋战。那个背影日渐清晰,在第二年秋天来临之际,我终于看清——那件破旧的道袍,那道伤痕累累的身影。
秋风起,我背上行囊,如往踏上旅途。中原早已沦陷,几经艰难,我才到达了木渎。战火没有蔓延到这里,行人的脸上却多了一分凝重。
到达木渎的第一天,我就见到了他。他还是穿着那件破旧的道袍,面无表情地与我擦肩而过,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我。我在他身后定住,转头看着他远去,不知为何,竟有点心痛。
还是在那家客栈,我居然又住到了上一年为他疗伤的那个房间。推开窗户,可以看到那座青石桥。
在之后的几天,每个清晨我都会坐到窗前,呆呆地看着下面。直到他路过,我才起身出门。他每天都会从那里路过,每天都是同样的时间,似乎不是巧合。
或许是他的习惯吧。我想。
第六天,我该回去了。在他即将路过之前,我就坐在那座桥上,眺望着远方。但其实,我什么风景都没看,只是在等他。
他来了,又是一身的伤。
我站起来,他也在我面前停住。我们沉默地对视,我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却读不懂他在想什么。
“不如…我扶你去客栈吧。你的伤看起来很严重…”我犹豫地问道。
他没说什么,径直往客栈走去,走得很快。而我,一路小跑,跟着他回到客栈。
空荡的街头,没有别的行人。
他的伤很重,后背有条长长的红色疤痕,应该是上一年留下的。我用指尖滑过那道伤疤,不禁问道:“还疼么?”话出了口,我才发现自己失言了。
他不说话,也没有转头看我一眼。
我羞红了脸,连忙解释道:“我…我只是…”
“习惯了。”
还是那样低沉而沙哑的嗓音。我不禁愣住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漫上心头。
过了好一会,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失神,他拿起干净的绷带,递给了我。我慌忙回神,开始包扎伤口。但是心里那种感觉没有消退,而是慢慢地沉淀,沉淀到心的深处,越来越深。
直到我离开,他都没再说一句话,连一句再见都没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我还是读不懂。走之前,我放下了一瓶药,他记得怎么用的。
应该记得。我相信。
离开木渎后,我并没有回巴蜀。要回去,就要经过中原。但是中原已经完全沦陷,我不敢过去。无奈之下,我只好去投奔桃溪的朋友。
跟木渎不同,桃溪是个宁静祥和的小村。这里的美景,跟酒坊村的美酒一样醉人。好友安排我在桃溪住下,我也成就为了村里的医师。
中原时不时传来战报,有悲有喜。纷乱的战事牵动每个人的心,夜里,我还会听到邻居家的女人在哭泣。她新婚的丈夫,就死在了中原的战场上……
桃溪的天空,还是那么蓝,清浅的溪水里,还浮动着飘落的桃瓣。而中原的天空与河流,已经被血色硝烟染红了。
就像,他破旧的道袍。
他?他会怎么样呢?有没有记得每天换药?他的背后,是不是又增添了几道血色的伤疤……
夜里,我辗转难眠。
似乎是熬到秋天,我迫不及待地想踏上前往木渎的路。
然而邻居家的孩子却染了急病,我不得不留下为他治病。好不容易,等到孩子的病好了,我骑上快马赶到了木渎。
已经迟到好多天了。这本应该是我离开的日子,我却在此时才赶到。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青石桥。桥上没有别的行人,只有一个孤独的身影,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
我慢慢地走上桥,他没有转身,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直到我走到他的背后,他才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我却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喜悦,那深深埋在沧桑之下的喜悦之光。
我忍不住流下了泪水,一把抱住了他。他似乎愣了一下,许久,才犹豫地抬起双手,抱住我。
没有行人的大街上,一切都那么安静。
此后,我便在木渎定居下来。他有一处院宅,就在青石桥的不远处。推开窗,也能看到那座桥。
于是,此后的每一天,我就坐在窗前,看着他离开。而每一次经过青石桥,他总会多一个动作——回头,望向我的方向。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不过,我能读出他眼中的微笑。
他总是早出晚归,而我却从不问他在做什么。如果他想说,他一定会对我说的。既然他不想说,我便也不问。他没有说过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却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妻子。他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我能读懂他眼睛里的表达。
就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终于,留在了木渎。
有时,我也会想起巴蜀。毕竟,我的姐妹们都在那里,我的家乡在那里。可是中原,那血色蔓延的土地,阻挡了我回家的路。烽火一天不停,我就一天回不去。
而今,就连木渎的春天,都飘散着一丝悲伤。
他出去得越来越早,回来得越来越晚。他的伤越来越重,疤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刺目。直到有一天,我从他深深的伤口里挑出妖魔断裂的指甲,我才确定他在做什么。
“以后,我可不可以……陪你一起去?”心越来越痛,我只想时刻陪着他,
他转过身,用深沉的目光看着我,许久,终是摇了摇头。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的声音开始哽咽,眼泪不住地流过脸颊。
他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抱住了我,抱得很紧,任我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襟。
终于有一天,夜深了,明月当空,他却还没有回来。
我坐在窗边,看不到他从桥上经过。于是我也走了出去,干脆坐在了桥上等。
一夜过去了,秋风吹得我全身冰凉。多少人从我身边经过,只是没有他。
我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滴落在倒映着上弦月的河里,融入了那片虚幻的月色。
清晨,本应是他离家的时候,他回来了。
他拖着艰难的步伐,坚持走上了青石桥。他的血,一路染红了石板,是那么地凄美,像绽放的血莲花。
我全身颤抖,却无法动弹。他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就像我们的第一次相遇。不同的是,我终于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
秋天的叶,落尽了。
而我,依然日复一日地守在窗前,痴痴地看着那青石桥。
但他不会再经过。我知道的,却坚持着。
中原的硝烟终于散去,我没有回家。
我的人,我的心,我的灵魂,我的一切,都留在了木渎,永远,也不会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