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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伙伴 二.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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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伙伴
长流门门主田中圣用完午膳,正在假寐时,忽听门外弟子来报,称有客至。
田中圣其人身量虽不若其他善水之人魁梧,体格却精悍,相貌倒不是说不好,只是看面相总隐隐有股煞气,旁人初见之下心生惧意,总觉此人凶恶,一定不好相与。彼时巢湖边上的村落里总流行在孩童不听话时吓唬道:你若再如此,我便把你送到长流门,给那田中圣当儿子。
且立竿见影,颇有成效。
不过长流门内的人倒相处融洽,不管是亲见还是听闻,都知门主是怎么样一个刀子嘴豆腐心肠,便从来不怕他,对他很是尊敬喜爱。只是这话不能在门主面前说,当了面还得做出一副乖乖的样子。这事情被其余几个副门主知道了,把这形容女人一般的词翻来覆去笑了许久,还就是把他一个人蒙在了鼓里。
是以弟子虽知道他素有些起床气,也就这么通报了过来。
“什么人?!不见不见,说我睡觉……不,说我出去办事了!”
田中圣虽然没真睡着,但到底是不爽的,心道,有谁吃饱了撑着,大中午打扰老子休息?
“那人说了,门主若是说了不见,便告诉他定要后悔的。”
田中圣一听,倒像是哪里来的熟人,只好不情不愿地丢开盖脸的〈肉蒲团〉,磨磨蹭蹭爬起来。走到白虎堂,绕过吊额白睛大虎的屏风,先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手正仰头看那墙上的山岚图,立刻喜上眉梢,登时扑了过去。他一出来那人就觉察到了,刚转过身就被抱了个满怀。
“小和!!”
语音方落,忽然肋下三分痒痛,竟是被那人食指不徐不急地一戳。田中圣平素什么都不怕,却只怕痒,这样一来,就弄的他不得不将手放开了。
“谁准你这么叫了!”虽然嘴上这么说,那人却笑意盈盈,一双眸子弯成了新月状,一身碧纱白衫衬得人如同新生荷叶一般亭亭。
田中圣嘟囔着揉了揉肚子,道,“不然叫你什么?”
“和他们一样,叫和也。”
“那多没趣。”且便不是我专有的了。
那人只摇头,也不理他。
田中圣便拉着他胳膊,一路拐进后堂,又进了园子。边走边说,也不怕对方生气,依然叫那别称。
“小和啊,你这些日子跑到哪里去了?为兄一阵好找。你这次来又是为了何事?要呆多久?啊!是不是要加入长流门,然后就不走了?那几个人也颇想你,一会见了可有一阵好闹,你不如就留下吧。还有啊,最近长流门又新招了一批弟子,改日你来看看吧,当然,做师傅就更好了,我让他们全部给你行门主之礼。”
他一口气说下去,也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说到最后,他还半埋怨的说道:“怎么都不说话,就我一个人说。”
和也轻轻叹了口气,“你话都说完了,我还有什么可说。”
田中圣摸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我这还不是看到你,太高兴了。也不想想你这么一走,就是大半年的,也不给为兄来个消息。”最后这句倒真似在抱怨了。他比和也大了足一岁,架势气质反倒不如和也沉稳,像个孩子一般。
说话间七拐八绕,他们已走到内堂口,和也也不待田中圣请,驾轻就熟的将门推开来,走了进去。
内堂乃是长流门门主们议事之处,照常规来说普通弟子和外人该是严禁入内,以防以下犯上失了规矩,只是不知是否是这长流门本身规矩定来就是个花架子,专摆给外人看的,从来没几个人认真去遵守。且几位门主与其说太过亲和,不若说自个儿都是些不守规矩的典范标杆,大家笑闹一场,什么恩怨情愁都被放到脑后,更别提这点小事,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这上梁不正了,身担下梁重任的长流门上下50多名弟子,便各个都像脱了网的花卿一般,只差没跳出江水闹一闹。田中圣本也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好,传出去有违一门形象,但他自己本身就是个婆婆心肠,说不了什么狠话,说了也没人太当回事,更不用提下面三个副门主,一个赛一个的懒散悠闲,只不爱管事,真把这长流门当避暑山庄,打发无聊消磨时光了。
所以和也这次一回来,他就打定主意不再让他走了。
这和也又是什么人呢?
有人改了首诗送他,曰:“春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不闻。他时不用相回避,世上无人知是君。”意思改的七零八落,但所指未变,意称他技艺高超,旁人难以觉察。
他又不若一般江湖盗贼,进了门偷了东西还嫌人家不够气,非要在门上墙里留一行字一句词一朵花甚至一抹香气,证明本人到此一游务必惦记,才可罢休。他所做的,却是类似于金玉楼接的不上堂面的事情。倘若有人相托,且他允了,那么不论有多少困难艰辛,用什么办法,他都会将那东西偷出来。
做这事情因为相当危险,且易引上仇家,容易成名,却不容易出名。和也做这行当时间也不算短了,接的生意不少,但道上的人仍旧只隐约知道有个和三,连金玉楼都办不到的事情他却可以,只是要价不菲。至于怎么找到他,又怎么托,却是个令人摇头叹气的问题。
一次龙也与他调笑道:“你若是想出名,只需在墙上书’此处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即可,又有名又容易记。”和也饮罢杯中酒,一笑置之。
他自己倒看似不甚在乎那些名声,日子过得甚逍遥,甚自在的样子,弄的长流门那几个无所事事的门主都有些眼红。
和也走进内堂,环顾四周,这里摆设依旧如前,无甚变化,只是在临窗朝塘之处的木架子上放着个圆鼓鼓的七彩琉璃缸,阳光一照,一屋子的五光十色,里面养着两只小乌龟,正顶着个青梨笨拙的爬。
和也一看便明,噗呲一笑,田中圣跟在他身后进来的,见他盯着那琉璃缸,老脸一红,扑过去将那龟和青梨挡在了身后。
“这……这缸是西域的朋友送的,里面的乌龟是我在湖边捡的,青梨嘛,是树上掉下来的……”
和也轻咳一声,轻声道:“我有问你这是谁的么?”
田中圣顿时张口结舌。
和也绕过他,弯腰去看那缸子里面,发现他还颇细心的放了些细泥和假山石,怕是之前为乌龟冬眠时准备的。
他拿手指戳了戳其中一只的龟壳,那小龟竟也不怕生,伸出脖子,脑袋使劲向上仰起,乌溜溜的眼睛仿佛在打量他。和也忍俊不禁,笑道:“这么名贵一琉璃缸,居然被你拿来养乌龟,教你那西域朋友知道了,可不气死。”
田中圣梗着脖子道:“反正他也不常来,来了也不进这里。”
此前不久他刚嫌麻烦,将那一头长发给剃到只剩板寸,此时眼一瞪,头圆眼圆,倒也憨态可掬,和也回过头直起身来,忍不住微笑,点头道:“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圣。”
田中看他背着手,和去年见他时似乎没什么变化,可那眼睛里沉淀的东西总让他觉得,他该是经历了什么,想着他不过二十余,独自一人在外闯荡,做些无比的危险的事情,自己帮不了什么。不象他,总还有一帮朋友,还有一个家,心里就一阵痛。
“你这次来,可是有事?”真正想说的话涌到嘴角,心里却素知他是个什么人,说了也不过徒增烦扰,不如不说,又将话咽了回去,只好避轻就重,胸口却一阵堵。
和也微点头,想了想,道:“我有事相求。”
田中圣眉头皱了起来。求这一字,自他认识和也一来,从未从他口中听过,这次莫非是遇上了大麻烦?
“是何事?你需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办到。”
“……不是东西。我这次来,是想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和也的眼眸清亮幽远,像是藏了无尽的心事,只不与旁人言说。
“答应我,不管我将来出了何事,这个江湖出了何事,长流门都不要涉足其中。”
田中圣一惊,“你要做什么?”
和也定定看了他一眼,“没什么,你只管答应我便罢。”
“不行!你今天不说清楚,我便不答应。”田中圣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一时力道没控制住,下手就有些重。
和也任他手上用力,渐重的痛楚也恍若未觉,只道:“我目前也无法明说,这事关重大,你身为一门之主,总该为长流门上下考虑的。”
说罢他将手覆在圣的手之上,也不见怎么使力,田中圣就不由自主的将手松开了去。田中圣暗惊,道:“分花拂柳,你功力又精进了。”
和也笑,“也只是有勤加修习罢了。”
田中圣还待说些什么,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略嫌聒噪的声音,笑道:“和也来了!??猜猜我是谁?”
前半句还在前门处,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音竟已到了身后,可见此人轻功之快。和也却不动声色,只伸出右手向斜后下方点去,似是知道对方所在位置及全身命脉般,下手又快又准。
就听哇呀一声叫,却是那人没料到他会如此,冷不防向后一撤身,脚下又被立刻被一绊,登时倒在了太师椅上。
他揉着臀站起来,一脸龇牙咧嘴,可眼里是真的欢愉。
“你下手真狠呐。”
和也早已转过身,微仰起头看他。
“阿淳,你还是老样子。”
大个子田口扶着后脑哈哈笑,道:“不一样不一样了,我有了好的不得了的相好,一会带你去看。”
冷不防田中圣斜里给他一拐子,“你那花魁名妓还是留着自己欣赏吧,别带坏小和。”
“恐怕人家看的姑娘都有你吃的米多了,和尚。”却是又从门口走进来一名细瘦男子,一头乌发散下来,毫无修整,外衫还披在肩头,脚上的鞋竟然穿的还是倒着的。不过看那慵懒气质,配上那不以为意般的眼神,倒觉得这人合该如此,衣饰打扮丁点儿违和感也无。只是声音极沉哑,像是方才经历水涸沧海,云罢巫山。
那人一走进来就将手搭上了和也的肩,浑身宛如无骨,和也也就势扶了过去,手正搭在他腰上,两厢依偎,举止亲昵无间,倒是旖旎好景。
“你怎么就来了?”
“没事过来看看。”
“正巧我那有新酿的桃花酿,过来尝尝。”
“也好。”
“可惜那呆丸子外出处理要务,不然可有得玩。”
“……你别总逗他。”
“不然你叫我逗这呆和尚?还是这傻情痴?”
言语之下,毫不留情面。田中圣怒眉倒竖,田口无奈傻笑,皆对他没有办法的样子。
“罢了罢了,今天难得大家聚齐,入夜我们哥几个好好聚一聚,不醉不休!”田中又唤了门下弟子进来,吩咐道:“把中丸门主给我叫回来,说门里有要事不得耽搁。”
说罢又另叫厨房烧几道好菜,将那陈年的藏酒都拿出来。
和也也不推脱,只管微笑应了,眼底却明晦不定。
夜里中丸急匆匆赶回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见一众人只是喝酒,已微有醉意,又见和也归来,心里又怒又喜。他们这五人本非同出一宗,只是皆是童年玩伴,自小一同滚过泥巴地趟过狗屎堆,又相约将来一起做大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纵使后投入不同门下,数年后再相逢,竟都没忘当日誓言,于是一同创了这长流门,取“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之意,占了巢湖一方,做起了那水上霸王的生意。只是虽说当初创派和也亦有参与,他年龄最幼,却又是五人当中最伶俐机智的一个,不料最后竟拒绝了众人推举他做门主的好意,当夜便留了张“后会有期”的字条,默默离去了。
转眼经年,和也每年都会回来一两次,不时通些消息,可总也不见他真正停顿下来,茶一凉便走 。来去匆匆 ,似是在找寻什么东西。
龙也曾将他拦在长堤,田中圣远远看着两个人如同从画里走出来一样,心里一阵儿急,又不好过去打扰。本以为会将他劝留下,却不想龙也似听了他说了什么之后,点点头,二话不说就往回走,从此再不提让他留下的事情。
田中有次忍不住去问他,龙也只摇摇头,道,“这是他的事情。”
再问,也就没什么说的了。
这夜田中圣心中高兴,喝得酣畅,眼见着和也一壶还没下肚,他已经大口喝到第二罐了。众人推杯换盏,说着当年孩提时的糗事,又提长流门在巢湖上的风光,好不惬意。和也也跟着大笑,眉间舒展眼中波光流动,当年那个志学少年,恍若未变。
田中圣看得有些呆,忽然大吼一声:“龟梨和也,这江湖有什么好的,不如回来,我们一同去海上过那逍遥日子!”
情起之处,竟叫了全名。
和也手一停,将酒杯放了下来,见中丸匆忙赶来,只解下放在一旁的剑囊,忽然探手拔剑,身体接力后仰,倒弯成弓状,手臂向后用剑撑地接力,一个鹞子后翻,轻飘飘落在亭前空地上。
众人先是听田中圣大呼,一时沉默,又见和也情至之处拔剑,也不摆起剑式,手随心动舞了起来,恰好是一套寒食剑法。
这套剑法名取自〈淡黄柳〉,乃是和也自创,剑招极尽孤寂凄凉,只是他尚年轻,纵使看遍人间沧桑,心中但还有希望,于是就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不得其意,舞将起来,虽没有那份沉涩凝重,却多了些轻灵飘逸。今日早春冷月一照,湖面上银波粼粼,夜风渐起,吹散衣摆,使他看上去如一片轻叶,飘摇自在。
舞到“怕梨花落尽成秋色”一句,恰好又是一个仰首后弯的姿势,只见他长臂一伸,剑尖一点,恰好挑起桌上未饮尽的那杯酒,到“燕燕飞来,问春何在”,剑花一挽,做“牧童遥指”之姿,那杯酒还稳稳地停在剑尖处,最后一句“唯有池塘自碧”,白光闪过,剑势已收,酒杯贴着剑身徐徐滑下,落在他口中 。
和也叼着酒杯,细颈一仰,清酒饮罢,剑法也恰好舞完。虽毫不见喘息,那一张白净脸庞上却泛着酒酣的淡淡红晕,眼中映着无限波光,水润的唇微抿,唇角勾起,月光一洒,美不胜收。
“今日得见各位,十分开心。”他盯着湖面,缓缓开口道,“我虽愿随你们四处游历快活,可总有些人不愿意,有些事不随心。”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来,目光在那些旧日伙伴的脸上一一逡巡而过,又道:“我龟梨和也能得尔等为友,实属三生有幸。还有一次,”他又顿了顿,“最后一次,我若能回来了,就跟你们一同去那东海之上,看尽朝阳。”
他将手一扬,剑自回剑囊。随即回头一笑,长声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和也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期一字语音未落,只见他一提气,遥遥只见湖面上人影缥缈渐远,几个点水便消失不见,正是那传而未见的轻功“燕行”。
众人一阵唏嘘,酒再饮也就没了滋味,听他那话,总有种告别的意思。
田中圣的弟弟田中树偷偷从外面翻上墙,正考虑从何处下脚,忽然后领被人一提,身子一轻,就不由自主的落在墙内草地上。
田中树大吃一惊,立时张嘴欲叫,后面人早有预料,一伸手把他嘴巴捂住了,另一只手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动弹不得,不直怎的就轻飘飘的进了他的屋子。
田中树吓的半死,还以为撞见鬼了,定睛一看地上,月光明晃晃的,明明又有影子。他闻到一股身后传来相当好闻却毫无女气的香味,忽然觉得熟悉。
那人凑到他耳朵边上,轻声道:“别叫,是我。”
田中树脱口而出,“和也哥!”
对方已是松了手,见他声起立刻将食指放在嘴前轻嘘了声,田中树忙自觉地捂住嘴,点点头。
“好孩子,你都长这么大了。”他摸摸他的脑袋,笑道。月光照得他一身银光,仿佛由内而外发着亮,像极了志怪小说里的神仙。
“和也哥,你来的正好,我要你教我燕行!”自打那次见到和也飘忽不定的绝妙轻功后,田中树一直心生向往。
“和也哥忙,下次得闲了教你,这次我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事情。”和也弯下腰,和他对视。他表情认真,看着田中树不象是在看弟弟,反倒像是在看一个可以托付的同龄人。
被这么一看田中树心中的江湖梦忽然膨胀了起来,他一直向往和他哥哥一样,有个帮派,可以呼风唤雨。只是他大哥总嫌他年幼,只顾着叫他读书习字,好不烦闷。
“和也哥,你说,我什么都能做。”他拍着胸膛保证。这俩人不愧是兄弟,说的话都如出一辙。
“这事情事关重大,只是没那么容易。”和也眼光闪烁,似在犹豫。
“没关系,你看我哥在我这个年纪,都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可我现在还像个孩子一样,什么都不懂,哥哥从来不把我当回事,什么也不教我。”他说着说着有些沮丧。
和也又摸摸他的头,叹道:“这事还真非你不能做,我相信你一定有这个能力。”
“这是自然。”田中树的眼睛亮了。
“那好,我要你今夜收拾东西,跟我去一个地方。”和也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道,“然后跟着另外一个人,将这个带到另一个地方去。万不可弄丢,切记切记。”
田中树有些懵懂,但也知事关重大,立刻郑重的点点头。
等到田中圣发现龟梨和也留下的纸条和自己的大弟弟失踪的事情时,已经是隔天午后了。
他看着和也的字条,居然笑了笑,咬牙切齿道:“好你个和三,偷东西居然偷到我弟弟身上,看我不等你回来再算总帐。”
语气里却听不出怒意,竟是有些愉悦的,像是笃定自己的宝物一定会回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