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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大侠 “天下绎骚 ...

  •   “天下绎骚,大侠聚兵,阴窃生杀之权者甚众。”

      一.大侠

      所谓大侠,侠之大者,心怀天下。
      大侠可以是一个称呼,一个形容,一句略带讽意的调侃,一个或绮丽或神气或崇高或遥远的理想。
      也可以专指一个人。
      大侠本名自然不叫做大侠,就好比全天下的姑娘都不会叫姑娘一样。
      大侠本有自己的名字,姓木村名拓哉,之所以这么特意拿出来一说,只是因为英雄事迹常为世人口口相颂,传来传去的也就渐渐简化下来,平常人们都不叫他名字,只管说起大侠,便自然而然的想到他而已。这么一来,真正的名字,反倒渐渐没人叫了。
      俗称洞房金榜故知为人生三大喜事,大侠一人便占了个全。虽不至于入朝加官进爵,但自束发之年一剑惊鸿,于武林大会上击败当时名满天下的拈花剑客丰川之后,便顶着“武林盟主”这硕大的光辉,受着四面八方英雄志士的礼拜,且不论江湖动荡世事更替,这么一拜,就是十余年不变,盛年中的大侠正是所谓的春风得意,前程似锦。又传闻木拓的相貌乃是数十年难得一见的俊美非凡,风流蕴藉,在拂兰手蜷川的名士录《兰陵谱》上常年排名榜首,天下多少名门闺秀芳心暗许,非卿不嫁,这样一个少年郎,本该趁着年少享尽弱柳好花尽拆,兰麝温香皆来的潇洒快意,不想大侠方弱冠之年,就早早娶了当年武林第一才女工藤家的大小姐,一众女子的芳心瞬间碎了一地,却偏依旧痴心不死,愁肠望断,可到如今,大侠虽已育有二女,夫妻琴瑟相交,街头坊间与那花魁名姬的风流传闻仍是勤如朝露,频出不断。再兼当年并肩闯荡江湖的四位好友,如今虽各有家室成就,但不比贵贱,不论忙闲仍互有往来,真可谓是情真意切,令人叹羡。

      这样的人生,在旁人眼里看来可谓是完满无缺徒有艳羡的分了。只是老话云“天上掉不下馅饼”,又曰“金无赤足”,纵使百般得意,这多少成就背后,也便有多少别人所不知道的辛酸苦楚,而未来又有多少灾厄不幸在前方静候,就连自己,也无法预料。

      而大侠家里,这太平日子过得长久了,也就出了一件大事。
      堂本家的刚捕头在山东剿完响马回来,刚在春秋酒楼临窗坐下,一杯温酒还未下肚,就见到刚入门没多久的小巡捕大仓,慌慌张张的从衙门方向跑了过来。他老早一见那身影望这边奔来便心呼不妙,在肚子里暗暗倒了一番苦水,抖了三抖,这才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不动声色的放下酒杯,又一本正经的端起一边青瓷茶碗,慢悠悠举到嘴边细抿,一边用眼角从杯沿打量对方。
      大仓看似已跑了一路,到桌前喘息不已,撑着膝盖半晌没说一句话。
      堂本刚给他匀了杯茶水,看他作牛饮状喝下去,大呼了一口气,这才轻声问道:
      “出了何事?”
      “城东,木家庄,出大事了。”依旧是有些喘,大仓说的断断续续的。
      一听到木家庄,堂本刚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什么事情?”
      “木家庄庄主的大小姐昨日里失踪了,知府大人叫您赶紧回去呢。”
      堂本刚只觉得眉心抽了几抽,酒水饭菜也不管了,丢了几块碎银在桌上,拿起剑提脚便走,走到一半又若无其事的侧过身,状似随口问道:
      “你怎知我在此?”
      “是光一前辈说的。”大仓老实答道。
      堂本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背影身形总似有所蓄谋的模样。

      木家庄在城东郊外的栖霞山山脚,隔着一片桃花林与城镇遥遥相望,山庄旁边一曲川水蜿蜒绕过,依山傍水,恰是一风景绝佳之处。只是堂本刚向来不甚喜欢那里,就连往年寻常过节踏春都尽量避着走,旁人不知道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大约都是因着那木家庄庄主的缘故。
      木家庄庄主,便是那大名鼎鼎的大侠木村拓哉。
      堂本刚初听到这名号时,只在鼻腔里轻嗤了一声。
      混迹江湖,任凭谁都会有个或俗或雅的称号,就好比丰川曰拈花剑客,柏原乃玉面郎君,琅琊山的和尚法号大痴,玉屏峰的道士道号青莲,就连这衙门里的捕快,凡是混出点名堂来的,都难免会带着上一个,倘若见着生人,奉上大名,好比文人道字一般,一图方便易记,二来若是真有些什么名堂,一句久仰大名,自然也能令自己颜面添光。
      可虽说所谓正道人士人人心中有侠字,自古以来却没人敢光明正大的将这称呼当作名号,堂堂正正的摆在自己名字前面。
      偏偏那木村,不过就是一直以来罩了个武林盟主的光辉,这十几年沾着些不可言表的光,就硬生生有了这胆量。
      这不得不叫由视钱财为粪土进而发展到视自负狂傲为粪土的堂本刚嗤之以鼻了。
      话虽这么说,此刻他也不得不坐在木家庄大堂舒适名贵的花梨木椅子上,慢慢品着色香味近乎“茶贡”的碧螺春,仔细听着风姿不减当年的木村夫人一边优雅的用绢帕抹着眼泪,一边讲着她女儿失踪的过程。
      敞开的窗格子外,遥遥能望见无边无尽,正绽放得宛如粉云成堆一般的桃花,被风一吹轻颤不已,粉雾氤氲,就连风里似乎都染上了莫可名状的香粉气息。正所谓,煞是好光景,只缺有心人。
      “昨日本说好带了心美去放断鹞兼游春玩景,不想夫君忽有急事,匆匆出门,母亲前夜又着了些风寒,起不来床,我自当在屋里照看,想着也不过就在附近小游一番,便差春儿陪着心美独自去了。想不到⋯⋯”木村夫人抽泣了一下,美人垂泪,楚楚动人,看的刚捕头心里一阵难受。
      “敢问是侍女与心美小姐二人出游?”
      “……正是。”木村夫人犹豫了一下,被堂本刚看在眼里。
      “可是有护卫守在身侧?”他自然知道,这等大户,家属身边必定跟着影卫,只是因着身份特殊,不便为人所知,讳莫如深罢了。
      木村夫人果然默默点点头,面色凝重道。
      “本配了四位,谁想也全不见踪影,至今一个未归。”
      “木村……大侠乃是因何事外出?”这称呼,还是头一次叫,着实不习惯。
      “这……夫君的要务,妾身也不甚清楚。”木村夫人细想一番,终是摇头,言语间神情自然,说话点到为止,一看便是大家闺秀,分寸拿捏得当。
      “在下可否见见那位侍女。”
      “这是自然。”
      木村夫人当下命人带了那春儿过来,一看之下,却是个二八豆蔻少女,相貌虽平凡,却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灵气,一双眸子如墨点上的,只是一脸惊惶,一见着堂本的面便跪了下来。
      “夫人,大人。”
      堂本道:“你便是春儿?”
      “奴婢正是。”
      “昨日你与你家小姐出行,是何光景?”
      春儿还未说话,膝盖前的地面上就湿了一片。堂本也不着急,待她默默抽泣了一番,回了神,才听她道:
      “昨日恰好放晴,小姐听说南郊……华林寺的签灵,兴致一起,便说要去拜拜。奴婢便陪着一同去了。”说到这里,春儿便不由得抬眼偷瞄那木村夫人,见木村夫人脸色不善,吓得又将头埋了下去,急赶赶又接着说了下去。
      堂本在县城里当差,自然知道那华林寺是个什么地方,虽说供着观世音菩萨,求的签却大多是姻缘。木村这女儿据说还未过豆蔻之年,怀春情思倒不落他人。
      堂本刚在肚子里打趣两句,这话自然还得继续听下去。
      “……小姐求了个上上签,高兴得紧,又说想去放鹞子,不过此前见华林寺前庙会正胜,就想去见一见。”
      想必是这大户人家的小姐,在深闺里呆的久了,头一次独身出游,见了那熙熙攘攘五光十色的新鲜光景,自是控制不住好奇心的。
      堂本刚捋了捋胡须,点点头,接着听她道。
      “那庙会上人甚多,前后又看不到头,奴婢急的没法,又怕弄丢了小姐,只好一直跟着。想不到…...”她顿了顿,表情渐苦,“到了一杂耍摊子前面,忽然逆行过来一行人,横过来这么一冲,便将小姐和奴婢冲散了。”
      “恩……”堂本刚微吟,问道:“这一行人是何打扮模样?”
      “依稀……记得其中一位是官家公子打扮,身后跟着几位随从的样子,路上人那么多,他们却恍若无物一般走在正中。”
      “对了,他们都配着剑。走在最前面的,穿着青衣。”
      堂本捋胡子的手顿了顿,缓缓道:“他们是否额上饰以青玉,衣服颜色按照青白灰从前往后排下来?”
      “啊!正是。”
      “想必是青城派。”一帮纨绔。
      堂本默想,只是不知道和此事有何关系。
      “之后你便独身一人回来了?”
      “是,奴婢那时以为小姐不过一时不见,看完了那庙会自然会往回走,且还有四位侍卫跟着,便连忙赶到回程必经的官道上等,想不到……”说到这里,她又哭开了去。
      “你好大的胆子,任由小姐去华林寺也就罢了,这么大一个人,那庙会也不过巴掌大点地,居然回来说跟丢了!”木村夫人气的握着绢帕的手不住颤抖,费了好大的劲才控制住情绪,下边跪着的春儿却是哭得更大声了。
      “夫人息怒,是奴婢办事不力,全是奴婢的错,您可不要气坏身子。”
      堂本见她们一个情真,一个意切,不由一个头两个大,平日走丢了自家闺女孩子的,一般都安排给大仓这种新吏,只有犯了刑罚的重罪逃犯才经他这般有经验的老手,也不知知府脑子里进了什么凉风,派他来管这劳什子琐事。
      想着不过是一普通人脑门上冠了个武林盟主的头衔,就连累着把他这宝刀做切菜劈柴用,堂本刚肚子里就一股无明火。
      罢了罢了,纯做……消磨日子吧,反正就算回去,也得日夜见着同一张脸,好不无聊。
      话说回来,这木村夫人想必平日里待人和善,善赢人心之术,把这一众下人管的服服帖帖,所谓攘外必先安内,也不知道那木村修了几世福气,娶了这样一个老婆……想到这里,他接着问道:“当日可有其他异状。比如……”他停了停,瞥了眼木村夫人,才道,“比如,小姐可有什么意中人?”
      木村夫人拿帕子擦泪的手立时停住了,春儿忙摇头道:“小姐平时只在家中,不曾见过外边的……那些人。”
      “那一天呢?”
      “也不曾。小姐一直只顾着看庙会……”
      “心儿年纪尚幼,自然是不会起什么心思的。”木村夫人忍不住插话道。
      不起心思作何去那姻缘庙。堂本刚暗里腹诽。这大户人家,端的是规多禁严,爱面子的紧。看来此处话已说尽,不得不换个话题。
      “不知木村大侠平日可有树敌?”
      木村夫人慢慢摇了摇头,道:“夫君虽侥幸做了这武林盟主,但为人谦和有礼,尊长庇幼,又逢当今盛世,天下太平,一直以来都未听闻有树敌一说。”
      若是太平,你家闺女就不至于离奇失踪了。堂本暗地里苦笑。
      话已至此,看上去不过一桩普通的走失案,只恰好牵扯到盟主一家,便变得有些难以捉摸起来。
      “木村大侠现可在府上?”叫了半天,他竟有些习惯于这个称呼了。
      “夫君……”木村夫人略微迟疑道,“夫君,尚未归来。”
      这可奇了,小的失踪,大的也不在。
      “可是自昨日起一直未归?”
      “正是。”
      刚说到这里,就见另一名婢子慌慌张张小跑进来,道:“夫人,二小姐…….”
      说到这里她偷偷抬眼看客座上那位圆脸的捕头,虽说是捕头,但一双鹿瞳,目光水润柔和,看起来天真纯良,不知怎的弄的她有些脸红。
      “光希出了何事?”木村夫人紧张的抓住了椅子扶手。
      “二小姐醒来还不见大小姐,正在塌上哭着,老夫人叫你赶紧过去……”
      木村夫人忙站起来,匆忙中仍不忘端正的行个万福,向堂本刚道:“先生,妾身家务繁多,这厢先行失礼了。”
      堂本刚忙摆手说:“无妨,夫人自去忙吧。”
      见木村夫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廊转角,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女人啊……
      他四处张望一番,见一侧墙上挂着一副字画,上面画着嶙石波涛,看似涨潮期所绘,波涛汹涌激荡,岸上群石嶙峋顽固。旁书《观沧海》一诗,字体劲枭狂野,不拘一格,端的是宏伟大气。
      题名之处只书一拓字,下落黑痕点点,看似心情跌宕时情难自尽,一时不甚滴落上的。
      堂本刚暗道,好气势!只不过,若能写出这样的字来,又怎会是谦和有礼之人?

      跟着前来送客的管家一路走到大门前,堂本刚回了礼,牵着马转身走了几步,刚走过桃林边石拱桥,桃花开的正娇艳,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想着回去还有数不尽的烂摊子,不由头痛,正待上马回城,忽听见前方道上由远及近传来马蹄脆响,脚程颇快。他抬眼向前望去,正好和那逼近的骑士打了个照面。
      对视之下,堂本刚被那眸子里的精光和深沉震了一震,还没细看那人面容,一人一马便已错身而过。
      他转过头,也只看见对方修长挺拔的身影,一头束起的黑发在风里散了开去。
      那么快的速度,堂本刚以为他会接着向前奔去,想不到他忽然在木家庄前用力一拉缰绳,拉得马前蹄高高立起,他却坐在马上不动如山,待马安定下来,没见他有什么大动作,只见身影一闪,人就已经站在了门前台阶上。身形笔挺,犹如一柄名剑。
      庄里的人早把门打了开来。方才送堂本到门前的管家迎出来,道了声:“老爷。”
      那人略一点头,看似不甚在意地朝这边飞快瞥了一眼,接着便大步迈了进去。
      银鞍照白马,飒踏如流星。堂本刚心想,原来这便是木村拓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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