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4 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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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柳浅棠第一次见到姜维，那日她作为怜香苑新晋花魁，刚刚唱完一只小曲儿，老鸨招呼着她上楼歇息。她才一开房门，就见到一个少年，一身玄衣，没有其他杂色，头发高高束着，腰间也配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剑。窗子大敞着，他就这样随意地坐在树桠上，丰神俊朗，神采飞扬，不一会他就从窗子跳了进来，举手投足间尽显潇洒风流。
柳浅棠看着姜维，她想到了初春的清风，微微拂过带着露水的兰草，暖香使她微醺。
哦，不，怎么后面还跟着一个？
王辛也跟着跳了进来，柳浅棠看了眼干净立正的王辛，正诧异打算问他二人来此有何贵干。姜维急忙朝柳浅棠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在她耳边悄声道：“姑娘莫惊，我与师兄遇到一点麻烦，追兵在后，恳请姑娘助我等脱险。”
还未等柳浅棠说话，楼下就传出一阵匆忙嘈杂的脚步声，一个吴军官兵带着五六人闯入怜香苑，他面无表情，推攘着前来问候的老鸨和姑娘，亮出腰牌要查人，说完就让手下踹开一间一间的房屋检查。
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老鸨对于吴兵的蛮横无理也无可奈何。她绞着手绢暗自叹气，自从益阳归属东吴后，今天来检查，明天来抓细作，后天又来找哪个世家公子的遗落之物，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通翻箱倒柜，她这怜香苑的生意可真是越来越难做了。
柳浅棠虽然表面镇定，内心也是极为慌乱，她压低声音：“看来二位遇到的麻烦很棘手。我有一个办法，只是委屈二位公子了。”
说完对姜维王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他们进了里屋，然后推上屏风做遮挡。
看着这整整一面墙的琳琅首饰，蜀锦美衣，倒是姜维和王辛之前在山上都不曾见过这般奢侈的衣服日用，姜维想着如今生死一线，不管什么方法用都愿一试。但这个法子未免也太……
“砰，砰，砰！！！”
门上被重重锤了三下，外面的人喊了一声“开门”，便一脚踹开。为首之人一进来就气势汹汹，环顾四周后，扯着嗓子喊了句“搜查逃犯”，便指挥手下查看有无可以藏人的地方。
把厚重的屏风推开后，一阵香风吹来，柳浅棠岁月静好的坐在梳妆桌前，细细梳着乌黑秀发。阳光透过窗子拓印在她身上，更显的柳浅棠杏眸含水，手如柔夷，肤若凝脂。几个吴兵眼睛都看直了。
柳浅棠带着身边的两个侍女，朝吴兵盈盈一拜，：“不知官爷来访，小女这厢有礼了。”
为首吴兵握拳放在嘴边掩饰性的虚咳了一声，连声音也不自觉放温柔起来：“柳姑娘，我们奉令追拿两个逃犯，一人佩剑，一人背枪，可追到着附近就不见那两人踪影。不知姑娘可有见到？”
“官爷，这屋内自始至终就我和两个侍女。”
“若我不慎遗漏了，烦请官爷细细搜查，切莫叫那贼人藏匿起来。若官爷查了，确认无误，小女子也才安心。”
吴兵听着柳浅棠的声音虽是柔声细语，但也识时务，房间除了这个屏风后面他们刚刚都翻找过了，屏风后的闺房在他的视野中一览无余，想来也不会藏什么人，便象征性的随意打开了几个柜子看看，也是塞满了衣物。
柳浅棠本人气质温柔，知书达理，不过就是她那两个侍女看得叫人瘆得慌。身材高大不说，脸上也抹的跟两个妖怪一样，头发上的簪子戴的七歪八斜的，连怜香苑专门定制的衣服也被他们穿的紧绷绷的，想必定是从哪个偏远村落抓来的悍妇……
见没有收获，吴兵便对柳浅棠抱拳一礼，转身出门了。走时还和另一人在小声嘀咕：“我之前还觉得柳浅棠无非曲儿唱的好，容貌和之前的花魁比起来也不甚出众。今日和那两个侍女相比较起来，我总算明白了，当真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啊。”
柳浅棠：“……”
见吴兵走了好一会，柳浅棠才抬眼望向姜维和王辛，两人花里胡哨的模样，逗得柳浅棠忍俊不禁。
王辛黑着个脸，表情极不自然，姜维更是直接阴沉一片。确定追兵已走，二人扯着衣服袖子，别扭着向柳浅棠行礼道谢。柳浅棠笑着向二人摆摆手，轻声揶揄：“二位不必多想，如今世道混浊，我与东吴向来便有国仇家恨。随手相助，不值一提。”
柳浅棠用手绢轻轻擦去姜维脸上的白粉和花钿，“现今吴兵已走，但益阳仍在东吴管辖之内。‘瑾于言而慎于行’，两位少侠日后可要多多珍重。”
姜维若有所思的看了柳浅棠一眼，再次道谢后便和王辛一同换回衣服，翻窗去了。
两人翻窗而来，翻窗而走，惹得柳浅棠一阵好笑。
日上三竿，酷暑难耐。王辛嘴上叼着一根狗尾草，百无聊赖的躺在柳树下的一块巨石上，遮天蔽日的阴凉短暂压制住滚滚热浪。
王辛猛灌一口酒，“哎，伯约，你说我两老是在这干耗着也不是办法啊。”
“这几日我们去问了那么多人，谁知柳恺师叔一心向汉，如今益阳在东吴管辖，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所有人都对此讳莫如深，支支吾吾。我们都没有突破口啊。”
“谁说没有突破口的？”姜维靠着柳树。
“行，你有。那是谁呀，你去找个给我看看。”王辛一脸不相信。
姜维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柳条，把柳条圈成一个圈又放开，他淡淡一笑：“柳浅棠。”
再次见到柳浅棠，姜维是从正门走进去的。老鸨见姜维言谈举止间皆流露出高门士族的得体端庄，不疑有他，便把姜维引见给柳浅棠。柳浅棠心中有事，本不愿招惹是非，但看到姜维一人前来，还是焚香烹茶，以礼相待。
“柳姑娘，上次在下承蒙姑娘搭救，心中感激。不想离开时在慌乱中多拿了姑娘的一件衣物，心中惶恐，今日便来送还于你。”
“公子言重了，既是错拿，也属无心之过。”
姜维拿出一条做工精美的暗红色腰带，上面绣着两只喜鹊，一朵盛开的芍药花居于当中，针织者心思细腻，简单的图案在她的绣工下也显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柳浅棠睁大杏眸，一脸不可置信，她轻轻抚上腰带，宛若珍宝，“我原以为这条腰带早已遗失，不想却一直都在……如今失而复得，已是幸事。”
“哦，原来如此……”
听于无声，视于无形。姜维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再次开口，少年声音朗润，如泉水击石，“在下还有一事相问。”
“姑娘可知，益阳前任县令柳恺，如今身在何处？”
柳浅棠愕然抬眸，正好对上少年一副探究的神情。她又重新防备警惕起来，“公子没头没尾的问我这么一句，我一青楼女子，又怎会知晓？”
姜维郑重其事，缓缓道：“柳姑娘，我和师兄对你并无恶意，搭救杨县令也是我二人此行的目标之一。实不相瞒，我和师兄王辛师从仁木先生门下，我二人下山正是为此事而来……”
默默看着手中仁木门下的木牌，柳浅棠听完姜维道明事情原委之后，倒是相信了他的话。
柳浅棠青葱般的手指细细抚摸着这条雀纹腰带，睹物思人，喃喃道：“这条腰带，是当年我母亲早年亲手绣好送与父亲的定情之物，也是父亲珍爱之物，我小时候常见母亲佩戴。母亲在生下我后，便身染重症，也就去了。这些年来我与父亲颠沛流离，竟不想腰带是在仁木先生手中，难怪保存如此之完好。”
柳浅棠转头看向姜维，“姜公子，柳恺乃小女生父，两年前为益阳县令。若你所说属实，只怕现在要救父亲，也是难上加难。”
少女唉唉叹息，一行清泪从眼角滑下。“自吕蒙白衣渡江后，东吴巧言令色，以诱降哄骗当地官员百姓，强占了荆南四郡。益阳归属长沙，父亲当时看出吕蒙满嘴谎言，誓死不从。孙权一开始还稍微收敛，让父亲继续任县令，但在夷陵战后，吴狗原形毕露，父亲便被革职罢官，囚于益阳。三个月前孙权看到鄱阳有山樾闹事，就下令将荆州拒降的官吏押往鄱阳去了。而我也被卖进青楼，供他人玩乐。”
她细细诉说着，原本是尊贵的县令之女，父母恩爱，童年幸福，一场飞来横祸斩断了她本应幸福的人生轨迹。回想往事，一切化作梦幻泡沫虚影。
“如今你看，当时吕蒙对百姓承诺得到诸多好处，早已烟消云散，皆不兑现。赋税比原来更重，荆州百姓都被压榨干净供养江东士族。这恰恰证明了父亲当初是对的。”
“为一县之父母官，若不为百姓着想，与死何异？”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姜维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桌上青烟袅袅，书籍陈列整齐，两人相对默然，凝固的气氛把楼下女子的嬉笑打闹声隔绝开来。
乱世几度东风起，为何不见护花人？
荒岁饥年，烽烟不绝。乱世有余哀，九州大地上每天都在上演着类似柳浅棠所遭遇的悲欢离合、儿女情长。无数的家庭妻离子散，兄弟间兵戈相向，多少人为了生存下去的食物不惜自相残杀。又有多少人今朝得登天子堂，他日换来枷锁扛。
残阳如血，掌权者的车驾碾过路边摇摇白骨，徒留行人歌悲切，化作每个人心中抹不去的业障。
也罢，悠悠苍天，惯看鬼蜮人间。
日落星悬，浮云蔽月，浓黑的夜幕下，零丁星辰隐现。风扫过青砖墙中间的缝隙，发出阵阵呜咽的声音，巡夜的打更人走来，一阵战栗，挑着灯匆匆而过。
一个黑色身影在墙角暗处隐现，他循着墙，终于在一个缺口处找到了一只落于泥土落英间的红镯。
夜深露重，黑沉的院墙和夜色融为一体，若是没有特意摆放一只精巧鲜艳的镯子在那，这个院墙缺口也教人难以发觉。
姜维弯腰拾起那小巧的红镯，看了眼墙后的人影，便吹燃火信。刚刚一直藏在暗处的王辛收到信号后，向姜维方向跑来。
柳浅棠凭借瘦小身形，轻巧穿过了院墙的缺口，在姜维王辛的协助下，不带一眼回首，离开了禁锢她的怜香院。
倩兮佳人，不知所往，悠悠南山，许我秦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