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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
白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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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帝城,虎踞夔门西口,依山傍水,凭高控深,易守难攻,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中巴之东巴东山,江水开辟流其间。白帝高为三峡镇,瞿塘险过百牢关。
章武二年秋,刘备夷陵兵败退守白帝城,成王败寇一念之差,龙鳞成灰。仰仗江东陆郎,荆州又再次复归孙权手中。自此一败,季汉大半江山流落于东吴之手,两川之国力精锐仅剩寥寥,元气大伤,刘备怀着心中的悲愤、不甘、愧疚,不愿再返回成都,定居白帝永安……
夏日炎炎,山风猎猎。白帝城高耸威严,瞿塘峡惊涛拍岸。灼热的阳光照射在永安宫烫金的牌匾上,寝殿内空气沉闷,本该是汗流浃背的时候,殿内却肃穆安静,鸦雀无声。刘备半坐于榻上,诸葛亮领季汉身处白帝的重要官员庄重立于殿内,在诸葛亮之下,左边是赵云为首的荆州旧部,右边则是李严为首的益州派,群臣恭默守静,等待帝王的安排。
纵使疾病缠身,风烛残年,戎武出身的刘备亦不失英武贵气,威严肃穆的气势仿佛直接压住了空中的烈焰骄阳。但英雄迟暮,弥留之际即便是比肩烈日的傲骨正气,坚定刚毅的一代英豪,如被砂石磨砺过的声音也折射出了这位帝王暮年的疲惫和颓态。
“请丞相坐于塌侧……”
随后一身形高颀,神态平和肃然,手执羽扇之人轻身上前,他与刘备双手相握。诸葛亮神情恳切关怀,眼中已隐隐有泪珠泛出:“陛下……”
刘备对诸葛亮微微点头,示意他安心,接着便目光凛冽,望向群臣:“朕自得丞相,相濡以沫,幸成帝业。只悔不听丞相之言,执意东征,布阵疏失,自取其败。朕难赎其过,愧对万民,悔不当初。”
诸葛亮和大臣们怔然看向他们的君王,若是在之前,以刘备刚烈的性子是断然不会自己认错的。此时的刘备神情肃然,悔过之意溢于言表,然仍条理清晰,字字铿锵。他强撑起被疾病折磨的痛不欲生的神志,一字一句道:
“今我汉国风雨飘摇之际,群臣更应勠力同心,携手共济,稳住江山基业。奈何太子软弱,朕不得不以大事相托于丞相。朕本一织席贩履之徒,早年颠沛流离,屡战屡败,后幸得丞相成就一方霸业,否则早已为冢中枯骨尔。今朕将以举国重任托付于丞相。”
刘备转头看向诸葛亮,微微一笑,目光慈柔,仿佛现在只是像往常和军师在谈论排兵布阵之事,并不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一样。而诸葛亮的面容上却出现了少有的慌乱之色,他不知该如何应答,他甚至希望他的君王只是像初见时的戏言罢了。因为刘备说道:
“丞相的才能胜于曹丕十倍,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寝殿内群臣震惊于刘备的话语,甚至能听到有人抑制不住轻微的抽气声。
诸葛亮终于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声声泣血:“臣敢竭肱骨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自从任大汉丞相以来,诸葛亮向来克己,喜怒不形于色,哪怕在江夏遭遇曹军雄兵百万的追击,刘备执意携民渡江,众将命在旦夕之时,他诸葛孔明仍是不动如山。如今在众人面前泣涕横流的狼狈摸样,倒是连赵云都不曾见过。
双眼朦胧中,诸葛亮看到他温厚挺拔的君王轻轻握了握他的双手,力道虽轻,却于此刻重于泰山。他的君王,在用他们之前无数次彼此了解和默契的动作,告诉他,让他安心,不要慌乱,无论发生什么,刘玄德始终站在他的身旁,替他抗下所有的压力和诽议。
随后刘备又宣侍者写了诏书给太子,“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刘备淡淡扫了一眼益州系为首的李严,唤道:“正方,卿之才忠勤于汉室,部分如流,趋舍罔滞。卿为中都护统内外军事留镇永安,望卿协助丞相,齐力为国,复兴汉室,勿负朕托。”
李严内心一凛,急忙俯身叩首领命。
刘备交代完这些,早已是面色苍白,唇齿干燥,押不住浓浓困意,便倚在榻上睡去了。
檐下黄昏唱晚,天边泛出紫霞。刘备昏昏沉沉的睁开双眼,只一眼,就看到诸葛亮安静地坐在桌边批阅着案牍。霞光洒在他雪白的蜀锦上,连放于桌上的羽扇也被镀了一层流光,榻边之人眉目静好,似清风徐来,如朗月入怀,刘备当时想“谦谦君子,芝兰玉树”也就是如此吧。
一眼万年,岁月静好,刘备就这样静静注视着他的丞相。时光仿佛回到十七年前隆中三顾之时,当时的汉左将军刘备隔着竹帘望着席上沉睡的俊美青年,安静等待青年的苏醒。时光悄然流逝,转眼已物是人非,唯有他们君臣二人依旧携手彼此,一路走过峥嵘岁月,由始至终。彼时刘备心想,希望时间就此停驻,恳请上天垂怜,许他再多贪赏此刻的静谧温存。
清风伴胧月,不多久,黑夜便将墨色泼满了窗,诸葛亮放下手中黄卷,习惯性地看向榻上,就见到刘备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
“陛下醒了。”诸葛亮看向刘备,微微一笑。
“朕醒许久了,丞相都没注意。是处理国事重要,还是你的主公重要?”在私下里,刘备都喜欢让诸葛亮唤他“主公”,只是刘备这话听上去怎么还像是顽童置气一样?
“国事操劳,丞相还是多多注意自己身体才好。别仗着年轻,就这么拼命。”
“主公言重了”,诸葛亮轻轻叹了口气,自家主公任性起来他也没有办法,“亮只愿主公早日康复,若能以身替之,也在所不惜。”
“你在胡说什么?你是要我再经历一次心如刀绞,雪上加霜之痛吗?”
自从诸葛亮早春达到白帝城后,经询问太医,皆是对刘备的病情束手无策,只说陛下心病难医,即使华佗在世也难妙手回春。诸葛亮在陪伴照顾刘备的时候,常常会不由自主说道“愿以身代”之类的话,刘备听后都会暴怒,非要诸葛亮当场收回才肯罢休。
拗不过自家主公,诸葛亮对着刘备眨了眨眼,只道:“夜已深了,容亮再为主公抚琴一曲吧。”
见刘备颔首,诸葛亮便坐于古琴前,微微拨弄琴弦,悠扬的曲调便从指尖倾泻而出。白衣墨发,清雅宁静,恍若谪仙。
刘备闭目养神片刻,便兀自叹道:“孔明啊,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刘备从来不担心什么功高震主,也不玩鸟尽弓藏那套。我信你,便是从十七年前你随我出山那时就深信不疑了。”
“李严代表着东州士族的力量,我不得不权衡,他处事果断有胆量,但腹有鳞甲,私心较重,在我走后这点会更加突出。君可酌情用之。”
“我观马谡其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慎察之。”
“孔明,你就如那天上的明月,端的是清冷矜贵,让人不易接近,可我知道,你有多重情义。你会继续走完我们曾经许下的誓言,匡扶汉室,还于旧都,受万民敬仰,自成一代千秋……所以啊,你就放心大胆的走下去吧,那是属于你的时代,前面的路我给你铺好了,我身虽死,然与你意志永存。纵使逆天而行,我刘备,也无憾了……”
“孔明啊,你怎么不弹了?”
安详的琴声渐渐息弱,而诸葛亮早已泣不成声。他上前坐到刘备塌侧,握紧刘备的手,哽咽道:“主公,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的……亮毕生所愿,只求与主公共同携手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届时,亮愿与主公一起泛舟五湖走遍天下盛景,携童子二三人,沐春风,穿美衣,牵犬马,抚古琴,共奏一曲《高山流水》……”
“可为何,你要先我而去?”
自出山以来,刘备和群臣眼中的诸葛亮向来是言谈举止得体,行为规矩有礼,克己理智的都不似一个凡人。而这段时间以来,诸葛亮频频失态,打破他理智的关键点就是他意识到他的主公即将弃他而去。这使他难以维持自身的冷静克制,只要一想到这点,便心乱如麻,惶惶而不自知。
刘备抚上诸葛亮温和似浮水流云的眉眼,喃喃道:“孔明,你都瘦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诸葛亮不觉莞尔,他轻声细语道:“亮第一次见主公,还是隆中的草庐中。犹记得那人带着他的两个兄弟,虽恭敬立于门外,仍掩饰不住身上所散发的英雄之气。尤其是那身着朱袍之人,龙章凤姿,天日之表,神采奕奕。我那时就在想,此人现下虽颠沛流离,毫无根基,但注定会如烈阳一般光耀九州。”
“自那以后,主公逢人就说得亮便是如鱼得水,鱼不能离开水。可主公不知,若水中无鱼,水也将腐朽,直至枯竭。”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庭外草木萧萧,无不在倾诉着别离之苦。屋内青灯黄卷,似知故人将去,空留砚上未干墨迹,留下最后默默相依的光景。一滴泪从刘备眼中,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被诸葛亮细细拭去。
用尽最后一分力,刘备缓缓开口:“孔明,若苍天垂怜,备愿与先生君臣合祠,明良千古,共载史册,留下一段旷世佳话。”
“助宣重光,照明天下。复兴汉室的重任,还请丞相多担待……”
君臣不相负,来世复君臣。
章武三年四月廿四,季汉开国皇帝刘备病逝于白帝城,季汉百官发丧哀悼,满三日除服,依礼下葬。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诸葛亮站在白帝城的城楼上,山风吹得白袍猎猎作响,他平静注视着脚底的汹涌江流,如时刻不停的猛兽般拍打着绝壁,耳边的惊涛拍岸之声永不停歇。一礼部官员对诸葛亮长辑一拜,请问丞相先主谥号该如何定。静默片刻,抬眼望着远处烈烈昭阳,耀眼光芒直教人睁不开眼。
“昭烈。”
“其德昭昭,其行烈烈。”
《三国志》:先主之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焉。及其举国托孤于诸葛亮,而心神无贰,诚君臣之志公,古今之盛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