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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月葬花魂 你自幼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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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幼生在阐教,长在阐教,鲜少通外界音讯。自打你记事起,你就听闻说在下界的海底关押着无数海族。
海族们皆由龙族带领,他们原先生活在广阔的大海中,只因犯了错才被扣押在海底炼狱。
这是上界人尽皆知的事实,好像所有人都晓得是龙族犯了错,失去了自由的海。
你偶尔也会好奇大海的模样,连带着龙族、海族,你会在脑海里畅想他们的模样。可惜你问了许多许多人,他们都没有见过龙族,你想,是龙族犯了太大的错误,以至于他们的灾祸要持续如此之久。
你当然好奇,你觉得黑夜应当就像大海,它们都是浩海无垠的,你躺下,黑暗会像波浪一样舔舐一切,这一刻你想去寻找什么,但是黑夜里不会有一条龙的存在。
不知是你日夜的祈愿奏效了,还是其他原因。你听闻说龙族从海底被放出来了。这一刻你几乎要激动到颤栗,龙,真正的龙会出现在你面前,绝非绝非是你凭空想象的那样。
在这之前你根本无法理解你为什么对龙这一种族执迷不悟,你明明是一个随风不乱的人,很少有人有物可以牵动你的情绪。
但是在你真正看到龙的时候你又有点退缩了,你害怕看到让你不满意的结果。但是事实确实按照你的担忧展开,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漂亮又看起来颇为精明的女人,一个看起来蠢笨粗狂的大块头和一个......一个你说不上来,但是立刻让你感兴趣的怪物。
你首先注意到的是他的是全身遍布的尖锐的鳞甲,这东西多......多迷人,抱歉,你觉得不应该用这个词形容,但是这个特征相对于其他东西而言非常吸引你。
还有他全身青灰色的皮肤,这是危险的信号。不过再当你把视线转移到他的脸上来看,眉压眼,薄唇鹰钩长鼻,你稍稍熄灭了想要一探究竟的心。
不过你了解自己,大部分事情不感兴趣,只对在意的事情异常执着。
你打听到这三条罪龙被安置的地方,他们分别居于北南西三处,你不知道那条奇异的龙在哪里,但是你按照直觉向北走,你应当不会出错。
月夜下你站在窗外,窗柩隔绝了内外世界,你觉得屋里就是一片大海,可是海的主人在哪里呢?
只是一瞬,你听到了械甲摩擦的声音,你一惊,本能地甩手想扯掉来人的束缚,身子微微一歪用巧劲躲过了随之而来的牵制,拉扯间一段链条让你们缠得更紧。
“嘶。”抬眼却见那人站定一侧,正望着她,明明是面无表情,却能从中品出点戏谑和促狭来。
“你是龙?”你舔舔嘴唇,不禁向前一步,稍进一步,再近一步。
那人却误会了你的意思,像只机敏的小兽,默然往后几步,你进他退再往后就是屋外添设的桌台,这下无路可退了,你与他的距离所剩无几,这样的形势倒显得你咄咄逼人起来。
你又想往后退,但是那人却拉着链锁不放,你这才发现他的手腕处扣上了链条。
“你是谁。”他的眼神辗转,扫过你的周身,从上到下。这样的眼神并不是亵渎,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他的音色尖细刺耳,又夹带着细不可闻的颤音,但是被掩藏得极好。你皱皱眉又直视他。
你不喜欢他的眼神,带着侵略、困惑与好奇,这是你不能容忍的,你觉得你应该扯下他头上的触角已作威慑。
他看你的神情让你忽而有些心悸,更准确地说是心虚————好像一切谎言就像都能被那双眸洞察。
龙确实和人有极大的差别,就像眼前这个人,他看起来太过幼稚太过纯净了。
你张了张嘴,反而说不出好歹来辩解一二。该说什么好呢,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是敖顺,北海龙王。”他见你久久不言,反而自报家门。他的坦荡也让你咂舌,你为刚刚对他有不好的猜想感觉到羞愧。
你并没有告诉他你的名字,你觉得对于他理应抱有一些秘密,不然就被一览无余了。
“我饿了。”敖顺的话出乎了你的意料,你的眼皮跳动,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也歪头看你,眉眼挤成一条直线,这应该是笑意的表现。
他在向你祈食吗,你觉得好奇怪,这股怪异的心思占据了上风。你问他:“你想吃什么?”
“肉。”敖顺的语调有了轻微的上扬,他在吐出这节单音后蹲下来注视着你。
鬼使神差地,你没有选择去拿膳房里那些精美的,烹饪得当的菜肴,你去取了一块生肉来。
你也蹲下来,就在他的旁边。尖牙咀嚼骨骼的声响迭起,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吞咽口水粘稠的声响一并滑落开。
烛火摇曳,从窗户中透出来,打在敖顺的身上,你看到他的面容一半照在光线下,一半掩盖在阴影里。
“我……还想要更多……”他的一对双角因为愉悦而晃动,显得滑稽可笑。
你觉得你的面前的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也对,妖怪本身就也是怪物。
仙人曾对你说,妖最会伪装成人样了。但是敖顺该怎么解释?你觉得这样一个非人的生物既危险又棘手。
你于是往后退了几步,但是你却忘记了你的手腕还被囚困在一方铁链中,一动立刻拉扯到。
敖顺抬头看向你,你隐隐约约可以闻到那股血腥味。
他的嘴角沾上了血迹,你平素最爱整洁,容不得一丝污垢,你觉得那道血迹并不妥帖,你给自己找好了充分的理由,于是你松开攥紧的左手,抽出手帕来。
你想要擦掉敖顺嘴角的血迹,但是他先你一步扯走了手帕,你原以为他会按照你的期望擦拭脏污的嘴角。
他没有这样做,只是把这块方帕凑到鼻尖,他在嗅闻什么。你立刻感觉到一种羞涩与愤怒。
你瞪了他一眼,扯回你的手帕,然后粗暴地暗在他的嘴边摩擦了几下。
真是个不知礼数、不通人性的怪物!你恨恨地想。
你注意到敖顺的瞳孔因光线变化慢慢变细,然后缩成一条。他朝你伸出手,你不明其意,手伸向腰间——那是仙人赠予你的防身的匕首。
“难道你想吃了我吗?”你问道,但是你还是被这个问题逗得要发笑。
“不,我不会吃了你。”敖顺周身的鳞片渐渐张开并不断抖动,翅甲摩擦发出蛇吐信一样的声响。他在吓唬你,你肯定地想,你在他的眼神里看出一点愉悦来。
你察觉到他的腹部一起一伏,你一时犯了难,你只是把他当作玩物一样看待的,但是他的举动却牵引着你的注意。
“你是从哪里来的,我从来没见过你。”他突然问你。
你沉默了一阵,但是还是如实回答了:“玉虚宫。”
“这是哪里?”他又问。
你一时犯了难,在你的概念里玉虚宫就只是个处所,一个你每日都会待着的地方,如果你真的要形容它,你反而会词穷。
况且你觉得不应该把这里的事情合盘托出,相反你想要索取他的见闻,他是最能解决你的求知欲的,他是一条龙,真正的龙。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索性避开他的问题,直接抛出自己的疑惑。
敖顺身上有一股奇特的腥香,你靠得那么近,这股香味引逗着你,你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人。
“我不知道。”敖顺咧开布满尖牙的嘴,他对你说了谎,他在说出这句话时显得很真心实意,好像在谈论今晨用膳时吃了块小方糕一样平常。
或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你隐瞒实情,至少他应该还尚未学会掩盖错误与谎言。
“你不记得了吗?”你有点失望。
“我不记得了。”他似乎绞尽了脑汁,眼眶中的眸子滴溜溜转了一圈。
“那大海是什么样的,你还记得吗?”你又问他。
“我可以带你去,我可以带你去。”敖顺莫名地兴奋起来,他好似忘记了自己囚徒的身份,脖颈间的羽翼不断地闭合与张开,像雄鸟求爱般地抖动。
“胡说,你一定也不记得海是什么样的了,仙尊说你被关在海底炼狱上千年,海的样子你一定不记得了。”你坏心思地否定了他的激情,你想看一看他还会展现什么样的情感。
你对他太好奇了,好奇到你可以以身犯险地和这样一个危险的怪物待在一起,你们靠着一条锁链相连,你与他明明都知道怎么转动手腕就可以轻易地挣脱束缚。
没有人这么做,好像这是一场较真的游戏。
“我不会骗你的,我们龙族离不开海,哪怕在炼狱我还是会记得潮涨潮落,就像你们人类,把你们关在屋子里,也可以分得清黑和白的。”敖顺拉了拉锁链,这样使得你因为惯性向他倒去。他的眸珠莹莹,一眨不眨地盯着你。
“我们是一样的。”他一字一顿道。
“你滚开,我和你不一样,怪物。我看你满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真是白白浪费了我这么久辰光。”你嘴里恶狠狠道,想要扯开缠绕在手中的锁链,但是越急,锁链反而越缠越紧。
你忘记了你是怎样以一种落荒而逃的姿势离开的,你用匕首割开了那层锁链,你也知道这样做是错误的,这样你就是包庇敖顺,你私自放他自由了。
你料想这应该并没有什么事情————无风无浪的时候,天上的妖族都是豢养于圈的家兽罢了。你想只要你说清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一定会乖乖听话的。
只不过等到后来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割开的链条会实质性地消失了,可是与敖顺羁绊的链条却弥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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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域内修炼也屡屡出错,师尊罚你闭关。
域内空旷,四周都混沌着黑暗,你觉得你被包裹在大海里。
你其实总也习惯了这种感觉,孤独是潮水一般的东西,它能隔绝很多东西,你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从小到大,遇见的人,所经历的事情,它们都像固定化的章程一样把你往前推。
你总是恶劣地想闯一些祸,然后从这些祸里寻找到存在的一些证据。但是你不愿,又或者说不敢,你害怕承担后果。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做了错事,这给你洁白的布袋上开了个口子,然后源源不断的脏污的黑液蔓延出来。
你自私地放敖顺自由,你把罪祸的燃线亲手教给他。
但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点小事也会让你风声鹤唳,直到......
这是你修炼的第几个年头?你也忘记了,直到你甫一踏入结界,你就感觉到有股力量便直冲其面不留情面,气流擦过你的耳侧,削去了一捋碎发。
结界里绿色光线交织,你使剑一划,虚空中顿出无数触手向那道光线冲去。你俯身飞向虚空,一捏指诀幻化出金罩想将其包裹缠绕住。
那道光线无妨,只能回身进四周混沌浓雾。
“谁在那里?”你怒喝道,怒劈过去。
“是我。”你听到了熟悉的声线,高举的双手赫然停下。
“敖.....顺?”你狐疑地掐诀点亮一方空域,莹莹光线下你看到敖顺身上的鳞甲闪出的光泽。
你眯了眯眼,冷笑道:“你跟踪我,这里的结界只有我能能破开。你从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敖顺并没有说话我,他看着你。
“那你还真是聪明。”你上手去拉他,“这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你应该回去。”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敖顺嘿嘿一笑,他一动,身上金属摩擦的声音就更甚,“你每天在这里修炼?这里那么黑,又只有你一个人,我想还是炼狱更适合你,那里那么多海族,还可以和你切磋一番。”
你几乎要被气笑了:“说你聪明,你还往上凑。”
敖顺一直在观察你的表情,他鲜少能完全读懂人类面容所传达的讯息。毕竟他多数时候是以龙的形式存在,他也更乐意变成那种灵活的形态。
但是他知道人类不喜欢他的那副模样,他觉得你也不会喜欢。
他还以为你真切地在夸他,而且你还笑了,这是人类传达友好的讯号。
你觉得你不应该和一个傻子置气,你沉吟了几许,收剑归鞘然后说:“你来看我做什么,仙尊没有来找过你吗,他们没有发现你的镣锁已经打开了?”
“不不,他们不会在意我的,这里这么大,没有人会知道的。”敖顺深吸一口气,眼神亮了起来:“我是来感谢你的。”
“感谢我做什么?”你不屑道。
“你们人总是这样,说一套做一套,明明我们帮你们保卫海底,确还是要被缉拿归案。你不一样,你还给我肉吃,我觉得你应当是顶顶好的人。”他回道,他应当是不会奉承坑人的,因为你觉得他说出来的话不像实话更像是阴阳怪气。
“唔,那你有遇到过别的人吗?”你反问。
“没有......不对,那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自我从龙宫出来就陪着大哥压着海族之后就不见了。”他真诚地回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好,你又没有比较。”你嘟哝道。
“嘿嘿,我就是觉得你很好。哦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敖顺又说,他显现出很严肃的表情,不是他惯常的那种轻浮到疯癫的样子。
你觉得他转变的太快,有点不习惯:“你想要做什么?”你又警觉起来。
“没什么啊,只是我想了解你。”敖顺坦诚地说道,“你的防备心怎么这么重,人类又想骗我们,又怕我们。”
你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你认同他说的,人类就是这样,是丑陋的东西,世界上本就有那么多格格不入的东西,为了生存或者是其他不得不相互接受。
但是敖顺傻得你不能接受,绝对不可以,他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应该会被咀嚼成渣子。
他还是待在你身边,要是被人知道你放纵这等蠢物乱跑,估计要叫人笑话的。
你觉得敖顺别有用心,他一旦别有用心起来就会踪迹毕现,他是不会遮掩自己的。
“我不怕你。”你冷淡地回了一句,微抿唇,觑了他一眼,显得刻薄又无情。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敖顺眯着眼笑了笑,他把手蜷起来,你看到他锐利的爪子闭合起来,“你只是嘴硬而已^_^”
“你......”你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结界。“诶,你等等我。”敖顺在你身后喊着。
你倒没再理他,结界为他延长了半刻,爱出来不出来。
夜幕降临,你盥洗完后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上的划痕——那是你与敖顺打斗留下的痕迹。
走到不远的梳妆台上,轻车熟路地取来一枚小小的青胎瓷瓶,挖了半指的乳霜轻抹脖子上,微凉的乳霜一碰就化成水状。
你靠在一方玉簟上半掩着薄被小憩,你尚未睡着,只是倦思昏昏,脑子里还在盘着很多东西。
夜晚不睡觉,是不是找寻到比睡觉更好玩的人或事呢?
你睡觉向来怕黑,但又畏光太甚会影响了困觉,所以你拉下了纱帘。纱帘透出微光,有风吹进,影影绰绰地抖动着。
你不知何故,思绪忽然转到了敖顺身上。你在脑海里勾勒出他的模样来,怪模怪样的鳞甲、皮肤、长相,还有那对触角,真是想......摸一摸......
你一惊,随后啐一口自己:他不过是个浑浊的妖物,你为仙者,怎么能和他同流合污呢?简直是荒唐!
“敖顺。”你喃喃出口。下一秒一个黑影做贼似地僵硬着靠近,抑着鼻息,不知是怕将你吵醒还是存心想吵醒你,你听到了轻轻的一声:“我在。”
这突如其来的应答让你一惊,立刻坐起身来。周围幽暗无音,只有罩着薄薄灯罩的被炉在闪着光。
你疑心是自己幻听,轻擦着鬓角沁出的薄汗,放松地往后靠了靠。不对,你突然瞥见什么东西极快地扫过去。“谁!”你怒喝道。
那黑影猛地顿住了,他就影影绰绰地站在纱帘外不逃不避。你气急,将瓷瓶往外一掷。
只闻得瓷瓶与硬物相撞,顷刻发出清脆的崩裂声,你顺势掀开帘子————是敖顺。
你素有隐疾,每在夜间发作。你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并不是一贯咄咄逼人的态度。
你疑心敖顺会对你有害,你对他尚还存疑,这条狡猾的妖龙。
“你来干什么,我不是叫你不要来了吗?”
“我闻到你的味道,我就跟过来了。”敖顺笑眯眯地凑近,他的手里攥着是你之前偶然自语想要的仙草。
你变了脸色,赶紧问他:“你从哪里拿来的?”
“在那大头老儿后院里的。”他回道。
“你......”你气不打一出来,但眼下你需要问清缘由:“你去偷师尊的仙药给我,谁要你的东西,说,你接近我究竟想要干什么?”
上界事事叫你如意,偏生你却在敖顺这里屡屡碰壁,你试图甩开这种让你心痒痒的感受,于是只能轻蔑地笑笑。你站起身,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
“不要想着讨好我就可以离开这上界,你何去何从不由我定夺,也不可能由你自己定夺。”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是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讨好你,我只是......”你以为你看错了,但是你切实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羞涩的神情。“我只是想和你认识。”
“你想和我当朋友?”你歪头问,被这句话惊得要咳嗽出来,坐回床沿顺了顺气息。
“嗯......有没有比朋友更重要的?”他眼神亮了亮。“家人?”他摇头,“姐妹?”他摇头。“恋……恋人?!”
“是,大哥说过的这世间最真情的就是恋人了,我想和你做恋人。”如果不是敖顺是条不通人性的妖龙,你几乎以为他如此言说是要轻薄羞辱你。
“恋人,我要做你的恋人。”
你本想像个炸毛的猫儿一样对他恶语相向,但你转念一想又嗤笑自己作为名门正派的弟子和一妖物置气做甚呢?师父说过要渡化妖物,你有自己的方法渡化他。
你抿唇直视他,他不会闪躲你探究的目光。你忽而感觉很挫败,你看不透他,你不知道他对你的投诚是真心还是假意。
“那你能为我做什么?”你走过来靠近他,循循善诱道。你其实可以清晰感受到敖顺对于情感的索求,施舍与否都在于你。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能好好利用呢?有利的使用总比无用的垂怜要好得多。
你只需要像对幼犬顺毛一样,一点点一点点地抚慰,一点点一点点地施舍,那他就会摇尾乞怜你。你希望是这样的,你觉得爱也是这样,是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
拧巴的人是需要一个赶不走的爱人的。像狗咬骨头一样狠狠不放,爱也浓烈,恨也浓烈。敖顺说:“我能为你做任何事。”
你不承认敖顺的情感,你是多疑的,你是敏感的,你不相信只与你见过几面的妖物能对你产生怎样的感情。你总是恰到好处地释放自己的情感,对于他无法掩盖的情感拿捏自如。你知道这一切都是你或他一厢情愿的游戏。
在修炼的无数岁月里,只有敖顺陪伴着你。他会偷偷注视你,然后摸清你所有的习惯,你渐渐也熟悉了他的陪伴。
结界里外头不冷不热,桃花开得正好。你偶时兴致正好,起了兴趣,就拉着敖顺去赏花。
你撩起他的长发,顺手折了枝适中的桃花枝干,插进盘绕的发中固定。枝干末端还缀着两朵桃花,发着清香。
“海里有花吗?”你拘着他的脑袋往前凑,把他的鼻尖压着粗糙的枝干,蹭出红痕来,你存心逗弄他。
“没有。”他的话语低低的,透露出悲切来。
“没有有什么事?你如若回去了,大不了我送你一枝,你试一试能不能种到海底。”你不在意道,“海族本就有滔天的本事,你们龙族又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物。我有时觉得你也可怜,多少年前就被押在炼狱里,如今又被囚困在上界。我们这儿的人啊,对你们妖族啊,说得好听是收容,但……”
你大抵是触景生情了,极坦诚道,你想把秘密告诉他,但是你又有所顾虑。
"我不回去,我想陪着你,因为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敖顺说。
“名字很重要吗 ?”你的脸涨得通红,这样的感觉像一排细密的小牙齿,在啮咬你的心。你感觉到自己有些气息不稳,瞪了敖顺一眼,将脸别过去。
“嗯。”敖顺未再多言,他的眼神游离在你的唇上,好像在用眼神刮擦着。不过这些举动总是避着你的,这样明目张胆的占有欲只有在暗处潜滋暗长着。
真奇怪,不通人性的妖也学会了伪装,也学会了权衡利弊,又或者说这是所有活物的天性。他不再满足这种过家家的情感游戏,许多情感延展开来,千丝万缕地包裹住他,他像一只绵绵吐丝的蚕,暗自沉湎在这种情感里。
你敏感早慧,当然读懂了敖顺的隐喻,但你不想也不能回应他的情感。你畏惧与他人的联结,你想到幼时养过的鹏鸟,你明明那么小心翼翼地呵护爱怜着,但是这个小家伙儿还是死掉了。
你还记得是一个寒风习习的夜晚,你捧着那只小小的死物跪坐在窗前,那时的悲戚一直贯穿到如今。你觉得轻易抛出自己的感情是很容易被伤害的,无论他人是有意还是无意,你不想要再让泪水盈满眼眶。
师尊在修炼时就教导过你要心胸开阔、海纳百川,不然郁气结胸,总要憋出病来。你做不到不喜不怒不争不怨不惊不动,你觉得自己就是渺茫世间孑然一身的旅人,这一路途上无人相伴。
但是敖顺是一个你无所预料的插曲,你承认你在利用他的感情来消解你寂寞惶恐的心,只有在他面前你才能做认真的自我,你贪恋这种感觉,但你又固执地不愿意去接纳这份从容。
你就这样一个人,你自诩清高孤傲,你觉得周围人都应该遵从你的意志来,但是谁会锤炼一个小小的仙使呢?敖顺吗?敖顺会的。
你听小蛇师姐说过的,上界时令也如下界一样有四季,如今偏逢雨季,连结界里也不例外。雨下得很频繁,滴滴答答的。不知为何你突然病了,病得极重,这么美的雨季你却只能病卧榻上。
你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小灾小病不断,如今却有病入膏肓的势头,你倒无所谓。师门的人定期来送药,同门偶时也来关照几句,但那是不是虚情假意谁又知道呢?
你也会后悔自己长久以来做出的防御姿态,你清高不可亵渎,但是当你真正痛苦不可自拔的时候,却无人敢涉足来安抚你。你烧得迷晕着,也不让他们一两句宽慰入耳,只一味面朝里睡着。你是烧糊涂的,不比往日沉静,哑着嗓子把他们都赶走。
你只放心敖顺,你利用他的感情,他总是安安静静站在你身边,从不多作言语,就如任何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一样。
“该起夜了。”敖顺把洁盆端进来,盥洗盆里注了热水,把丝绸帕子濡湿又沥干水,端给卧榻休憩的你。最初他笨手笨脚,被你有气无力地斥过几回也熟练起来。
他半抬着手,扫在你的上空。你还是平稳着呼吸,没有醒来。他吸了口气,把动静掌握在尺度里,又头稍微偏向暗处,用眼角去瞄你。
他平素倒也敢看你,但多半是虚浮地暼上几眼,从来没有定定地端详,借此加深你在他脑海里的形象。对于他来说,你实在太不一样了,他可以在暗夜里清晰地描摹出你的长相。
“你滚开。”你仍然闭着眼,嘴里却嘟囔着这两个字眼。滚开滚开滚开,你一连喊了好几下,又挣扎着想起来。“你这个怪物,谁要你过来。”
你的睫羽微微颤动,但是还没有睁眼。“外头天色怎样?”你见他没回应,手在空中虚虚浮浮抓了几把,抓住他的发尾用力一扯。“你刚才在干什么?”
自从病了你越来越喜怒无常,你娇纵任性,总是对敖顺发着无厘头的脾气。但是敖顺对此甘之如饴,他觉得这是你接纳他的信号,龙鲜少会把伤口坦露出来,既然你愿意把自己最脆弱的模样展现给他,你一定是爱他的。
他沾沾自喜地想着。“我在...”他收回心思,赶紧扯谎搪塞过去。
“扶我起来,正好去外头走走。”你起身,接过递过来的青盐,连着花茶一并入口,而后又吐掉。外头天色正好,雨后初霁,阳光更是肆意。
你长久潮湿的心慢慢被阳光填满,看着身旁的敖顺,你想到自己最困顿的时候是他陪在自己身上,你所认为可以依仗、可以倾诉的人都毫不留情地把你抛之脑后。
你忽而想起曾问过敖顺,为何以一身盔甲护身,衣不蔽体。你瞧见过他的妹妹,那个气势强悍的龙王,她有华美的衣裳,为何他不能有。
敖顺说他化形后就如此,他原以为人类会喜爱他这副模样,无遮无掩、无拘无束。也是,衣物傍身,人就赤身裸体地被裹挟在衣物里。
他并不懂怎样取悦人心,他认为自己已经够好看了。是的,你垂眸,脑海里是他那对触角,应当是好看的,只要你觉得好看就行。
病痛带来的折磨会消解人的意志,重塑人的思绪,当密密麻麻的疼涌来时,你只能蜷缩在一隅,敖顺也会一副心思满怀的模样,你见他眉宇间竟也有了道淡淡折痕。
你慢慢站起身,心中不涉悲喜。你从来不相信什么是亘古不变的,你鲜少承诺,是害怕无法圆满。但你想,种种关系本就是相对的,不断变动的。
“敖顺……”你低低出声。
这是你自生病以来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他敏感地捕捉到你语调上的改变。
“我想摸一摸你的角……我……”这是你头一次提出这么任性的请求,她想矜持了一辈子,难得任性一回。
“嗯。”敖顺慢慢地蹲过来,你抬手从顶端慢慢摸索着那对龙角,原来与你想的一样,它并不是那么坚硬,其上滑腻的手感让你认不出摸索。
“嗯……”你好像听到了敖顺的满足的喟叹,你抬眼,正好对他灼灼的目光。
你伸出手慢慢地握住敖顺的手,你的心突然像被丝丝缕缕的蚕线缠绕住,一时挣扎不得,但是你甘愿沉沦。
“你再靠近一点。”命令式的语气不容置喙,敖顺乖顺地点点头,他的身体轻轻颤着。好像在抑制什么。你们离得那么近,你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角的斑点,这是独属于他的痕迹。
在相互的靠近中,你们的唇轻轻地碰在一起,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轻吻,谁也不敢靠前。就像两条鱼儿在昏暗的海底相遇,那种盲目而慌张的悸动炸裂在你们的心间。
你还不晓得如何应对心乱如鼓,翻涌而上的陌生的情意让你无所适从。你瞪着敖顺,推开他,嗔道:“你吻我,你怎么——”
你却再也说不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盲从,你不也是默许了吗?潮水般的情思扭曲着抓住你,你又道:“敖顺,我对你并无意图,只是刚才,我再也寻不到更妥帖合适的方式来表达我的谢意了。”
“敖顺,你看这草木之色,现下虽然仍旧青葱,却终是不能持久的,再过多久便都要摇落的。”
“敖顺,我……我的情感无从宣泄,我是那么寂寞,心思又那么重,对不起,我每一天都很痛苦,对不起……”你定定地望着他,泪一时坠满腮边。
你还在为刚才的吻头晕目眩,你想这是你的刻意为之,你是想安抚敖顺的,这一定不是你的本心。但是你的内心告诉你,这是你的本意。
你曾经何时说过自己的心里话,何时把自己完完整整剖析在他人面前,你总是害怕得不到回应,害怕被弃之如敝履,你以为你一旦做出最坦白的举动,在别人看来却是最突兀的举动。
“你只需要有我就够了。”敖顺道,他又重复道:“你只需要我,我也需要你。我从来不知道寂寞是什么,但是我知道,我若离开你,那就是寂寞了。”
他需要你,就像出于习惯,就像野兽对于鲜血的渴望。
“可是,我就要……就要……就要……”你不愿吐出那句话,你的泪模糊住了双眼,你不愿吐出那句话。
“你不会死的。”敖顺对你说,“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摸了我的龙角……“他羞涩道。
玉虚宫里有法器万千,能起死回生的丹药万千,但难的是是否能取得到,你告诉了敖顺窃取丹药的方法,你把赌注压在他的身上。
你想他是爱你,你的直觉是对的,他完完全全参照你的方法拿到了丹药,等到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走回来。
你终于见到了真正的龙,不是活在你幻想里的龙。只是那条龙奄奄一息地、就安静地躺在那里。你的心抽抽地疼,巨大的喜悦和巨大的悲戚搅合在一起。
只是你没有告诉他,丹药会让你忘了他,忘了你们的回忆。
敖顺窃取的丹药让原本药石无医的你脱胎换骨,仙力大增。仙门上下震惊,但他揽下了所有罪责,又被关在炼狱里。
那时你已经忘记他了,你只记得他强撑着一口气宽慰你,他说万年的炼狱都撑过来了,还怕什么监狱之牢吗?
深夜,结界里清静,玉石雕锲的路上映着微光清凉。
“师尊,弟子求见。”你因着丹药一路飞升成为金仙,如今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体弱多病的小弟子了。
“深夜便可歇下了,待你突破这一层,方可抛下睡眠,潜心钻研。”师尊看你脸上汗津津的,以为是你又深夜刻苦训练,随口关切道。
“师尊,敖顺是谁?”你低头思索片刻后终于发问,话语里有些许颤抖。你微微失神,目光失去焦距,一派沉湎回忆时光的模样。
“我原是不知这人,近来常梦里相见,又觉得名字读来顺口熟悉。加之……总是这人缠绕梦中,每次我睁眼想看清楚却又不见真切的。我还去问了师兄们,但他们都遮遮掩掩的……”你又补充道。
“我也是近日被这梦中人缠得烦了,才来询问师尊的。”
一枚红叶飘然,你捡起一片夹在书中。清秋的萧索,穿过窗牖,踱步而来。许多模糊的碎片在记忆里发出凌厉的光。
“怎么突然梦到了,你怎么会梦到他?”师尊略微皱眉问道。
听闻这话,你莫名觉得心头酸涩,一摸竟然坠下泪来。“师尊,敢问他是谁?”
“师尊,怎么回事,我怎么哭了......”你努力想记起什么,可是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只有无数模糊的剪影。
“不记得了,全然不记得了。可是……师尊,我明明梦到很多很多...我梦到...”你努力回想那段回忆,只觉得心跳得极快,试图再忆回梦里让自己心悸的画面,不过都徒劳无功。
“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师尊看着你,幽幽出口。
你未曾得到解决之法,只能离开。月影重重,庭间花木扶疏,一大叠交相辉映,光影随着缝隙撒下去,凌乱招张,越发看得人心沉。你止不住心悸,沿着甬道走了几步就靠着栏杆坐下。
“敖顺。”你忽而喃喃开口,这个名字留连在唇齿间,你愈发觉得你应该找到他。
上界只有一人唤敖顺,是被关在最严酷的监狱中的罪人。你想去找他。
敖顺被关在昏暗无天日的地方,那里你见也惧怕,但他就安静地盘伏在那处阴冷的水域,好像睡着了。
“敖顺。”你喃喃开口。
那条巨龙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勾连着无数的情愫,你却根本读不懂。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心只是抽抽地疼。
你在池边伫立良久,敖顺就一眨不眨地看着你,你在慢慢走向冰冷的水里,你面无表情,心却像被揭开的伤口,丝丝缕缕又在渗血。
你明明与他素不相识,却又为何放他走呢,你问自己。
这条龙后来总是来缠着你,他絮絮叨叨许多你们以往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但是他并不介怀,他认为你们可以重新开始,就像你又用自由之名囚禁他。
他诉说了很多你们以往的事情,你慢慢地找寻丢失的记忆,惊叹原来你以前是那么拧巴又纠结的人,那你现在呢?为什么会变了。
敖顺笑着向你邀功:“是我,你才会变成这样的。”
是的,是敖顺,你才会变成这样。
你对敖顺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