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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塘渡鹤影 我初见敖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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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见敖顺时,他还是条罪龙。那时他锁着腕链,比我受罚时还惨。
可我一点也不可怜他,我从未见过奇异得如此标志的妖。
我有时也会好奇,为何他不愿化一个艳美的皮囊呢?人一贯是爱惜宝物的,这样受罚时执行的仙人或许因着怜惜皮囊就不打脸了呢?
妖若是有了人的皮囊,定也是变得争奇斗艳的好看,那鹿童与鹤童不是最好的例证吗?
只可惜我生得也不甚好看,他是不想,我是不能。我偶时也幻想成妖,若要我选,我也想成为龙,飞来飞去多自由,当然是别再教我也去炼狱待上了。
我嫉妒敖顺,这种情感很难形容,它是一种狡猾的情感。可我又不知我究竟嫉恨他的哪点,于是我就让这层情感放任自流了。
我和敖顺是天宫里最丑的一对,这也是我们同病相怜的地方。
但他还是愿意夸我好看的,我还晓得他是真心的,他这么蠢且嘴硬的人,这是他为数不多会夸赞我的地方了。
我想龙族的审美应不会太好,但我也瞧见过他的妹妹,这下又疑惑了:应是同胞兄妹,为何就属敖顺长得如此磕碜呢?
我这人秉性就是如此,越厌弃我,那我越要眼巴巴贴上去,缠得叫人恶心,我是存心叫他们不好过。但实则我惯会审时度势的,他人一低眉一抬眼,我就立刻能顿悟了他们的心思,再略施小计说些体己的俏皮话。
他们的耳朵里只能塞得下甜言蜜语,人是如此,妖也亦然。可是敖顺不一样,我想他约莫是不喜欢我的,他人若不喜我还顾忌着留点口德藏着掖着,他可不同。
他的才智只有在与我对呛时才能发挥到极致,我绞尽脑汁搜揽到的声东击西指桑骂槐的话在他这里能得到发挥,当然也只有他会听然后再回应我,用得也不是什么好词。
可你若问我真的讨厌他吗?我可真答不出来,并不是我碍于什么而不愿答复。他与我见过的大多数矫饰造作的人都不相同,和我也不一样。
我有时会把这群龌龊的人算作一路。我了解他们,我也了解自己。就像这座无暇的大殿里究竟包藏了多少祸心呢?我可不敢想。
大家都期盼着阐教壮大——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我们明明都已经升天了,还需要这些作甚呢?
我做事总是循规蹈矩的,我害怕出差错,一旦我做错了什么,便没人替我顶包了。这群人哦,只有我得意的时候才会围绕我,我一旦跌下去了,个个都避得我远远的。
敖顺性子执拗又疯癫,陪侍他的仙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我总疑心师兄是有什么把柄落在这龙族手上,不然就照着敖顺一天伤一景的破坏程度,谁愿意承他的意又对这驽龙好声好气呢?
偏偏这活计就好死不死落到我身上,他们对我说:“你是全阐教最良善最宽厚温和的仙使了。”
哼,三两句就想把我打发了?平日对我颐指气使的时候是这副嘴脸吗,不就是摆明了要把烂摊子交给我,让我去度化这妖龙。
我最后还是被利诱而接下来了这活计,反正空闲得很,索性就陪这家伙磋磨磋磨,杀杀他的锐气也好。
我讨厌敖顺,首先就体现在他的不知足——师兄给他布了间像样的府邸。从一片竹林中内曲曲折折穿进去,到了一座花园。
那花园一进,就是朝东的三间。左边的一个屋楼还题着名。楼前有一个大院落,一座牡丹台,一座芍药台。还有两树极大的晚桂正开着好,扑鼻的香味。
多像样的住宅,我要是三生有幸居于此,我宁愿被软禁一辈子,过着祖宗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反正我是羡慕得咬牙切齿的,未来若能将这里翻得底朝天,我也要做一做此处的霸王,千万不能让敖顺再作威作福。
我每次见他时,这家伙一贯都是张着鳞甲趴在天顶上意图吓唬我。
我也算半个好人,从来都是走正中,其上就是合掌造的木梁,这样方便他攀援着直接下来,然后顺势打翻我手中的器皿——我是故意的。
我知师兄生性虚伪,明面上是乐呵呵不在意敖顺的破坏,背地里肯定恨得牙痒痒。他命我把破损之物都记在账上,不就是等着有朝一日还回来吗?
不止是这大头老儿,我也在等这天,所以我将在此间推波助澜。
我闲来无事就拉着敖顺唠嗑,我问他:“你再给我讲讲你和哪吒的比拼,他是怎样的,是不是有三个头六个脑袋?”
敖顺当然不会告诉我,他可是被这传说中的哪吒戏耍如斯,他多半都要在这茬上糊弄我:“去去去,别来烦我,我不知道。”
总是这几句来回地绕,如若被我问烦了,他就躲起来——他向来不晓得应付我,我却有千百般对付他的手段。
上界的仙翁千千万,能排得名号的也不少,时不时教里就会举办些宴会,再借这层名义压榨我们这群仙子仙徒——我认为的,因为我总被安排去做扫洒仙人。
但是这其中也有利有弊的,累是累了些,毕竟我的清洁术还学艺不精。所幸宴后仙人们剩下的点心可叫我随意拿,也算是对我的犒劳了。
宴会是人情的交际,谁会在此时刻贪嘴呢?只有太乙会这样,其他人多少都要点脸面的。
一方桌上摆着茯苓柳叶酥饼、樱桃煎、玫红的匣子里装上杏片还有荔枝膏。我知这些都是人间的吃食,毕竟我从前也是凡人,还是个小叫花子,这样的好吃食从前也是没见过的,现在嘛,嘿嘿,也是有福消受的!
宴会就摆在靠近敖顺住处的池渚的湖心桥旁,是个漂亮又气派的楼阁,阁四周有窗,左右有曲廊通到岸上。
我上过那阁,是以侍仙的身份,那里视野开阔,稍微一打眼就能看见敖顺。他个绿油油蓝兮兮的东西,在一片白墙皂瓦里清晰得很。他坐在窗边不知在干什么,但是我感觉他应当是看到我向他招手了,因为他立刻把头扭过去了。
敖顺此人颇不厚道,我冒着被责罚的风险给他带蟹柳酥。我听旁人说这是水晶池子里养的蟹,都是有些道行的了。只可惜就因仙人们的空腹之欲就白白葬送了性命。
我揣着这鲜美的蟹酥时也有点兔死狐悲的哀叹,大家伙谁也别瞧不起谁,都是为上头做事的,谁想居然白白丢了性命落得一场空。
我把蟹酥端给敖顺时,他难得一见地没有立刻从我手里抢,这也让我失去了一次逗弄他的机会。他罕见地沉默了,我原以为他是感怀我在外做苦力还心里挂念他。
结果这厮一张嘴:“你是不是背着我吃樱桃煎了?”
是,上次谁的生辰宴,上界专门采买了成熟正好的樱桃,玉膳宫紧赶慢赶烹饪着,我有次去领份粮看那小仙人的案板抡得要冒烟。
我和那小仙人关系好,我用从敖顺这里搜刮来的宝物和这小厨子换了一码的樱桃酥。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我也给敖顺颇为道义地留了两块。
我听闻说樱桃食多了要上火的,更何况敖顺是从海里来的,水火相克,那我义不容辞要为他剔除这一层痛苦,把它从源头掐除。
敖顺吃东西时咔嚓咔嚓的,就像他扇动翅甲一样,最可恨的是他从不想着感谢我,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即便我提醒他很多次了,人要有礼貌,妖也要有礼貌。
可他总应付我:“我当年在炼狱里吃不饱穿不暖的,饿了就嚼石头,渴了就喝岩浆。没把你的吃的全吃了就偷着乐吧。”
好吧,如此一听又怜爱他了。我当年做小叫花时刀尖舔血稀松平常,不过也没落魄到他这个境地。那时候偷顺个肉包子、抢骗只卤鸡腿都是常有的事。
在吃食上我从不短缺敖顺,他的伙食都经由我手检验一番再给他。至于我手干不干净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这蠢物也不知道。
“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吃樱桃煎了?”您瞧瞧,至于吗?我不就是偷偷接了某位俊面俏仙人递过来的糕点,就被他记恨到现在。
也难怪,我当时是这么和他形容的:“还是他们懂吃,用江南桂花煎的法子,把樱桃细细地用慢火炖煮,熬了软糯,放到模子里捣实了,再去煎了吃。”能不馋嘛,能不怨嘛?
敖顺就像我养的宠物,我乐意逗他就逗他,我不乐意就离他远远的。这妖物却不识好歹、不知进退,老爱和我反着来。我若心情不佳,他非但不哄我,还乐意和我对着干。
我这一生,那些个直觉一直在教导我一个道理——只有依靠自己,胜算才打,其他人是靠不住的——敖顺更靠不住。
别看我这人吊儿郎当,但是惯会藏拙,这是我当小乞丐多年得来的经验。你若把拥有的宝物拿出来炫耀,其他人表面是对你的艳羡,但私底下却会偷偷针对你——人是不愿有掐尖好奇的比自己优秀的人的,仙也如此。
我也没什么宝物。敖顺?他算什么宝物,他纯粹是给我无聊人生添堵的。
我的郁闷也因他而起,说他是我的宠物是抬举他了。侍仙随侍正主,基本上就和主仙的坐骑没什么两样。
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只可惜在我们这里,主人是狗,狗也是狗——还是天上最磕碜的两条。他在外给我丢面子,我在外也自个儿落面子,我们谁也不让谁。
“敖顺。”我唤他。
“嗯?”他忙着看小鱼逗小虾,懒得理我。我戳戳他的鳞甲,突然伤春悲秋起来,然后郑重地开口道:“如果我有一天,我是说有一天,我变得很坏很坏了,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这种姐妹反目成仇的戏码在话本子还有天上见惯了,我怕真有一日不得不和敖顺拔剑相向。我想我们彼此之间要留得一丝体面。为了确保日后好相见嘛。
“我们不是朋友啊。”他显然不在认真听我说话。
“喂!认真听撒,我说……如果我有一天不得不站在和你两立的境地,你会选择和我一起吗?”
其实我私心是希冀敖顺同意的,我孤零零一人孑然独立,多么孤立无援,不拉拢他都谈不成什么拉帮结派。这世间恐怕没什么人能笃定地选我,我在做乞丐时是这样,在做仙人时也是这样。
“不……”敖顺还想卖个关子,可他看到我故作落寞的神情还是很快地把后半段吐出:“会就怪了。”
他嘿嘿地笑着,还拍了一下我的头。我怒道:“打人不打头,你这爪子做什么活计去了,削尖了往我脑袋上薅吗?”
“你这么蠢,被我打击几下又怎么了?”
我能容忍其他人点破我的藏拙,这或许是他们万般无奈下道出的实情,但是敖顺不行,唯独他不可以。我的尊严不允许我的面子被这个蠢得挂相的东西指指点点。
有时我与敖顺也势如水火、剑拔弩张,我们大多数分歧都是在某个特定的人身上——今天是甲,明天是乙。我与他之间微薄的情意因为这些或存在或莫须有的旁人变得日渐稀薄。
我习惯了,毕竟他就是个喜怒无常又任性自我的妖——他约莫是蹲在牢里太久太久了,连和人相处的基本道义都不遵守了。
这时就要我不厌其烦地教他,我要把平生所学的所有狡诈奸猾都教给这个略显粗糙的白纸。我若不教他点识人辩事的伎俩,倘若哪天我离开了,护不住他了,他免不了受欺负。
天上那么多实力卓绝的仙妖,连我都打不过,更何况他?他这小长虫素来娇气,一点疼一点骂都吃不了的。
我有时对他发了狠,他就怒气冲冲地想和我打一架。但他不会打我,我笃定。
我与他初见不对付时就挑明了:我最接受不了的事情就是背叛,其他人可伤我辱我欺我,但比我蠢的人不可以。倘若伤我分毫,或是动了这念头,不好意思,小仙我立刻拍拍屁股走人。
我在下界混吃等死横行霸道这么久,难道一点道理都不懂的吗?及时止损、及时收手、及时行乐,这三及时是我苟活于世穿街走巷的最高旨归。
无人能在我这里讨到便宜的。
人啊都是执拗且固执的东西,很多时候他们遇见了结局或者是已经知道了走向,还是执迷不悟不懂得收手。他们总是为那些事情开脱,好像没有那些因果条件,很多事情就能顺心如意了?
这世上这么多痴男怨女,这么多不遂人意,都是强求的结果,但是很多事情是强求不来的,我们应该奉行大道至简、顺其自然的原则。
比方说我的晋升。
师兄不止一次来寻我,当然这些都是背着敖顺的。此般举措的动机有些欲盖弥彰了——敖顺每天只关心吃和玩乐。这个妖界的二世祖既不像我这样高不成低不就,也不像申道长那样敢于鞭策自己从未懈怠。
天下鲜少有事情值得他愁心,我除外。你别看我总是暗地里给敖顺使坏,但我是真心实意把他当成姊妹的。他和我当年下界风光时遇到的一个妹妹很像——性格上像,不是长得像。
我这种工于心计之人最容易被心性单纯的人吸引,我喜欢我能看得透的人,就像敖顺他一打饱嗝我就知道这厮吃不下东西了。
但是我发现我把敖顺视姐妹,敖顺把我当仇人。
我发觉他已对我有些成见,越来越会挑刺了。不是我端来的菜不新鲜,就是我有时晚起了没照顾周到,再或者是随便指派一件事把它办砸然后怪罪到我的头上来。
我这个百余岁的小仙通常是不会和这种上千上万的老妖精一般见识。
敖顺每次闹脾气绝对是有事情不成他的心意了,多半需要我弯下腰哄一哄,再找个台阶扶这位爷下来,这么一桩矛盾也就没了。
但我发现敖顺这次固执异常,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好话歹话都被我说尽了,他还是一见我就缩起鳞甲,把自己蜷成一团。
我戳他,他还往里缩得更紧了,摆明了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可不惯着他,别哪天他真的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那可难办了。
我本就是劳碌命,再合计和一条罪龙称兄道弟,当牛做马,简直要被我从前人界的叫花子同僚们嗤笑,然后钉在耻辱柱上三天下不来。
我面皮薄,他一直这么不理我,我也奈何不了什么,有气只能往石墙上撒——师兄谨防敖顺拆墙特意修建的,其坚硬程度真的非同一般。
可我只能使出杀手锏——拼命挤出点鳄鱼的眼泪,这点治敖顺一治一个准。
敖顺不习惯我流眼泪,应当是这样的,在他的认知里,眼泪是脆弱的东西,是必须被剔除掉的,他不会流眼泪,他也不想我流眼泪。
这家伙管天管地还管我流眼泪了不成?于是我哭得更甚,他就在我一旁贱嗖嗖地看热闹不嫌事大,等到我哭得哽咽了,他才嫌弃地用他的尖爪往我脸上一抹:“哭得比那些虾兵们唱的还难听。”
我要手帕掩盖我的涕泗横流,而不是敖顺这尖不溜秋的鳞甲。
其实师兄问我说要不要转投至更权威的部门时我还是心动了的,但是我敏锐地嗅到其后有什么阴谋的味道。
我真怕我前脚一走,师兄后脚就把敖顺炼化了,妈呀我可不想日日相处的人变成了一颗仙丹——而且那仙丹也轮不到我服用,发挥不了它最后的功效。
所以我其实拒绝了很多次的,只是这个敖顺根本不懂我的良苦用心,他以为我天天陪着他上吃饱了撑的吗?谁没事要陪一个又蠢又丑的驽龙消耗宝贵光阴呢?
等等,我忽然琢磨起来:敖顺闹别扭的原因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当我拿这个念头逗他玩笑的时候,他居然一本正经地回复我:“是又怎样,我就是不想让你走,你明明说好陪着我的,不许说话不算数。”
可是你也没见得多守信用啊.....这话也只能我在心里说。因为我感觉敖顺是真的不想我走,不管是他对我长久以来的依赖还是别的什么更合理的原因,我目前都不打算走——这份编制清闲又舒服,鬼才愿意走呢。
有了这层把柄,我部分实现了对敖顺的控制权。现在就是我说东他不走西,他应该很怕离开我,离了我谁还把他当小孩呢?
我回忆起我们度过的点点滴滴,过往岁月如流云,笼罩在我的心头,我与他相伴几乎成了习惯,他陪着我,我倒不至于落得顾影自怜。
看着他,我时刻知道有人更卑劣于我,一想到这里我就情难自禁地幸福开去,这偌大的天宫若要排排坐,我好说歹说也要拉个垫背坐我后面啊。
但是其实是我低估了敖顺了,这也不能怪我,我是个不成气候蜗居在阐教一隅的井底之蛙,
我从来了这里就听闻了龙族的传言。天上的人把妖族说得那么卑劣,然后龙族更是低妖一等,他们长长久久地诉说着龙族的惩罚。
我一直以为龙族是因为太过孱弱无力对抗天庭呢。
但是当我真正见识到龙族威力的时候,我居然也惧怕起来——敖顺变得不一样了。
我曾以为为我们的关系是同是天涯沦落人,是以相逢何必曾相识为论调,但是我觉得这个想法有点操之过急了,万事还是要等等再下论断。
玉漱宫的人排挤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我之前一直忍着不说,后来有次和敖顺吵架连带着那层委屈一起劈头盖脸地朝向敖顺。
我委屈的时候也希望有人能无条件承受我的坏脾气,但谁知敖顺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为此还偷偷哭了两三回,夜里头我听见有人轻轻敲我的房檐,我瓮声瓮气地斥道:“大晚上不睡觉去外头修炼几个时辰去。”
有人强硬地掀开瓦缝给我丢了东西,是前日欺负我的人的手臂,他手上还带的大扳指错不了。我吓得要死,虽然仙人断臂可再生,但是要不要这么残忍?
但是也残忍点好,正所谓他强任他强抗,清风拂大岗。在这个吃人吃妖的世道里,我如果不狠心一点,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我没有什么宏图伟业,但是我也不想成为被吃掉的虾米。我吃过的苦不想叫我身边的人吃了,多数时候我宁愿自己碰壁,所以我没有训斥收敛敖顺。
这是我教他的生存之道,当然这背后我吃了不少苦头。他远避世外当然不知道,这天上也是那么多人情世故,得罪了人家还得我来扛。
敖顺的爹娘如何教他的,做事随心所欲不计后果,虽然是为我报仇,但是也害了我,教我在后头擦了不少屁股。
可他居然还来找我邀功,我盯着他青青蓝蓝的脸上浮上的红晕出神,居然就迷迷糊糊轻而易举地原谅他了。
敖顺乃我灾星,这是确切的事情,这点我无从说起。我与其他仙人都是泛泛之交,而且敖顺刚捅出这么大篓子,他们都对我避之不及。只有一个人愿意接纳我,就是那日宴会给我樱桃煎的小神仙。
说起这个我们俩也颇有渊源。我虽不好看但我想得美,我愿意欣赏美。这小神仙又漂亮得很,我稍加言语调戏一番他就爱脸红,才不是敖顺那种脸皮如城墙的家伙。
哦不,其实最开始敖顺也被我逗得脸红心跳,但是这个家伙很快发现我只是耍耍嘴皮子糊弄他,他拎清现实后还和我闹了许久的变扭才和好如初,然后对我的假意奉承和故作亲昵就见怪不怪了。
我和小神仙说起敖顺,我叹儿大不由娘,他却说我口是心非。
我怒道:“何从说起,我怎会和那妖龙混在一起?”
是,我是口是心非,我不敢说些真心的想法,怕他们拿这层真心取笑我。
没办法我总是这么胆小,我也不愿面对真实的自我。所以我就故意说些夸张的反话,然后在心里小声说不是这样的,并希望对方能明了我的言下之意。
但是并非所有人都能明白这层隐晦的心思,敖顺这种直肠子想都不用想,他必定摸不透我的百转千回,我也有意不想让他知道。
因为我一来觉得不该把真心吐露,我也从未接受过敖顺的真心,这人嘴硬得很,说话没个正经的,我都不知道他哪句话为真,哪句话为假。
二来我分不清我对敖顺的是爱还是同病相怜的依赖,或许两者皆有。
我不想承认我对敖顺的情愫,我觉得好丢脸。一个可怜的无人在意的小仙徒居然病态地爱上了侍奉的丑妖怪,这就是放在画本子里也是不被叫好又不卖座的。
没有人想看两个弱者惺惺相惜,如果我更强悍一点就好了,我就可以和师兄还有那群人平起平坐。
我就可以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我就可以在敖顺打伤别人时淡淡地一笔带过而不是替他为过再受一遍痛苦了。
我想变强,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还为了我的私心。
修炼是痛苦的,尤其是在前方有方向,但是脚下无实地的时候。
敖顺总怪我离开得太久了,他无论多久都会等我,为我掌一盏灯。可他从未发现我身上的伤痕,听出我因疲惫而无法高耸的情绪。
他可能永远是只顾着自己吧。我若爱一个人,必定能为那人抛下自己,这或许是一种自我感动,但是我真是这么想的。
世上人千千万,值得我付诸真心的人又几多?敖顺算吗?我不敢问自己,我怕得到不想要的答案,很多事情就像草灰蛇线,我在疑惑的时候就有自己的答案了。
我总归最爱的人是自己,我不会允许自己过度在意一个人,我只觉得是我太孤单寂寞了。
我不敢相信别人,所以我没有朋友。当我试图敞开真心去结交他人的时候,居然不是那么困难。
不要那么敏感多疑,不要总是把自己放在丑角的地位上,然后再挺起胸膛,就会有人来爱我了。
原来禁锢我的永远是我自己。
我有了那么多朋友,真情也好,假意也罢,我觉得我没有那么需要敖顺了,没有那么渴求获得他百分百的关注了。
我想敖顺一定也是如释重负吧,被我这种怪脾气的人缠着一定不得安生,或许他在心里悄悄窃喜呢。
出乎我的意料的是,他居然在我没有选择他时表现得很痛苦,他抱了我,但是并没有很紧,所以我很轻松就逃脱了。
我终于敢问他:“如果我走了,你还会想念我吗?”
过往的对于他的担忧都是托辞,是我不愿放手的借口。
“不会。”他的眼神直直地黏住我,眼下的几颗斑点跳动着。
这次他没有说就怪了,我也预料到了,我们是要分道扬镳了吗?做什么都于事无补吧。
我是害怕与人产生连接的,我知道总会迎来这一天,人与人的感情不得长久,与妖的感情难道就能长久吗?我在和敖顺相遇的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这样的结局,并且为此在心里排练了千千万万遍。
敖顺,再见。
这一切当然是我矫情地在心中和他作别,可我们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
师兄没让我卷铺盖走人,我也不知道往哪里去。
但是为了避免某一层的尴尬,我选择减少和敖顺的接触,反正我能教得都教会他,他也能触类旁通了,自此一切似乎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情愿我们俩的生活不围绕彼此转,可是他却越来越黏我。我后来才知晓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拴住我——劣马才需要主人在身旁长久陪伴。
大多数时候人们不会往回看,我们的背后都没有长眼睛,不会知道对方也回头了。
敖顺还是那么没心没肺地戏耍我,但我明显感觉我们有芥蒂了,我去找小神仙的次数那么多,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对我这态度也好,别搅得我修炼路上一步三回头。
修炼大典在即,我也想进捕妖队,他们分发的丹药丰厚,我若跻身入内必定能修为大涨。
所幸我是人,捕妖队对入编的小鱼小虾不甚在意,我只是捉了北山的兔子精就也把我收编了。
敖顺会知道我在干什么吗?或许他是知道的,毕竟那北海龙王、哪吒与师兄的大战里,他可是倒戈入内的。
我们人对妖物予取予求、贪婪无度。我也是这样的人,我从一开始接近敖顺就是看上了他的龙丹。
这点我谁都没有说,谁会想到一介小仙会有如此龌龊的抱负呢?
因为我恨所有人,我要称王称霸,我过惯了被压榨被欺侮被无视的日子,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若有朝一日我定要将这天庭翻得底朝天。
我日复一日地缠着敖顺说哪吒、龙王、申道长的故事,因为我期盼我渴望我也要成为他们。
我对敖顺的好多半是我的真心,但也夹杂着我的欲念,我对出人头地的渴望——所有人都不许无视我。
我在敖顺的门前踱步,谁知道我内心的煎熬呢?我是个多么卑劣又自私的人,前脚才说着想保护他,现在又想要了他最重要的东西。
“敖顺.......”我轻轻叹息,我也是迫不得已,等我用完再还回来吧。
我取了敖顺的丹。
“你骗了我。”敖顺的脸上无悲无喜,静静地看着我,他连说话都困难,像被掌控着的提线木偶,这是他头一次这么安静。
我感知到体内充盈着巨硕无比的力量,这股力量无限冲撞,被我的神力所一点点吞噬。
“你要走了吗?”我并未从他的眼神里捕捉愤恨、后悔的负面情绪,相反那种偏执的眼神紧紧缠绕着我。
这蠢妖啊,我都快要了你的命。
“你是害怕我吗,想要离开我吗?”他又重复了一遍。
“敖顺。”我艰难地开口,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面对着对于质问选择闭口不答。
“对不起,可我有该完成的任务。”我蹲下身,摸着他的脸,以动作来代替语言。
敖顺的脸此刻像花枯萎般失去生机,我尝试着把神力注回他的体内,但是所有的妖力都被我吞吃殆尽了。
我为难了片刻,可现在并不打算把妖力送回。这必将成为我扳倒师兄路上的筹码,至少我彼时不愿意拱手相让。
后来的后来,我凭借出色的能力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我变得越来越强,可也越来越不择手段,我变得比大头老儿还会压榨他人。
敖顺就被我豢养在私宅里。这时我才知道那年的那句话终有问出口的时刻:“你...会恨我吗?”
“会...”他启唇。
我盯着他虚弱的面容,可再也等不到他再张开嘴说下就怪了。他再也不会张嘴骂我了,不会从房梁上掉下来吓唬我,不会因为我不给他带樱桃煎就发脾气......
当我后知后觉他的离去,我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的去世让我学到一个技能来平缓心情,慢慢地哭一场,迷迷糊糊想一些事情,不自觉掉眼泪,眼泪掉干了哭得累了就停下来,长呼一口气再撑一段时间。
反正自从他走了,我就过着不正确的生活,我什么也不做,并且睡得很晚。
《锁麟囊》里唱: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我现在常做黄泉梦,梦里我碰到两个小鬼,他们问我这是司阴泉路,我寿又未终,何故至此?
我在找人,北海龙王敖顺。
敖顺有时会出现在我的梦里,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又贱嗖嗖的模样,我问他:你在下面孤单吗,他不能说话但是对我摇摇头。
哦忘记了地府不让亡者口能言。
我知道他在宽慰我,他总是这样,那时候帮我报些大大小小的仇,他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这样的伤在他青绿色的皮肤上看不甚清,我就一点点按着问他哪里疼。
他疼了之后尾巴就乱甩,带着倒刺的家伙直接照着我脸上呼————我恨他。
我对他有可能是别无所求,也有可能是有所求。
你问我后悔吗?为了一点钱权利禄就让敖顺白白把生命葬送了。但实话告诉说我并不后悔,你肯定要骂我是个冷心冷情的坏人吧。
一个人站在原本的宅子里,我真的很害怕,我觉得那扇大门就像一个血盆大口,它已经吞掉了敖顺了。
是谁吞掉了敖顺?是我吧。
站在这个地位真不好,原本欺负我的人都眼巴巴来围住我,他们闭口不提我的过往,然后再否认掉那些恩恩怨怨。
我问了好多人,我问他们,人死了之后去哪里了?
他们不告诉我,告诉我修了仙就能免去不死了。
我又去问太乙、申公豹,这是我唯二的两个人脉了,其他人就算知道约莫也不会给我讲真话吧。
太乙说:你说撒子塞,人死了怎么可能活,除非找那树,传闻是死尸在地,闻气得活。
申公豹说:只、只、只要去寻返魂树,就在、在聚窟洲中。
我知道那地在哪里,以前我在大街上听庙旁边支摊子的说书先生讲过的,聚窟洲在......
在哪里呢?时间过得太久太久了,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不知下界过了多少岁月了。
说书先生提的烂柯人我也是有幸当了一回了。
我有多久没有到下界了,我记忆里那些穿着旧服的人大约已作古了吧。
我舍不得敖顺,我又变成一个人了,是这样,我对他的思念要超过我对他的愧。
我已经不能接受我一个人了。
下界那么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我想要找的。我如何在那么多陌生的眉眼里寻一个我熟悉的呢?
敖顺是不是已经投胎了,我还需要找吗?
我甚至有那么一瞬希望他已经投胎了,然后他就会忘记我所做的一切。
我又梦到他了,这一次他就站在我的床前,但是隔得远远的。
他在看着我,我的眼泪就那么留下来,我一点也不怕。
我曾经和敖顺说我怕鬼,敖顺笑我是个仙居然怕鬼,可是我就是怕。
我问他,那你怕吗?
敖顺说不怕。
我又问他,如果我变成鬼了呢?
敖顺说怕。
敖顺总是说反话,他的脑瓜子不好使,总是想着拿些事情逗我。有些小事我不在意,但是他说怕的时候我真的伤心了。
我不想他怕我,可是我更怕他忘记我。他在走黄泉路的时候会不会喝孟婆汤,他还会记得我吗?
我这一生谋求算计,我不见得对谁真心过,我知道别人也不给我真心。
敖顺那个傻子,他真是个傻子。
我听见了,他一直在问我,怎么不吃樱桃煎了。
我恨你敖顺,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轻易地抛弃自己,你让我明白我这个又恶心又卑劣的东西就不该再多做磋磨了。
我哪里知道我的假意里掺着真心,这是我的算有遗策,然后这丝真心就被他抽出来,你就这么好好地宝存着。
说什么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呢?
你问我对他的感情?那不好说,或许更多是愧疚吧,你知道我的,不要看我说什么,要看我做什么。
我能和敖顺不对付这么久就是我太了解他了,他和我那么像,我们说了甲,心里却是乙,我们是不敢把真心表露的。
敖顺其实是都懂的,甚至我生出的那些险恶的心思,他都懂,我以为瞒得很好,当然这只是我以为。
有一天我不知怎地就想去敖顺常待的那个屋檐,我在那里翻到了他给我写的信。
他这个大字不识的妖从哪里学的字句呢?
我看着那些歪七扭八的文字,他一定很努力很努力地想写好要对我说的话吧?他是条极没耐性的龙,他不喜欢等待,我也不喜欢。
但是他能坐下来专专心心地写下那么多东西,正因为我对他的感情不作要求,所以当我看到这些字句时,泪已经糊满了我的眼睛。
我们一直寻找的,却是自己原本早已拥有的;我们总是东张西望,唯独漏了自己想要的,这就是至今难以如愿以偿的原因。
话归到此,我也不想唉声叹气,你一定也不想听我怨天尤人吧?
我作恶的手都伸到敖顺最脆弱的喉管了,他还只是温驯地吻了吻它。
其实我想了很多,没有一个人能够彻底占有另一个人。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要证明我在他心中的地位,我对他来说是特殊的,是重要的。
最后我还是去了聚窟洲,那里真黑,黑得和地府应当没什么两样。
我在那里却意外地感觉很安全,四面无鸟兽杂音,我就在黑暗里摸索着。
我感觉敖顺就在我的身边,虽然我的耳朵听不见他的声音,我等了片刻,确实什么也听不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是孤身一人的。
聚窟洲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把我囚困在里头。
我抬头向黑暗中凝视,我看见自己变成一个被虚荣心驱使和嘲弄的怪物,于是我的心又不安起来。
但是在这里我可以和敖顺说说话。
“敖顺。”
“我在。”
我终于能真切地体会到内心深处的恐惧了——他回应我了,他就站在不远处,抬起他青绿色的面孔。
这是一条多么至真至纯至善的龙,哪怕现在做了鬼,就也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温温柔柔地站在那里,用那双眸子看着我,引诱着我止住颤抖的手,然后连滚带爬地奔向他。
敖顺,你的眼睛怎么那样的冷?你这样看着我,我的心也会结成冰的。我在心里默念。
我感觉到眼前的人身上所散发的河水的腥臭,以及毫无人气的冰冷。
“你是化成敖顺来骗我的鬼怪吗?”我直率地问了出来,企图打破眼前人想要装神弄鬼的前调。
敖顺轻轻叹了口气,他冰冷的手扣住我的手腕,小指在掌心画圈——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记号。
“这么久了,你还没有忘记我啊,居然还时时刻刻把我挂念在心头。什么?你在摇头吗,不不,你看,你的心魔居然是我。”敖顺又咧嘴一笑,显出点平常的影子来,然后又幽幽地叹了口气,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心脏。
我愣住了,直直地盯着他。
“是啊,这里不过是聚窟州,你害怕谁,我就化作谁。那你害怕我吗?”敖顺阖上毫无温度的眸子。
“这里是你内心的写照,你不相信吗?”
“你还记得为什么要杀我吗……你说不出来,我却比你更清楚……”
我愣住了,试图捂住他的嘴,我不要这个怪物借着敖顺的皮囊揭露我的心思。
我不要我不要!
在天庭久了,就渐渐忘记了做人是什么样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阐教其他人生老病死的模样,他们自打我照面就是一个模样。
他们有小时候吗,我在想?我的小时候在干什么?是在田间追赶蝴蝶,问它们春天结束时,将藏到哪里去?
我问蜜蜂,为什么要飞来飞去,为什么不满足于一只花朵的美味?
我问雨水,为什么从天空降下雨滴,汇人池塘和河流,只在斜坡处才会往下流?
我问星星,为什么只有在夜晚才会闪光发亮?
我却从没问过自己,我将到哪里去?我现在所站的地方不是我的来处,也一定不是我的归处。
“敖顺。”我看着眼前的他,突然觉得鼻酸,敖顺啊敖顺,我真想你啊。
我以为对你厌倦了,此刻却对你难舍,这种情感让我一如行在湍流之中,前后摇摆不定。
我上前走,想要摸一摸他的龙角,上一次摸他的角还是在他活着的时候。
那时他惹我生气,我不理他,他就巴巴过来把头抵着我的手,把他软茸茸的角塞到我的手里,我还记得那个触感。
“你疼吗,那里…黑不黑?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我的泪止不住了,顺着腮边淌下来,热热的泪流在冰冰的脸上。
“我不疼,那里不黑,他们也没有欺负我。”敖顺像是为了安抚我一样,他像以往一样捏了捏我的脸。
好冰的手,我想要用我的脸捂热他的手。
我坐下来,敖顺就蹲在我身边,他全身鳞甲,蹲坐不方便,我那时还时常笑话他。
我让他背我飞起来,我让他化为龙形驮着我,在宅后的一片密林里低低地飞。
他身上的鳞甲像刀一样割我的屁股,但是我还是紧紧地靠住他,我享受和他一起飞翔的感觉。
我为什么不能是一条龙呢?
我和假的敖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我知道他是我意念化出的东西,是我最害怕的东西,但是我也打心底知道他不会伤害我。
敖顺永远不会伤害我,这是我确信的事情,所以我才有恃无恐地伤害他。
“我要走了,你有什么话和我说吗?”我捏了捏敖顺的手,任凭他的手划伤我的虎口,血流在地上。
我知道,我这么问还是在向自己要答案,我想直面自己的内心。
“我愿意等你。”敖顺很认真很认真地对我说,“我愿意,一直愿意。”
这样的话像是一个稳妥的保证,这样的话让我又燃起了希望。这一路的游离我知晓了很多东西,我又变成了那个游离四方的小乞丐,可我不再是孤单的了,这一次我的心里住了一个人。
我去了一次敖顺的龙宫,他和我讲了无数遍,从哪里进去,从哪里避开海洞,从哪里离开,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海边,那时黄昏正好,骤雨初歇。空气中浮动着潮湿寂寞的气息,我能闻到咸腥的气味,我拼命地嗅闻,这是敖顺身上的味道,好熟悉。
海族已改换了处所,偌大之处已经人去楼空。
我在龙宫腐朽的柱台前迟一一小会,仿佛敖顺还居在这宫里。然而这里一切是空的,我慢慢地往里走,东看看西看看。
我路过一整排的书架,我暗自发笑,敖顺会读书吗。取下一本书,回身坐到椅子上。我此刻将自己想象成敖顺,若干年前,他会在这里干什么呢?
很多很多年前的他要是知道认识了我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还会愿意与我相见吗!
奈何桥畔的曼珠沙华开得艳艳,我踏入冥界,才发觉此间的场景竟和画本子里无异。
我尽力劈开炼狱的结界,他走了之后我变得更强了,我还学会了使剑,敖顺要是见到这么厉害的我,一定也会惊讶的。
“神丹换敖顺的三魂七魄,够不够?”我用剑划开一道口子,把那闪着灼光的神丹掷向轮回镜。
判官的笔一顿,慢条斯理地划去了二字。
阎罗殿七十二盏幽冥灯长明,站在孽镜台前,镜面映出了我破损的身躯。
无妨无妨,我庆幸自己还捡回了一条命,我没死敖
顺也活了,就是好事。
我把敖顺的龙体泡在往生池水里,没人告诉我他何时能苏醒,我如今已为凡体,已经不眠不休三天了。
我感觉自己已经撑不住了,但我还是希冀着可以让敖顺见到我第一眼。
终于,在我小眯片刻醒来之后,重生的敖顺自水雾中踏出,
他疑惑地望着跪在池边的我,问道:“你为何哭泣?”
我不愿回答,他却发现我臂间露出的狰狞伤疤——是强改生死簿的代价。
“是这里疼吗?”敖顺摸了摸我的伤疤,“为什么我也觉得痛。”
“敖顺。”我问他。
“嗯,你在喊我吗?我有名字?”敖顺的性子还是没变,只是显得有些懵懵的。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突然有点庆幸。
“你是谁。”敖顺问我。
“我是你主人,刚把你化炼出来。”
“屁,你化成灰老子都记得,还想当我主人?!你小子又痴心妄想了!”敖顺对我脑袋来了个暴栗。
就是轻轻一下,我直接哭出来了。
“哟,受了这么大伤不哭,怎么被我一敲就哭了?”敖顺别扭地把我搂紧。
“滚。”
“不滚了,地府比炼狱采光还差我还是勉为其难陪在你身边吧。”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