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神他不怀好意》羽泽九白

38、星星 他拥有一罐

　　薛怀亭不再嚎啕大哭，也不再说话。他依然紧紧抱着尹泊泠不松手，要不是他依然时不时地抽噎一下，尹泊泠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这个角度，这个姿势，薛怀亭一头毛茸茸的头发刚好蹭在他颈窝。他最近显然没时间去剪头发，于是头发稍微有点长，落在尹泊泠皮肤上有点痒痒的。

　　尹泊泠忍住想去挼一下的冲动，转而拍拍他同桌的后背作为安抚。薛怀亭沉默了多久，他就一下一下拍了多久，直到薛怀亭自己都忍不住破涕为笑：“好啦好啦，别拍了，哄小婴儿也没有你这么哄的。”

　　尹泊泠反问到：“那你有被哄到吗？”

　　……薛怀亭一下子感到脸热。要不是现在尹泊泠看不见他的脸，他同桌一定会发现他连耳尖都是红的。

　　“说什么会让人误解的话……”他小声嘟囔着，察觉到尹泊泠要松手，禁不住再次抱紧几分：“我、我再抱一会儿……行吗？”

　　尹泊泠当真就不再动，任由他抱着。偶尔的，薛怀亭也会痛恨这种纵容——这让他总是有些不该有的妄想。

　　但他现在真的很需要。

　　两个人又紧密地依偎拥抱了一会儿，尹泊泠忽然想起一件事：“哎呀。”

　　“怎么了？”薛怀亭的声音闷闷的，即使已经不再想流泪，甚至为刚刚的痛哭流涕感到羞耻，哭过的痕迹也没有那么快从他的身上退走。

　　“我都被你气忘了。”尹泊泠叹气，“明明当时答应戎班，要把礼物好好送到你手上的。”

　　“戎班……戎虹玉？”薛怀亭真切地疑惑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跟对方并没有太多的交集，“她送我礼物？什么礼物？”

　　“不能单算她一个人送的吧。”尹泊泠想了想，“确切来说，应该是她和简才牵头搞的一个礼物……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还是等你回家，我拿给你看吧。”

　　“一定要等回家才能看吗？”薛怀亭越发好奇是什么礼物。

　　“我个人认为拿回你家看会好一点。”尹泊泠想起自己偷偷塞到包里的东西，“拆起来应该会比较，嗯，花时间。”

　　既然尹泊泠这么说了，薛怀亭也不是非得在这里刨根问底。他最后用力抱了一下他同桌，恋恋不舍地从对方怀里退出来，然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屁股下凉凉的。

　　水渠边上湿气重，他在地上坐得腿麻，水汽早就把他裤子浸湿了。幸好今天要升旗，两人穿的都是深蓝色校裤，变色不严重，而且上衣宽大，稍微遮挡一下，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是……

　　薛怀亭忍不住瞄向尹泊泠的肩头。

　　他们的校服上衣是月白色，被水浸湿后会变深，很是突兀。此时此刻，尹泊泠的肩头就有一片深色的痕迹——全是薛怀亭刚刚哭的。

　　尹泊泠倒是没有在意。被泪水浸湿的布料有一种粘腻感，但以现在的天气和蒸发速率，估计走不到薛怀亭家楼下，这点水渍就全蒸发了。

　　跨过这座小小的桥，已经离薛怀亭家不远。再走过一个路口，前面就是通往薛怀亭家的小巷巷口，颇有年代感的大石头横卧在巷子口前，上面刻字的红漆已经在时光的冲刷中变得斑驳不堪。

　　尹泊泠在这里停下，把他保管大半天的“礼物”从书包里拿出来，交给薛怀亭。

　　“这是……”薛怀亭看着手里装满折纸星星的罐子，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尹泊泠在这件事上保持沉默，只对他说：“回家去拆开看看吧。”

　　他轻松地笑到：“我也写了一张，没写名字——看看你能不能找出来咯。”

　　算是变相地肯定了薛怀亭的猜测。

　　薛怀亭抱着那个罐子，又开始觉得眼眶酸胀。他用力眨眨眼：“嗯，我会一个个看的。”

　　尹泊泠的家还要再走两个路口。临走前，他跟薛怀亭说：“明天还是老时间见？”

　　“嗯，老时间见。”薛怀亭重重点头。

　　尹泊泠观察着他的神色，略微放下心来，向他挥挥手，往家走去。

　　今天没说不回去，他妹妹还等着他吃饭呢。

　　薛怀亭目送他走远，这才转头，回到自己家那栋房子。

　　屋里还是那种令人不适的冷冰冰的气息。薛怀亭打开灯，郑重地把那个透明罐子摆在茶几上，然后甩下书包，去厨房随便划拉两铲子给自己做了一份糊弄饭。

　　三两口解决完生理所需，薛怀亭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来到茶几跟前。然而，就是这么一伸手的距离，薛怀亭却足足犹豫了快一分钟，这才拿过罐子，拔开堵住瓶口的软木塞。

　　透明罐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星星，有蓝色带暗纹的，有粉色反光的，有镭射紫色的等等等等。薛怀亭小心翼翼地倒出来一颗粉色的，找到折叠的头，慢慢拆开。

　　这一张星星纸上的笔迹很是娟秀，看起来是一个女孩子写的。薛怀亭对班上的女生没熟悉到靠字迹就能认出来的地步，这纸条上也没写名字，完全不知道是谁叠的。

　　她写到：“你大概不记得了，你帮我搬了好几次东西。我其实想说谢谢，但每次你都走很快——那就在这里说谢谢吧。”

　　薛怀亭确实不记得对方是谁了。他经常帮班里搬东西——没办法，谁叫他是班里为数不多的男生呢。

　　搬得多了顺手，有时候他看见女生抱着一大摞东西，就会随手帮衬一把。大部分时候是帮课代表，因为她们收发作业，总要跑上跑下的。

　　但他从没想过居然有人这么认真地把每一次帮助记在心里，然后跟他说谢谢。

　　薛怀亭抿抿唇，略显生疏地把这颗星星折好，捏起来，放在一边。

　　这都是小学时候流行折纸星星的时候他学会的，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他依然还清晰地记得折法和让星星鼓起来的诀窍。

　　他倒出来第二颗，是一颗鲜亮的嫩绿色星星。

　　这颗的字迹工整得有些过分，每一个都强迫症一样方方整整，薛怀亭觉得应该也是女生写的。至少他比较熟悉的男生里，没谁写得这么工整。

　　星星纸上写到：“在你桌兜里放了一支新的水笔，球星卢卡的。不用谢。”

　　这张同样没署名。

　　薛怀亭记得这支笔，那是他早上到学校整理桌兜的时候，从掏出的一大沓空白试卷里掉出来的，知名球星的联名款。是一份没有很贵，却很用心的礼物。

　　但这个人他也不知道是谁。

　　薛怀亭抹一把眼睛，低声嘟囔着：“真是的，怎么都匿名……”

　　多欺负人呐。

　　第三张星星纸还是女生写的。这也没办法，毕竟他们班上男女比例严重失衡。

　　这张纸上写到：“其实我觉得谁都是可以流泪的，哭不是哪个性别的特权，对吧？”

　　薛怀亭吸了一下鼻子：“才不是性别的问题，我才没有那么、那么矫情。”

　　他又拆了四个，全是匿名，总算拆到一个百分百是男生写的。

　　这次落了署名，写在最前面的龙飞凤舞的一个“唐爽”。这是他们班的历史课代表，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在课下跟别人大讲特讲一些野史，有时候被历史老师听到都忍不住苦笑说他这是哪儿听来的。

　　他写到：“北宋有个诗人叫梅尧臣，他写了几十首诗悼念他早夭的儿子。这些诗活了一千多年，每个读诗的人都记得他儿子。你不是喜欢音乐吗？”

　　后面没了，显然这句话因为纸上的空间不够没写完。薛怀亭自动在心里用唐爽的语气接上后半句：把你的感受写下来，说不定也能让更多的人知道你奶奶、记得你奶奶呢？

　　想完，薛怀亭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都能想到唐爽那个张扬的性子是怎么抓耳挠腮、费尽心思才小心地写下一句不会冒犯人的安慰的话的。

　　还因为纸不够只写了半截。

　　他继续扒拉着罐子，忽然注意到在一堆星星底下，埋着一朵白色的纸玫瑰。

　　他取出这朵玫瑰，这是他不会折的类型，拆开就复原不回去，因此他有些舍不得拆开。

　　可最终，还是好奇心占据上风，他顺着折痕拆开了这朵玫瑰。

　　纸上的字一看就是詹凌云的。

　　那家伙大笔一挥，写了四个字：“节哀顺便”。

　　下面是一行小字：“ps：你有没有骂‘语文课代表这都能写错，是不是故意的？’——好吧，确实是故意的。节哀顺变，好兄弟。”

　　再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其实我更希望你骂我了。如果没有，那我下次继续争取。”

　　薛怀亭骂了一句，又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他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他打开这个罐子前，除了想找到尹泊泠的星星以外，其实没抱什么太大的期待。可一张张看过去，他忽然觉得，尹泊泠的那张能不能找到似乎也不是非常重要了。

　　似乎察觉到他的想法，在他站起来拿纸巾的时候，罐子里一颗暖黄色流云纹的星星闪了一下他的眼睛。出于某种预感，薛怀亭擦掉眼泪，拿起这颗星星，拆开。

　　那上面的字迹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尹泊泠写的星星。他没有像詹凌云那样搞花活，薛怀亭本来以为要去蓝色的星星里面找，谁曾想，他同桌居然选了这么一个暖色调。

　　笔迹一笔一划，看得出来写下这句话的人无比认真。他写到：“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世界残忍，但春天依然灿烂光明。”

　　后面的落笔轻了许多：“别害怕未来。我会在。”

　　字迹在他眼前变得模糊。薛怀亭再也忍不住了，他关上灯，抱着膝盖蜷在沙发上，起先是低低的抽泣，压抑到极致，变成破碎的痛哭。

　　月光从窗户外洒在茶几上，桌面上散落的折纸星星反着细碎的光，就像夜空里真正的星星。

　　奶奶去世之后，薛怀亭总觉得自己要坚强，因为再不会有人温柔地承托着他的情绪，包容他的一切小脾气。结果所有的坚持都在今天打破，短短一天，他竟然两度痛哭流涕、泣不成声。

　　是的，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从此再没有人可以依靠；是的，他第一次感到成年人明晃的恶意，知道血缘不一定比算计更近；是的，他好不容易窥见一点的未来，又重新被层层迷雾掩盖。

　　但是，至少此时此刻——

　　他还拥有一罐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