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滞的蔷薇》萱萱萱茉

5、第五章 被人发现啦

　　腊月十五，这天是个晴朗天气，几个太监宫女在养心殿门口扫雪。天气好了人心情也好，几人说些闲话逗乐。
　　“柳先生又出新的话本子了，可我上月例银早花完了。希望快些到月末，年节银子一定多些。”
　　"你花钱大手大脚给再多也无济于事。"
　　……
　　"西边绣容宫里住的丽妃娘娘又给下人赏赐了，我一远房姐姐得了她一把朱钗，宝贝得不行，碰都不让我碰。"
　　"说赏赐谁没有，奉持公公刚收了李贵妃一个宝匣，我帮着扛了，沉甸甸的，胳膊都给我压弯了。
　　………
　　“噫！又不是你得钱，甭替你那干爹高兴了小兴子。”
　　“你！我……我！”
　　……
　　“行了，别吵。今天孙太医要来，小心些嘴巴。谁得好处也轮不着我们。"
　　一个穿着鸦青色官服的老者走进养心殿大门，发须皆白，脑门后冒着冷汗。
　　景宏帝昏去一月了，陛下再不醒他罪责难当啊。
　　经过护卫殿直的检查，奉持大太监领着孙太医到御塌前，今天轮着他来给景宏帝检查身体。
　　孙太医把自己的袖子拉起一些，手指放到景宏帝腕上，触手生凉，他就惊得又多摸了会脉。孙太医直又用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去试景宏帝鼻息。
　　没气了……
　　孙太医没站直身子就赶忙往后退几步然后跪下“陛下！驾崩了！！！”
　　奉持太监连着周遭一众宫人听此言全都跪倒在地。
　　奉持太监叫来两个信得过的太监“拿着令牌，赶紧出宫找来李相和侯爷。”
　　李邻宪和胡直涣急急进宫，李邻宪从府中出来还好，胡直涣直接从马场下来，一身骑装都未换就进来了。
　　两人在殿前一见，视线一触即分，两方气场却都向对方压去。
　　两个引路的小太监吓得直哆嗦，看见奉持太监出来顿觉热泪盈眶，赶忙告退了。“侯爷、李相。”奉持太监恭敬行礼。
　　“叫内阁来商讨，消息先压着。”李邻宪冷声吩咐。
　　奉持太监正要走，胡直涣叫他“拿着我的令牌，告诉宫门口，全宫戒严。”
　　奉持太监连连称是，吧嗒吧嗒跑步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被皇帝的猝然驾崩打得措手不及，带着探究的想法双双往殿内走。
　　尽管再不想相信，老皇帝还是驾鹤西去了，虽然突然得蹊跷，但孙太医和身边暗卫都瞧不出什么古怪。
　　半个时辰后，内阁议事堂内。
　　“应急忙拟旨，讣告天下。”
　　“陛下圣旨未留便去，按律当扶二皇子上位”
　　“六宫妃嫔以及众皇子的去处和名位还得定夺。”
　　……
　　虽然意见众多吵了半天，但有侯爷和左相两位主心骨在，内阁还是很稳定的，很快就拟出来圣旨，讣告天下。
　　圣旨一下，陈旻泓很快就被宗亲从府中请了出来，换了一身丧服，去看景宏帝。
　　他虽在府中侍着，却度日如年，几冲煎熬，万分憔悴。即使一番梳洗过了也难掩苍白面色，疲惫体态。
　　陈旻泓穿着一身丧服来到殿内，大致扫了周遭几眼，除了留守边疆的老四李旻攒，大臣、命妇等都已到场。
　　陈旻泓来到亲爹灵柩前，众人纷纷给他让开路。
　　陈旻泓看着闭眼躺着的人，心中万分悲怆。这狠心的父亲，年前夺去他至亲兄长的性命，就因一些空穴来风的遥言和奸人诡计。
　　他恨他，但这是他的生身父亲，更是他母亲伉俪深情一生之人。
　　爱的人走了，恨的人也走了，发生这么多事，但他不过是在自己府中被软禁几个月而已。才出门便遍尝人间无奈，未登基便已孤家寡人。
　　陈旻泓无声落泪。
　　一位跪在灵前的美妇人扭头来看向他，不说话，好像要等他的泪先落尽。
　　应该是有人吩咐清场，陈旻泓再抬头周围已没有人了，只剩一位穿丧服的女人跪在旁边。
　　陈旻泓认得她，上前行礼“贵妃娘娘。”
　　“何苦多礼，玉鸾与我姐妹相称，我就算当你姨妈也是可以的。”李曼清并未起身，只抬头看他“许久不见，泓儿，你长大了。”
　　听到母亲的名字，陈旻泓有些恍惚。
　　“泓儿，”
　　“我的小儿子死了。”陈旻泓正要告诉她节哀。
　　“他杀了我最重要的人。”
　　“我会永远恨他。”李曼清三句话将陈旻泓砸懵了。
　　“你……”再开口陈旻泓已不知道说些什么。
　　“但我还要为他守灵，我是他的妃子。”李曼清继续开口“他是你的父亲，你也一样如此。”
　　陈旻泓有些悲伤，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如此矛盾。
　　“但是泓儿，”
　　“做过几日议程，你便是皇帝，你便要是九五至尊。”
　　“跟他告别，走向你的新生。”
　　陈旻泓走出殿外透气，脑中仍回响着李曼清那几句话，仿佛雷音在脑海中阵阵作响。他没想到一位多年未见的宫妇会对他说这般话。
　　说不上有多知心体己，但这世上应该没人会再对他说这种话了。他有些触动。
　　陈旻估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还特意扮作一个宫人混到里面去，明明没什么机会近看景宏帝，但他还是在里面站了一天，不远不近地看人来来往住。
　　老皇帝的头七其实昨日便过了。但众人都在哀伤，最前面的李曼清也跪得哀伤心碎。陈旻估看这熙熙人群，觉得荒唐可笑。
　　陈旻估看着灯点满灯烛的室内，亮得晃眼。他正愣神，管事的悄悄拍了下他。
　　“你去打篮温水送到侧殿给丽妃娘娘，她哭昏过去了。”
　　陈旻估无法推拒，只得悄悄走出殿堂。
　　陈旻估打了水送到侧殿时，太医正在里面诊治，说是急火放心，一群宫太监都殷殷看向床边，看来这位主子很得人心。
　　将水递给服侍的宫女后陈旻估就打算回去了，走在路上他想，也许该找个由头溜走，待在这也没什么要做的。
　　结果没走出几步，他就在池边亭子遇到了独自一人的陈旻泓，按血缘看，这是他的二哥。
　　四下无人，很不巧，陈旻泓朝他看了过来。
　　两双眼睛互相看着对方，陈旻估不知对方发什么发疯突然来了兴致，向他招手，让他过去。
　　陈旻估无法，只得迈开步子往那边去。
　　“拜见王爷。”陈旻估恭敬行礼。
　　陈旻泓不知为何，突然乐了“你不是宫人吧。”
　　陈旻估一惊“这家伙怎么看出来的？！最近怎么人人识破我的伪装！”
　　陈旻估不讲话，继续装傻。
　　“宫人们可没你这么大胆，问话都是马上回的。”
　　“而且你一见我也没有行礼，靠近了才问我安，根本不怕怠慢了我。”陈旻泓煞有介事地戳穿陈旻估的假伪装。
　　其实也不怪他，一般情况来讲，他假扮别人还是很像的，但差错就在于他没有敬畏心。
　　陈旻估自小便少有敬畏心，也许咬咬牙能对大人物做出伏低做小的姿态，但心里是绝不会有什么胆怯害怕的。
　　小时候遇到师傅的时候是，前段时间遇到胡直涣和李邻宪也是。可以随意回话，可以敷衍对方。
　　陈旻估不觉得这是身体里皇族的血带来的，他觉得纯粹就是从小疏于管教养成的野性子。
　　被戳穿了陈旻估也不急，陈旻泓对这孩子起了分好奇。
　　“你到底是谁？”
　　“不会碍到你。”
　　“口气很大。”
　　陈旻估不想再交谈下去，打算找个借口走人。
　　“你有皇家血脉吧。”
　　怎么有人一张嘴就吓到别人，陈旻估想不明白对方怎么猜的这么准。
　　“你跟落水早逝的三皇子很像，五官尤其是眼睛都有老陈家的特质。”
　　陈旻估眨了眨大眼睛，心中泛起怀疑，真的假的，怎么大家都没说就你看出来了！
　　陈旻泓笑着“三皇子是在我面前落水的，我当时救不了他，只能一辈子记住他的样子，不然还有谁记得他。”
　　“我最恨手足相残，我不是老皇帝也不是陈旻瓒，狠不下那个心来，希望你相信我。”
　　这一番话说的很真诚，陈旻估对此将信将疑，就在他不想再聊下去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是那天借他书的男孩，对方穿着跟自己一样的宫袍，急急赶过来先冲陈旻泓行礼，然后却是跟着陈旻泓要人。
　　“王爷，我们上边要他去干活，去迟了要挨罚的。”
　　陈旻估倒是难得被别人帮着开脱，有些新奇。
　　陈旻泓点点头放人了“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陈旻估没放在心上，拉着吴莳一块赶紧走了。
　　走远了陈旻估才问他“你怎么在这？”
　　“当值啊。”吴莳整理整理自己的衣服。
　　“这边当什么值。你听见了？”
　　“七七八八吧，我是来着躲懒的，看你好像被问得没办法帮你一下。”吴莳回得有恃无恐“不客气。”
　　陈旻估觉得这人有些欠打，但是说话倒是直接，不搞弯弯绕绕，越发觉得两人投缘。
　　“那确实谢谢你。”陈旻估带着两份真诚。
　　“现在回去吗？你应该也是回大殿吧？”两人迈步往前走。
　　“不着急，我们聊聊？走慢点。”
　　出乎意料的提议，一般人可能都对这话题闭口不谈，怕戳到别人的隐秘，他倒是一点不在意。
　　“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陈旻估对这个奇怪的人愈发好奇。
　　“好啊，那你也告诉我你的。”答应的很爽快，刚说完就拿起陈旻估的手，在他手上一笔一划地写上两个字“我叫吴——莳——”
　　写完抬头看他，示意该他了。
　　“告诉你就告诉你吧，不准说出去。”陈旻估觉得告诉这个人应该没什么。
　　“我叫陈旻估。旻天的旻，估量的估。”
　　“耳东陈？”
　　“对。”
　　一段不短不长的路，两个人交换完姓名就回到了大殿里，陈旻估这才发现，吴莳一直站在自己对面当值。
　　看着吴莳这身衣服，他心想，原来是个小太监。
　　但真是神秘，知道的东西不少。
　　不觉间外面天色渐暗，殿内的人也少了，马上要换班了，此时只剩下陈旻估和吴莳两个人，陈旻估打算等会儿就溜。
　　此时没有人，他凑近棺椁，打算看两眼老皇帝再走。
　　年纪挺大的一个老头，虽然卧病已久，但是身体高大健硕，五官笔挺，样貌不凡。
　　但陈旻估觉得一般，不知道他母亲怎么就如此痴迷，不觉啧啧两声，转身发现吴莳在他身后几步看着他。
　　给陈旻估吓了一跳“你怎么走路没声啊！”
　　“是你自己耳朵不灵。”
　　“啧什么呢？你怎么对死人也不满意？”
　　“觉得他长得一般。”
　　吴莳无语了，但仔细看了看陈旻估这张还没长开的脸，唇红齿白，面容精致，皇家基因还是很不错的，想着应该是这位自己样貌出尘，所以看不上人家景宏帝。
　　“那就别看，你又看着他好半晌做什么？你不是宫人吧，还特地混进来待了一天。”
　　吴莳真挺聪明的，也不知道从哪里发现他待在这这么久，但是还是不了解自己。
　　“看看我娘爱了大半辈子的人。发现看不出什么。”
　　“怎么说？”这时候有人适时提问真好，不然感慨只能烂在肚子里，或者说与天地风雪听。
　　“我不了解他。”陈旻估说的极为认真，眼睛看着棺椁里的景宏帝。
　　“我不是在他膝下长大生活的皇子，我也不是宫墙外等候他政令是臣民。他一直以来都活在我母亲的描述里。”陈旻估的神色有些回忆。
　　“我离他不远也不近，我跟他有紧密的血缘联系，但是我应该是离他很远的。”陈旻估笑笑，又看了景宏帝两眼，自顾自往外走，离开了大殿。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脑袋一片空白，明天应该是不会去那了，他要给小饺子雕木玩具呢。
　　走着走着，他想起了今天陈旻泓的话，思考半天决定船到桥头自然直，缘分到了跟他承认也不妨事。
　　不觉已经快走回自己的小院了，他才发现自己身后好像跟了什么人。
　　他警惕地快速回身，正要出招，却发现是吴莳。
　　他连忙收回掌上运的力，看着步伐散漫的吴莳问道“你怎么在这？”
　　“我一直在你后面，但你没发现，警惕心不强啊。”
　　“你跟来做什么？探究我的身份？”陈旻估的目光此时有些锐利，跟之前散漫的他完全不一样。
　　吴莳眯了眯眼睛“你的身份有什么好探究的，我也是个有秘密的人。”
　　“跟过来是担心你，毕竟你刚见过二皇子，谁知道有没有我们之外的人发现了要杀你，我懂些拳脚，我们两个逃命没问题。”
　　看他自信的样子，陈旻估没话说了。
　　“那谢谢你，你也看到了，我到家了，你应该也要回去交差，拜拜。”虽然被人知道住处很不爽，但吴莳的理由正大光明，还是他自己没发现，只能认了。
　　“不请我进去吗？我可以卖个消息给你，关于高钦的三百年蟾酥。”
　　？！！！
　　“你知道些什么？你到底是谁？！”陈旻估再次怀疑起这个人，即使对方看着是个你自己还小两岁的小男孩，但他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的太多了。
　　“现在不能告诉你，不过请你信任我。”
　　一样的话，一天之内竟然有人对自己说了两遍，都让自己去相信，但是真的可以吗？陈旻估心里有些不上不下。
　　看着吴莳一点都不颤的眼神，想到他一次两次帮自己，算了，就当请他吃个饭了。
　　吴莳如愿获得登门机会。
　　陈旻估老样子飞身翻过墙，在里面喊“你翻墙过来！”
　　吴莳身体也很灵活，轻松翻了过来。
　　陈旻估不怎么意外，带着他往院子里走。
　　拐了两个弯，吴莳终于看到这方小院的真面目。
　　铺着青石砖的小院，有菜圃，有水井，树底有个小石桌和几个石凳子。青砖瓦片修葺的整齐房子，屋檐下放着摇椅和摆着果点的小木桌，椅子旁是一个温着药的炭炉，炉子边是个陶缸，一红一绿两只龟在缸沿伸展四肢练平衡。
　　陈旻估走过去摸摸两只龟的龟壳，朝着屋内喊“师父！做饭呢？！”
　　张道玄在厨房里听见徒弟回来的声音了，回道“对！你洗手，去看看小饺子醒没醒，带他玩。”
　　“等会儿先，师父你今天多炒两个菜，我带了朋友回来。”
　　听到徒儿的吩咐，张道玄奇怪，这小子哪来的朋友，而且还好到能带到家里来。
　　他压下疑惑，舞着锅铲继续做饭。
　　陈旻估拉着吴莳进屋洗手，洗完把人放到朝着门的饭桌上坐着，自己进去里屋看小饺子。
　　吴莳打量起屋内，很朴素的样子，但是又处处透露出不缺钱的样子，门旁边墙上都挂着一块大灵芝。屋子里东西应该很多，吴莳进门就看到了五口大柜子，上好的乌木打的，看着庄重沉稳。
　　这陈旻估不简单。
　　陈旻估进来的时候，小饺子已经醒了，正自己拿着一个小布老虎玩的不亦乐乎。听见门的响动，眼睛从布老虎身上离开，朝门看去 。
　　发现是陈旻估，把布老虎放下就伸手要抱抱“咿咿…呀…”
　　陈旻估把他抱起来，布老虎也塞到他怀里，给他喂了些早上送来的羊乳，嘱咐他“你乖乖待着哦，哥哥晚上再陪你。”然后就把他放回去了，还多拿了两个玩具给他玩。
　　被放回去了也还是高兴，陈旻侥继续自己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