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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说起来,离家出走这事,扶苏还真是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干。

      上辈子仅有两年待在上郡,蒙恬教会了他所有行军实操基础知识。所以扶苏揣着三千半两钱,带好伪造的验传就去“从军”了。

      本来也没想着能瞒住,毕竟此方世界里的“影密卫”和“罗网”,均属于当世第一情报机构——关键还直接效忠嬴政。

      扶苏做好了万全准备,确保在嬴政知道他行踪的时间点上,自己已经走得远远的。

      就是要嬴政即便清楚扶苏在哪里,也必须因为国法和军法让步。

      现如今,看着眼前的马鞭,扶苏半天说不出话。旁边星魂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说什么能捞一把年纪还小的主君。

      扶苏却意外看得开——国法和军法都躲了过去,再躲着家法也不合适。

      于是扶苏捧起马鞭。

      “没什么不合适的。都给我罢,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件事我做定了。”利咸和共敖对视,先后把木牍放到了黑夫手上。

      黑夫接过来,转身走向李由所在营帐。

      二人等黑夫走远才返身进了营帐,一掀开帘子,安陆县诸人都八卦地凑上来,给两人按住。

      东门豹甚至抢小陶手里的矮墩儿过来。

      其实也没啥好八卦的。都一个地方出来的老熟人,还一起共事了两年,黑夫什么情况他们心里门儿清。主要还是关心利咸,毕竟他得大义灭亲。

      “可得了吧,说你们好奇我还信点儿。”利咸翻个白眼,都一块儿共事挺久了,他还能不知道这几人?

      偏季婴没脸没皮的笑:“哎呀,利咸兄弟你这弄的,知道了也别说出来嘛~显得我们大家伙儿都太冷漠。”

      利咸胸中郁气顿时不知道去哪儿,跟着一起哄笑。笑完了,忽然又笑不出来。

      他家祖上不是没富过,可那是从前在楚国当贵族的时候了。自南郡归属秦国以后,所有在楚国当贵族的人都成了普通秦人。

      利咸儿时也听家里老人回忆,讲他们从前在楚国的日子。小时候还很向往,长大了就发现,回忆之所以是回忆,就是因为那些都过去了。

      家里讲故事的老人已经过世,听故事的小孩儿长大后也早就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凭学识做个小吏,用微薄俸禄养家糊口,平凡普通过一辈子。

      利咸认命了,也几乎和家里的富有亲戚们断了走动。偏偏他碰上黑夫做他上司,一起上战场杀敌,下了战场审犯人还审出自己家族可能有人通敌。

      “其实挺好笑的,我们祖上是楚国贵族,现在我家族有人给楚人通风报信,我得按通敌叛国上报。”

      共敖皱起眉:“这有何好笑?要照这么说的话,咱俩给亭长做事岂不更好笑?亭长祖上三代贫农,说不得还在谁家先祖手下讨过饭,可那也是以前了。”

      “以后,咱们都要跟着亭长的。”

      利咸心中似有所悟。

      “真不懂这些人怎么想的,居然到现在都看不清局势。”李由放下木牍,端起茶杯轻轻吹气。

      在氤氲的雾气中,李由抬眼看了黑夫一眼。后者低眉顺眼,单膝跪地的同时也在维持端正的行礼姿势。完全看不出在战场上的战斗力。

      ……也看不出在鲖阳城的那份野心。

      李由啜饮一口便放下茶杯:“黑夫,身份低贱的人,本都尉不是没见过。但是身份低贱还能爬到这个位置的,你是头一个。”

      黑夫闻言愈发恭顺:“下臣不过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自然躲不过郡尉慧眼。”

      李由扯了下嘴角,他真是越发觉得黑夫有才了。寻常的乡野之人,可没有这般深的心思。

      想着,李由说:“眼下距离春耕还有些日子,军中士卒不免心思浮动,你回去了好好给他们讲讲。别因为太高兴,就走路摔跤。”

      黑夫眼珠转了两转,头低得更低:“郡尉关心士卒是我等幸事,下臣必定如实照做。”

      一番言语交锋,上司和下属都很满意。

      直到黑夫退出李由的军帐——狠狠揉了下耳朵。

      你这死、狗!快别吵了!

      天狗在吵,几乎从黑夫进军帐开始就在说个不停。而天狗:“我是提醒你,灵和现在可能身上有伤,我还知道你也能闻到花香。”

      黑夫简直无语。他当然能闻到,但是这大冷天谁的鼻子来了也快冻掉了,哪有空细闻花香?再说冬天有花香还能被闻到这事本身就不!对!

      黑夫很生气但呼吸平稳地走在路上,同时目不斜视假装自己只是普通路过。

      但是余光中出现那辆马车时,依然忍不住感慨:好贵的车,多久才能买得起。

      天狗:“好浓的花香,果然是见血了。”

      黑夫恨不能翻个白眼,表达他此刻万般复杂的心情。

      “黑夫百将。”

      黑夫顿住脚步,一转身就看到盖聂。对方用堪称完美的面庞,说:“马车上有位贵人听说了你的事,让我过来叫你去一趟。”

      黑夫:……好想跑。

      想是这么想,黑夫身体很诚实地跟上盖聂脚步。尽管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刚在马车前站定,浓烈到极致的馥郁花香便无孔不入。是黑夫屏住呼吸也能感受到的程度。

      星魂小心翼翼扶起扶苏的上半身,让他们靠在自己身上,尽力避免牵扯到扶苏后背伤口。血腥气在他们两人中间弥漫。

      扶苏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星魂手臂,得到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没事。被碰到的那处,正是方才星魂抗命,替扶苏挡了一鞭现在也皮开肉绽的地方。

      至于门外站的黑夫,星魂只希望那块黑炭能给点力,在不惹恼秦王的前提下把这份怒火浇灭。

      情况似乎不对。

      眼角余光里,黑夫看到马车周围除了他和盖聂就没有别的人。

      虽然知道两位小贵人一个是长公子,一个是护国法师,来接他们的盖聂还是首席剑术师,但是现在看来,盖聂只是这支兵士名义上的领头人。

      “黑夫百将。”黑夫连忙回神,就见盖聂示意他低声说话:“贵人似乎已经歇下,不如我们先聊聊。”

      好怪,他难道都不担心可能受伤的长公子吗?

      “小心回话。”天狗提醒黑夫:“马车里有三个人的气味。”

      “都道行军艰苦,百将却似游刃有余,莫非平日好斗?”

      两道声音重叠,黑夫心里警铃大作:有人要试探他!

      “哪有那种事。”黑夫强自镇定,回应盖聂玩笑般的问话:“我斗倒的可都是乱秦的贼子,强盗、盗墓贼、细作和人贩子,这些我全打过。”

      黑夫的语气平直,但是对自己业务能力的肯定全然不加掩饰。

      盖聂从善如流地用微笑表示肯定:“百将当真晓勇,一听就是能做大事的人。”

      当认识不久的人开始吹捧你的时候,说明他想套你的话。

      黑夫不好意思地挠头傻笑,一副标准乡野农夫的憨厚表情:“承先生吉言,在下今年刚满二十,正立志要两年后能去咸阳面见大王呢!”

      如果对面地位较高,就要适当展示自身优缺点,因为这是目前能保命的敲门砖。

      盖聂笑容真诚:“百将好志向!秦国很多和百将年纪相仿的人都没这心思,想必是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高超本领。”

      “如果不想和长公子有牵扯,就尽量别说你要效忠他。”

      同时也要适当为他开脱,对吧?

      黑夫:“本领高超谈不上,无非就是想见见世面而已。两位小贵人就是咸阳来的,所以在下觉得咸阳一定是人杰地灵。”

      够仁义了,怎么还不能放过我?

      马车里,星魂悄悄抬眼看秦王的方向。

      秦王这次被气得狠了,亲自动手抽了长子十余鞭。好在没有气昏头,扶苏的伤并没有伤到筋骨,真是唯一值得星魂庆幸的事。

      ……勉强加上外面那颗黑炭还没死。

      黑炭面前,盖聂再次挖坑:“贵人的确是贵人,说不得就能带什么人一飞冲天,毕竟我就是走这路子还成了的。”

      黑夫目光落在盖聂左右臂膀上,很冒犯的来回看,然后真诚发问:“我怎么没看见你翅膀呢?”

      盖聂:“……”

      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时候,要适当展示自己的傻瓜脑袋。即使这很招笑。

      “百将可真会说话”,盖聂不愧是盖聂,脑筋一转就搭上了话:“只怕这张花言巧语的嘴,哄心上人也是一绝。”

      听到关键词“心上人”,黑夫脑子里顿时闪过叶子衿灵秀天成的脸,自夸的话也不经思考就秃噜出来:“那当然!别看我心上人今年才十四五岁,实际上身份高贵人又好看,我想去咸阳就是想挣到侯爵好配得上她!”

      “……”天狗想拦,但没拦住。

      扶苏正尽量放轻呼吸,听到黑夫这段话也是不禁露出笑容。到底是乡野之人,虽平日行事谨慎,却也总有几句话真诚得叫人啼笑皆非。

      不过,不说出真正对的话,人是不能轻易离开的。

      “一听就知道是真心喜欢,想来日后成婚有了子嗣,会把在战场上如何威风八面都讲给妻子孩子。”

      来了,最难糊弄的问话。

      扶苏的心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而黑夫的耳朵里,天狗不由分说道:“身体给我。”

      刹那间,黑夫好像失去了一切,灵魂不可控制得直直下坠。

      盖聂眉头微不可查地抽动。

      这人好像……有点不对?

      “黑夫”表情未变,很是开怀说道:“当然会讲给他们听,何况我本来就很厉害!队伍被冲散,到了鲖阳以后有楚国士兵想攻打进来,是李都尉定了计,特许我出去当卧底。”

      “你绝——对想不到,我在外面把那群楚国人耍的团团转!然后我就回到鲖阳城,在李都尉的带领下勇往直前!杀得他们片甲不留!李都尉和两位小贵人也身先士卒,我还是头回看见穿白衣服,也能干脆利落砍人。”

      他在表演,在为了特定的人表演。盖聂在心里下了定论。

      “黑夫”用夸张的肢体语言,把这段时间的所有经历都讲出来。有夸大的地方,但大部分仍然是真实经历,属于可以被原谅的小过错。

      越是讲到后面,“黑夫”口干舌燥。等到结束,发出一串很严重的咳嗽。直到这个时候,盖聂才“放人”。

      “黑夫”这才放心,黑夫便晃悠着身体离开了。

      盖聂等人走远,对着车内说话:“此人心计很深,不可轻信,是否再查查?”

      车内,星魂身体深深跪伏在秦王脚下,他忧心的长公子在父亲怀里昏睡。秦王用湿布擦拭长子稚嫩面庞,开口:“不必。既然寡人的佳木长大,有了自己的一片阴凉地,就放在那儿好了。”

      “国师,你,也在这片阴凉地里吗。”

      星魂呼吸都变得更轻了。

      黑夫大口喘气。

      可怕,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我要效忠的人竟和他血脉相连!

      我的身体里居然住着这种人吗!

      不可以激动,不可以发抖,不可以被发现心里的念头。

      绝对,要摆脱他。

      “继续走,我们还没有甩掉后面的人。”

      韩成很想服从,但:“走了很久了,真的还要走吗?”

      嬴乐栖终于施舍般看向韩成,才发现他的小伙伴已经累得要吐魂了。

      嬴乐栖:韩国王室这么惯小孩儿吗?走三刻钟就喊累。

      相比韩成,跟了足足三刻钟的张子房则是恶趣味持续爆发。他跟上孩子们时那是一点不做遮掩,故意让他们发现自己,想看看孩子们的反应。

      直到看嬴乐栖径直停下,在铁匠铺付钱买了一把剪刀走过来,张子房飞快遁了——总不能真把孩子吓着。

      唯有嬴乐栖懊恼自己不够快,气得摔了手里那把剪刀。

      扶苏轻轻放下剪刀。

      “这副被吓坏的样子,真是难得一见。”

      星魂将布巾扔进一盆血水里:“殿下病恹恹的样子也是一样。”

      “国师,要知道如今你是孤的臣属,在父王面前过了明路的。方才还是孤及时醒过来提了一句,不然你现在还跪着呢。”扶苏穿上衣服,心情很好地哼了一段旋律。

      那又是谁突然昏倒人事不省的?魂儿都快要吓没了。

      星魂很不想说话,但是扶苏早就是他的主君,所以他说:“以后有人问我是谁教出来的,我就哼上一段,教他们也知道长公子的品味。”

      扶苏正自己系腰带,闻言哼笑:“难道孤的品味很怪?”

      “下臣不敢。不过没听过是真的,可能是从前多少孤陋寡闻吧。”星魂将药瓶一个个收到盒子里。

      扶苏系好腰带,正要将那段旋律的名字告知星魂,去够腰封的手却忽地顿住,脸上惯有的笑也逐渐消退。

      “这些药还是得妥善收好,勤换药伤才好得快。”星魂找到一只空柜子,将药盒小心放了进去。

      等星魂再回到扶苏跟前,就发现秦国长公子脸色发白,像是受了惊吓。不管是什么惊吓,星魂连忙过去关切询问:“可是伤口有恙?我去寻医者。”

      扶苏用力拽住要出去的星魂,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去找一把琴过来,随便什么琴都可以。”

      星魂不懂,但照做。

      制作工艺精湛的金银车里,扶苏几乎呼吸不能。方才哼唱的旋律,其实扶苏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听过。

      但是他明明白白地唱了出来!

      扶苏确信自己看过的乐谱里,从没有出现过这一段。甚至在回忆时,脑子里清晰出现了黑夫的脸和声音!

      是和现在有细微不同,但绝对属于黑夫的脸!

      为什么?

      记忆缺失了?

      原本的“扶苏”,怎么可能见过黑夫?身份天差地别,连所在地都相隔千里,究竟何时何地见过?

      扶苏捂着嘴,惊愕的情绪达到顶点,教他有干呕的冲动。

      不过这感觉很快便被强压下去,毕竟星魂抱着琴回来了。

      琴是礼乐祭祀常用到的十弦琴制式,黑色大漆为底,面板呈曲状。金色的凤鸟在琴头位置上展翅欲飞,玄色五爪龙在琴板与之遥遥相望。是典型的楚式浪漫。

      扶苏:“……”

      “这种楚国风格的琴怎么出现的?”

      星魂走过去扶他,答:“问了礼官,他说这是先王后来秦国大婚时用的礼器。大王临出发时点名要求带上。”

      原来是母亲留下的。

      扶苏在星魂的帮助下起身,走到桌案前坐下。

      擘,挑,抹。音准还行。

      撮,挑,撮,挑,抹,大撮,挑,抹。

      如同小孩子的低声哼唱。

      星魂皱眉:“这是哪本书里的乐谱?臣当年初学琴之时,竟从未听过见过。”

      “只怕要问黑夫才能知道,那个自称‘天狗’的黑夫。”

      黑夫正在出神。

      季婴等人……正在看黑夫出神。

      黑夫的出神状态被迫打断:“你们是没事干了吗?”

      利咸一本正经:“有,看你发呆。”

      季婴笑嘻嘻:“说好听点儿,思春。”

      其余人扭头低笑,黑夫伸手打季婴,后者边躲边笑,完全不怂。

      等他们平复下来,黑夫严肃叮嘱:“这段时间都打起精神,不能因为立了功就不把小错放在眼里。现在是关键时候,除非有任务在身,尽量别在那两辆马车跟前晃悠。”

      “也太谨慎了。”东门豹小发牢骚:“亭长你不在那阵,兄弟们趁吃饭时候一打听,人家都打完寿春,把楚王都给俘虏上,绑着送咸阳去了。”

      共敖补充“细节”:“据说是蒙将军和李将军一起攻进寿春的,王老将军千里迢迢赶来支援,结果临阵病倒没过去。”

      季婴:“而且刚好是攻打的前三天。要是换了我,我都得肠子悔青。那么大军功啊。”

      人家那叫激流勇退。

      黑夫对王翦的进退自如感到深深羡慕。

      但是正事不能忘。

      “马车里是大王和他的儿子。”黑夫直接扔了个大雷。

      一群人顿时安静如鸡,呼吸都不敢有。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黑夫神情愈发严肃,叮嘱几人:“之前的两位小贵人,白衣服是长公子,蓝衣服的我还不知道。但这两位都不是咱们能高攀得起……你们那都是什么眼神?”

      小陶结巴但勇敢质问:“亭长你、以,以前有过梦……游、游没?

      黑夫保持了很可疑的沉默,然后问:“我什么时候犯了这病。”

      这下,反而没人回答了。

      回答什么?难道要说“亭长,你犯病的时候冒犯过小贵人”吗?还是要安慰他犯病造成的后果除了他们意外,可以保证绝对没有别人知道?

      黑夫听完自己“逼问”出来的话,无语到有些想笑。

      偏偏东门豹火上浇油似的出馊主意:“不能直接跟人家说吗?他都是贵人了,也不能太小气吧。说不准就原谅亭长……”

      越说,声音越小。

      黑夫一锤定音:“明天该干啥干啥去,这事儿都烂在肚里,我自己想想办法。”

      骗人的,黑夫根本没有办法。因为他也不确定扶苏知道后什么反应,甚至最关键的地方在于,他不敢让扶苏他爹知道这事。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也有个儿子,却有个比儿子大不了多少的陌生人抱着睡……已经是会亲自提刀砍人的程度了。

      也许是心神不宁,晚间黑夫躺下,即使没有犯梦游的毛病,也做了个纷杂的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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