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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虫子 上一次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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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隐第一次见到那只蝴蝶的时候,它快要死了。
不是蝴蝶,是一只虫子,灰扑扑的,蜷在雨后寝殿门槛边的水洼里,翅膀湿透了,贴在背上像两片烂菜叶。
它挣扎了一下,没动,又挣扎了一下,还是没动。
宫女们端着铜盆从旁边走过,谁也没低头。
宫里每天都有东西死去,枯死的花,冻死的鸟雀,病死的太监,没有人在乎一只虫子。
姜隐蹲下来,用帕子把它捞起来的时候,指尖都在发抖。
她那时候十三岁,身体已经被宫里的阴湿之气掏空了,蹲下去要扶着门框才能站起来。
帕子湿透了,而那只虫子趴在上面,一动不动,像死了。
她其实挺害怕虫子的,小时候在偏殿的墙角见过一只蜈蚣,吓得哭了半宿,母亲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母亲的手很凉,骨节突出,像冬天的枯枝,那是她仅有的关于拥抱的记忆。
但此刻看着它正艰难撑着一片叶子船,在水洼里扑腾,完全身不由己时,她顿时萌生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姜隐把它放在窗台的那盆兰花里,希望它晒晒太阳能早日康复。
兰花是母亲留下的,养了八年了,从没开过花,但叶子绿油油的,长得还算精神。
那晚夜幕降临后,她咳了半宿都难以入眠,再看向那盆兰花时,那份被病痛折磨的无力感,渐渐在心里有了安慰、支撑和着落。
可谁也没想到,第二天早上起来后,那只虫子直接不见了。
姜隐在兰花的叶片上看到一道亮晶晶的痕迹,蜿蜒着,像是有什么东西爬过去了。
她趴在窗台上找了半天,翻遍了每一片叶子,连土都拨开看了看。
没有。
但她却长舒一口气,笑了一下,“跑了呀,那就好。”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做了一件好事。在这样一个没有人对她好的地方,能对一只虫子好,也算没白活。
那一整天,她走路都比平时轻快了些。
后来她才知道,那道痕迹是相寒舟流的血。
他是一只蝴蝶妖,住在瑶山上,方圆百里的精怪都认识他。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因为他太能闹了。
潇洒又招摇的蝴蝶妖君,每天扑扇着漂亮的翅膀,一会儿笑话笑话野猪,一会儿调戏调戏老虎。
他长得好看,周身妖灵环绕,阳光底下流光溢彩。
山里的狐狸精、蛇精……都喜欢他,可他一个都看不上。
“俗气!”他翘着二郎腿躺在一朵云上,嗑着瓜子说,“一个个的,就知道看脸,肤浅!”
但他忘了,自己才是最爱照镜子的那个。
后来,他耍贱过头,被山君制裁了。
山君新得了一面镜子,每天都要照一照自己威武的虎躯。
相寒舟路过的时候,忍不住嘴贱了句:“切,照来照去不还是一只大猫?”
然后把身上的五颜六色的粉,全部抖在山君的镜子上。
山君平日就被这厮骚扰得不胜其烦,尤其那张破嘴,真让人恨得牙痒痒。
但他是瑶山之主,不能跟一只小蝴蝶一般见识,那样太掉价了。
于是山君下了个诅咒,封了他九成妖力,还把他那张招摇的脸给藏了起来。
“你不是最爱你这张脸吗?”山君慢悠悠地说,“本君与你打个赌。你去找一个凡人,若她能真心待你,不为你的容貌,只为你的本心,你又能报了她的恩情,禁制自解。若不能……那你那张破嘴,和现在这张脸,实在绝配。”
相寒舟炸了:“你这是公报私仇!”
“对。”山君坦荡承认,给相寒舟气得牙痒痒。
等禁制真正落在身上的时候,相寒舟才慌了——哎,都是嘴贱惹的祸!
九成妖力被封,他连化形都维持不了太久,变成了一只灰扑扑的虫子。
那张让他引以为傲的脸,变成了一道从眉梢延伸到下颌的疤,又长又深,像被人劈了一刀。
他躲在瑶山的石头缝里哭了三天。
“等真心人?笑话!人们都喜欢好看的,顶着这副鬼样子,猴年马月才能恢复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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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硬归嘴硬,办法还是得想。
他从瑶山上飞下来,飞过城镇、村庄、农田、河流……
他看见有给乞丐施舍馒头的妇人,转脸就打骂自己的孩子;有在庙里虔诚拜佛的书生,转头就偷了功德箱里的钱;有恩爱甜蜜的夫妻,结果丈夫出门就去了青楼。
相寒舟越看越崩溃,觉得蝶生无望……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飘进了一座皇宫。
他选姜隐,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她好骗。
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身体羸弱,没有母亲,没有外戚,连宫女都不把她当回事。
这样的人,稍微给点温暖就会感恩戴德,最容易上钩。
他落在她寝殿门槛边的水洼里装死,果然,她把他捞起来了。
看到身上闪烁的波光,相寒舟欣喜极了,那是禁制松动的迹象,说明他被真心对待了。
这才一月不到,他就找到了真心人,和那只臭猫的赌约,他赢定了!
可转头,他又忍不住骂两句:“这傻公主,真是心软得要命,明明自己都可怜巴巴的,居然还会对一只臭虫子施以援手。”
他迫不及待地探入她的识海,想知道她最大的愿望是什么,然后尽快脱身。
岂料……
姜隐的愿望实在太多了,而且每一个都很重要。
她想吃一口热乎饭不被嬷嬷骂,想在冬天有一床不潮的被子,想要身体稍微强壮一点,能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他见过很多人的愿望,有人想要金银财宝,有人想要权势地位,有人想要长生不老……那些愿望都很大,很重。
而姜隐的愿望都很小,小到随便一个普通人都能替她实现。
但没有一个人替她实现过。
他后来又探了几次,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果。那些小小的愿望像种子一样埋在那里,有些已经枯萎了,有些还在微弱地发着光。
她大概已经不抱希望了。
她的生母在她五岁时就死了,死在冷宫旁边一间漏雨的偏殿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旧荷包,是当年太子送她的定情物。
可那个太子后来成了皇帝,就再也没提起过她。
姜隐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偌大的皇宫里,没有人听她说话,没有人管她冷不冷、饿不饿、咳了几天。
太医来过一次,说她先天不足,要静养,然后就没再来过。
相寒舟是第一个,“关心”她的人。
他恢复了一点妖力之后,就能化形了,变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束着,脸色苍白,左边脸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
按照与山君的约定,他只能顶着这张脸给她看。
他对着水面,骂了山君祖宗十八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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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救了我,我特来报恩,说说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吧。”
相寒舟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立在阴影中,扭捏了半天后才僵硬地说道。
他不习惯这副丑陋的皮囊,也害怕姜隐看到后,对他投来鄙夷的目光,或者嘲笑他,就像从前,他嘲笑别人一样。
姜隐靠在床上,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睛。
“报……报恩?你是……”
姜隐憋了半天,说道:“从西湖游过来,挺累的吧!”
“我才不是白娘子!”他生气得从屏风后面跳出来,“蛇精那种滑溜溜的……咦!最丑了!”
“那你是……”姜隐思索片刻,想起前几天被刘贵妃打死的那只猫,是她替它立的小坟冢,就埋在院里的那棵桃树下,“你是猫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