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孤独的风景》叶扬

34、【一】冬日絮语

　　（8）遗憾啊遗憾

　　我说过，我不想在我本来就显得短暂的生命里留下那样冗长的遗憾，然而，实际上，我的遗憾已经无限地延伸到了我生命的尽头，我想，我是要抱憾终生的。
　　我似乎无法形容我的遗憾，或许，在我如今二十年的生命真的就是用遗憾堆砌而成的，那么，请先听我将一段故事吧！当然，它完全是我虚构出来的。

　　关山月·西蜀情

　　【关山月】

　　长安少年游侠客，夜上戍楼看太白。陇头明月迥临关，陇上行人夜吹笛。关西老将不胜愁，驻马听之双泪流。
　　如今，我在西蜀吟咏着王维这首《陇头吟》的时候，我感到空前的怅惘。
　　八月十五日，中秋月圆夜。西南季风夹杂着湿热的空气在成都的上空氤氲开来，天穹中没有了月亮的影踪，密密麻麻的雨滴从夜空中穿刺而来，然而，我的思念却在此刻泛滥成河，一如我永远无法泅渡的弱水。
　　“小野，对不起，我们还是分手吧！”
　　“你还是没有忘记霄月，对吗？”
　　“我说过，我不能在我心里还有别的女孩时与另外的女孩在一起，这是对你的不负责，也是对那份感情的不负责。”
　　“我也说过，我不在乎的。”
　　“我在乎。”
　　“其实，我心里也放不下他，但又能怎么样呢？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我不理解你这种想法。”
　　“我也不理解你。”
　　“算了吧！我们分手吧！”
　　不等小野开口，我急速地跑出了小野撑着的那把伞，一路狂奔，任由雨水冲刷着我这具已是背负了太多罪恶的躯壳，我伤害了小野，更伤害了我自己，但我的心已经在两年前那个注定了分离的九月就已经死了，小野，原谅我的麻木不仁。

　　我叫关山。我出生在甘肃省天水市。在成都，我时常想起那一带延绵百里的关山，那个闭塞的小山城，我和霄月发誓要走出去的地方，我恨那个闭塞而又落后的地方，落后的经济，更为落后的思想。
　　霄月是我高中的女友，我的初恋，我一生的挚爱，我们时常在一起憧憬着关山以外的天和地。
　　“我们一定要走出关山，一起去一个谁都不能将我们分开的地方。”我望着那一带完全遮住我视线的关山说。
　　“我一辈子走不出关山。”霄月竟然这样说。
　　我疑惑地问：“为什么？只要我们度过接下来的两个月，等高考完后，我们填报同一所大学，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霄月笑着说：“傻瓜，我不是那意思啦！我指的关山是你。”
　　于是，我就欣慰地笑了笑，一把揽过霄月，“霄月，遇到你真好！”
　　霄月依偎在我怀里说：“关山，如果你考上了大学，而我没有的话，那你一定要在大学等霄月，能做到吗？”
　　“怎么会呢！别多想啦！”我知道这一直是横亘在我和霄月之间让我时常感到不安的因素。
　　霄月挣脱了我说：“你说你能做得到嘛！”
　　“嗯，我答应你。”
　　“真好。”
　　离09年高考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我感到度日如年，然而，每当我想到我和霄月构想好了的那个未来正朝着我们款款而来的时候，我都会认为一切等待都是幸福和值得的。
　　两个月后，那个我一直认为遥遥无期的高考就真的结束了，那晚，我带着霄月沿着山间那条崎岖的小路一路奔跑，我知道，路的出口，那是我们的美好的未来。然而，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这条路，注定了根本就没有出口。
　　高考成绩出来了，霄月以比我多了整整五十分的成绩超过了省重点线，而我的成绩只能将我送到普通的地级二本院校。
　　填报志愿的那天，她找到了我，她说，她父母要她填报上海的复旦大学，而她不能违背他父母。
　　面对这样的现实，我又能怎样？“那是应该的，人往高处走。”
　　“嗯，谢谢你能理解。”
　　我们自始至终没有提到那个我们曾经许下的愿望，我想，时间的洪流终会冲淡那些原有的浓浓的希冀，愿望终归只是愿望，在现实面前，它不得不退居二线，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慢慢腐烂变质。
　　“那，你打算填哪所大学？”
　　“我爸帮我选了，是四川成都的一所二本学院。”
　　“嗯。”
　　“好啦！不说这些了，我们毕竟都走出了关山，不是吗？”
　　此时，霄月那句“我一辈子走不出关山”充斥在我的头脑当中，那些曾有过的感动也许就在这种种平淡之中被冲刷殆尽了，如今，又有谁会提起呢？
　　是的，毕竟，我们都走出了关山，不是吗？
　　九月，那是一个充满了离散的季节，我来到了西蜀的这所大学，而霄月决绝地去了上海。是的，那已经是铁证的事实了，而日渐稀少的联系更是时刻地提醒着我，霄月已经离开了我。

　　小野是我高中同年级的校友，但我们俩原来根本不认识，因为考在同一所大学，所以，我们俩慢慢熟络起来，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将她称为我的“知己”，而不是“恋人”，但这太自私了，毕竟，我们之间有过一段交往。在我还没有和她确立关系之前，我时常会在她面前提到霄月，提到我和霄月之间的那段感情，她也时常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给我最为柔腻的抚慰，为此，我深深地感激着她。然而，现在更多的是一份愧疚。从她口中，我也得知了她曾经也有过一段感情，她的前任男友小寒也是我所在高中的校友，也是因为高考而分开了，也许是经历的相似，也或许是出于情感上的惺惺相惜，我们时常在一起安慰着彼此，渐渐地，我发现小野竟然依赖上了我，我知道，她喜欢上了我。但我对她只是纯粹的异性友谊，我也暗示过她，我说，我不会在我心里还有其他女孩的时候与另外一个女孩在一起，这是对那个女孩的不负责，更是对那份感情的不负责。
　　然而，她还是勇敢地跨出了那一步，她最终勇敢地向我表达了爱意，她说，我不在乎你现在心里还有霄月，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行，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会忘记霄月并且喜欢上我。
　　于是，我们就走到了一起。为此，我一直感到愧疚，而我也时常在心里说服自己说，我会忘记霄月的。但对于我何时能够彻底放下霄月，我一点也不知道。所以，和小野在一起时，我自始至终都感到无比的纠结，但我知道，小野是喜欢我的，我也时常问她，为什么能够放下小寒，而她的回答总是那样果断，她说，那都是过去式了，回不去的又何必耿耿于怀，我们只有在对的时间遇上对一点的人，那才是一生的幸福。我说，也许吧！
　　而我时常在西蜀这个依旧闭塞的天地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霄月，那个我爱之入骨的女孩，我想，时间并没有冲淡我对霄月的那份感情，对于那份感情，我想，它已经漂浮在时间的洪流之上了，每当那轮崭新而又略显陈旧的月亮赤-裸地悬挂在天穹中时，我对霄月的思念就呼之欲出，我知道，这是我对那份感情的忠诚，对小野的残忍，但我真的感到无能为力。我曾一度决绝地认为，除非宇宙中从此没有了月亮的影踪，否则，对于霄月，对于那份感情，我始终无法释怀。然而，成都的月总是那样明亮，明亮得有些残忍。
　　关山月，关山和霄月，我要怎样才能将两者分割成一对没有丝毫瓜葛和牵绊的陌生人？

　　【西蜀情】

　　“答应我，永远不要和我分开，好不好？”我依偎在小寒的怀里说着。
　　“傻丫头，当然了，我那么辛苦才追到你，怎么可能轻易地错过你呢？”
　　“真好。”我把玩着我手中的那个发卡，是关山在我十八岁生日送给我的礼物。

　　我叫霄月，我的高中时代是在甘肃省天水市一所中学度过的，那时，我的身边还有关山，那个说着要和我一起走出关山的男孩，他说我们要去一个谁都不能将我们分开的地方。
　　我是那样深深地爱过他，我时常和他一起憧憬着关山以外的天和地，然而，我背叛了他，背叛了那份感情，对于关山，除了遗憾之外，我感到更多的是愧疚，是的，我背弃了我们曾经一起许下的诺言，高考后，我们的成绩相差很大，我父母要我填复旦大学，我知道，我根本没有选择，作为家里的长女，我知道我肩上所担负的责任，在我很小的时候，小到我在别人眼里根本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时，我就在心里发下了誓，我一定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父母走出这个闭塞的小山城，让我的弟弟妹妹能够得到良好的教育，绝对不能像那些人一样一辈子呆在关山，生在关山，死在关山，所以，我决绝地选择离开关山，来到了这所国内一流的大学，而关山去了四川成都的一所大学，对于关山，我只能深深地祝福他，我今生对关山欠下的情债，我会用我的来生去弥补他，如果，我们还有来生的话。
　　去年的寒假，我听说关山已经有了女朋友，是我们高中同校的一个女孩，我想关山已经忘记了我，但知道关山是幸福的，我真的为他感到高兴，我想，那些我们曾经许下的诺言只是当时说说罢了，又有谁会当真呢？我为我曾经的恋恋不舍和抱有一丝幻想感到可笑，是的，我不否认在我听到关山已经有了女朋友的时候我怨恨过他，但一开始就是我背弃了他，我又怎么能埋怨他呢？他能找到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幸福，起码，我心里的愧疚感会减少一点，我知道，关山的世界已经没有了我，他真的不需要我了。
　　就在去年寒假回到学校之后，我答应了那个追了我一个学期的男生，他叫小寒，是我高中同校同学，但我们之前根本没有见过面，因为整个年级就只有他一个老乡，所以，我们走得很近，久而久之，他说他喜欢上了我，但那时的我，根本无法接受他，因为我心里还有一个关山挥之不去，我知道，小寒是真心喜欢我的，他是一个万里挑一的好男孩，和关山一样，我知道，我不能再辜负他了，否则，那又将是我犯下的另一个罪恶。
　　我是一个残忍的女孩，我一直这么认为，曾经的我对关山残忍，对自己残忍，而现在，我不能再残忍下去了，于是，我逼着自己喜欢上小寒，和小寒在一起的时候尽量不想到关山，然而，我还是时常会想起关山，对于关山，我知道我是无法忘记的，有一句说得很好，既然忘不掉，那就选择铭记，我会铭记着那个出现在我一生中最为美好的时节里那个男孩，包括那些我和他一起许下的愿望，我都选择铭记于心。还有一句话我也觉得很好，既然无法和最爱的人在一起，那就和次爱的人狠狠的幸福。是的，我选择和小寒在一起，给他想要的幸福，也给自己幸福。人不能只活在过去，既然过去给自己带来的痛苦，那么又何必一味地回味？
　　现在是在八月十五日，中秋月圆夜，我依偎在小寒温暖的怀里，那轮圆满的月亮就镶嵌在晴朗的天穹中，这毕竟还是一个比较圆满的结局，不是吗？
　　西蜀情，西蜀和爱情，我要怎样才能将两者想象成一对没有冲突和关联的共用体？

　　是的，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遗憾，我不得不这样说，而我是一个善于编造和经历遗憾的孩子。
　　我说，我是带着种种遗憾开始这段大学征程的，高考前，和我相恋一年的女朋友向我提出了分手，随后是高考的失利，接着一系列问题都随之而来了，我来到了一所普通的地级市本科院校，开始接触我根本不喜欢的专业，这难道不是遗憾吗？如果不是的话，那我想整个世界都在一片祥和之中了，二十岁年轻幼稚的心灵是断然接受不了这种种突变的，当然，我这样说并不是抱怨人生的残酷，而是想说明一个现实，是的，在我二十岁的生命里已经留下了大把大把的遗憾了，前途之中的，感情之上的。
　　是的，这就是我在象牙塔里的心路历程，与我原有的想象太过冲突了，我不知道，当我背上行囊即将离开这个我生活了四年的地方时，我会是怎样的一个心境，会是人生之中一段美好的回忆和片段吗？悲伤和忧郁也说不定，但我知道，它必然是深刻而隽永的。
　　我在这里长久地驻足过，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