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工爱学好相公》想想而已

20、决定 陶家村

　　陶家村，陶家。

　　被窗外一声轰雷惊醒的陶和光，本就睡得浅，此刻更是睡意全无。

　　雨帘随即倾泻而下，他连忙起身关窗，将桌上的书籍收进床边柜中。

　　"和光？"

　　"娘。"陶和光轻叩隔门。

　　"吵醒你了？娘出去看看，你继续睡，别熬坏了身子。"

　　"嗯，娘当心淋雨。让爹陪着您。"

　　门板突然被重重一拍，陶缸的笑骂声传来："臭小子，将来疼你自己媳妇去！你爹的媳妇自己会疼！"

　　"在孩子面前胡说什么？"陶有杉的怒喝穿透雨幕和墙壁，"和光快睡，别理你爹。"

　　父子俩同时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

　　陶和光回到床上，听着渐急的雨声，思绪却愈发清明。

　　这般大雨，不知先生可好，可别淋湿了衣衫。

　　念及此，陶和光辗转许久才渐渐阖上双眼。

　　"喔喔喔——"

　　鸡鸣破晓，陶和光揉着酸涩的双眼，习惯性地做起前世学来的眼保健操。心中默数节拍，护眼完毕，又翻身做起俯卧撑。

　　雨后云层未散，紧闭的门窗让屋内光线昏沉。

　　少年单薄却坚韧的身躯在床榻起伏，手臂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十分赏心悦目。

　　而这个习惯他已坚持两年——饮食得到改善后，既能强身健体，又能练就执笔的腕力。

　　做完四百个俯卧撑，陶和光这才起身。

　　堂屋里，唯有陶有杉端坐主位，其余人都在忙碌。

　　"爷爷早。"陶和光问安后转向厨房，刚踏入门槛就引来三道目光。

　　"和光怎么又来了？"李晓珠瞪了儿子一眼，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咔咔作响，看得陶和光心头直跳。

　　"三弟，厨房挤，去陪爷爷说话吧。"陶花拽着他袖子往外推。

　　"就是，净挡道儿。"

　　不过三秒就被姐妹俩联手赶出厨房，陶和光一转身，正对上陶有杉含笑的目光。

　　"来陪爷爷说说话。"

　　陶和光无奈，斟满茶杯后坐下："爷爷，我虽跟着先生读书，总不能真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陶有杉抿了口茶："所以？"

　　见话题无果，陶和光转而道："早饭后我想去趟镇上。"

　　"去吧。"陶有杉惬意点头。

　　孙儿泡的茶，总是格外香。

　　饭桌上，往日殷勤的二伯母神色恹恹，对丈夫的眼色视若无睹。这反倒让陶和光吃了个清净的早饭。

　　临行时，李晓珠塞来油伞，又细细叮嘱。直到陶和光登船坐定，唇角仍噙着笑。

　　"小相公想什么这般开心？"船翁摇橹离岸，见陶和光紧抱伞柄，提醒道："手扶稳些，当心邪风把人掀进河里。"

　　"多谢船翁提点。"

　　这句道谢让船翁一路眉开眼笑，待陶和光上岸时还连连摆手："小相公，回见啊。"

　　“回见。”

　　走在走过几百次的石板路上，市集的喧闹声格外清晰。陶和光蓦然驻足——这个时辰，他本该在学堂听讲。

　　低头望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每一块都印着他往来的足迹。晨露朝霞，暮色月光，晴雨寒暑，这条路见证了他求学的岁月。指尖轻抚书袋纹路，一阵怅惘涌上心头：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陶和光站在书院前，指尖悬在门环上方顿了顿，才轻轻落下三声叩响。

　　屏息静候，却只听得门环与木门相碰的余音在空荡的院落里回荡。抬起手时，指腹蹭过门环，搓下一层细碎的尘埃。

　　短短十日，铜环上竟已积了薄灰。

　　"和光啊，你师傅还没回呢？"王婶子洪亮的嗓音将陶和光从恍惚中惊醒。

　　陶和光猛地回神，指尖还停留在斑驳的门环上："啊...王婶子早。"声音里带着几分恍惚。

　　这位住在书院隔壁的王婶子，日日都来给先生准备膳食。自从陶和光正式拜入师门，每日午膳都与先生同桌而食，这才养得他身量渐长，面色红润。

　　王婶子瞧他今日呆愣愣的模样，忍俊不禁道："哟，我们陶小相公今日怎么跟丢了魂似的？"待看清他望向书院时黯淡的眼神，语气不由温和下来，"莫不是惦记先生了？"

　　"嗯。"陶和光低应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环上的铜锈，"先生说去半月，这才十日..."声音渐低，也明白自己操心的实在有点过早。

　　见他仍魂不守舍，王婶子从菜篮里拣了根带着晨露的嫩黄瓜："你呀，先生既说了半月，定不会误了归期。"说着将黄瓜塞进他手里，"拿着，回去好生读书，过几日再来看看。"

　　陶和光只好接过，恭敬地作了个揖："多谢王婶子，和光这就回去温书。"他直起身时，目光仍不由自主地掠过紧闭的院门，这才转身离去。

　　离开书院后，陶和光并未径直返家，而是转道去了镇上的码头。

　　先前与张鲁约定在午时前后相见，具体日期却未言明。陶和光暗忖，左右这几日都要来候着，总能遇上。

　　正值巳时，码头上十余艘船只错落停泊。陶和光逐一扫视，未见张鲁身影，便寻了处背阴的货栈檐下，从怀中取出书籍，挺直腰背站立研读。

　　原本不起眼的青衫少年，一手捧书，一手抱伞的模样，立刻成了码头一景。

　　往来挑夫商贩经过时，总要瞥一眼这个在喧嚣中静立读书的少年郎。他却浑然不觉，只偶尔抬眼望望天色——铅灰的云层压着江面，午时已至，仍不见日影。

　　这般青松挺立的站姿，既合圣贤"立如松"的教诲，又能借机修身，正是陶和光读书强身两不误的‘小巧思’。

　　三年寒窗苦读，早已让他练就闹中取静的功夫。码头上吆喝声、碰撞声此起彼伏，却丝毫扰不乱他的专注。他目光凝在书卷上，时而蹙眉，时而颔首。

　　货箱旁蹲着几个船夫，汗巾搭在黢黑的脖颈上。精瘦汉子叼着湿漉漉的草杆嗤笑："稀奇！阴惨惨的天跑码头念书？"

　　络腮胡壮汉甩着汗巾："嘁！这鬼天气能读进个屁！"

　　最里侧的老船工眯眼："俺瞧着...倒像真格儿。"粗糙的手指悄悄指向少年，"那眼珠子跟钉在纸上似的..."

　　"啪！"船长的藤条抽在货箱上，震落几滴水珠。"嚼舌根！"影子沉沉笼住三人，"西头三船货等着卸！"

　　待船夫散去，船长拎藤条转身。步子迈出时靴底在湿石板上打了个滑，眼尾顺势扫过檐下，鼻腔里低不可闻地"啧"了声，藤条往腰后狠狠一别。

　　另一头，几个商贩带着伙计赶到码头取货，忽觉今日码头静得出奇。

　　粗麻包落地声闷闷的，船夫叫骂也稀落，倒衬得浪涛声格外清晰。

　　对此毫无所觉的陶和光，一直等到午时三刻，合拢书卷，目光扫过泊位，阴云笼罩的江面仍不见张鲁踪影，只能转身离去。

　　起初码头众人都以为，那青衫捧书的少年不过是一时兴起。

　　不料，此后六日，每到巳时三刻，他总会准时出现在货栈檐下。

　　捧书的身影在阴雨天里格外单薄，只是凝神读书时抬头的次数日渐频繁——时而张望泊船，时而蹙眉思索。

　　终于在第七日未时，老船工啐着雨水对络腮胡嘀咕："瞅见没？今儿个抬了十八回头！"络腮胡把湿麻包往箱堆上一撂："念书念腻歪了呗！"

　　老船工话音未落，江面忽传来沉闷的号子声。一艘吃水颇深的货船正破雾而来，船头青旗被雨打湿，沉沉垂着"安平船行"四个大字。

　　络腮胡"哎哟"一声跳起来："是安平船行，快腾地儿！"

　　码头上响起错落的竹哨声。扎草绳的少年伙计抻着脖子问络腮胡：“章叔，安平船行？没听过的字号啊...”

　　络腮胡也就是章通，劈手夺过缆绳，压着嗓子道：“睁眼瞧清楚！青旗右下角绣的啥？”

　　少年伙计眯眼望去——雾中那“安平”大字下，果然缀着两枚小字：昌盛。

　　“昌盛船行的分号？！”少年伙计脚一抖，差点滑进江里。

　　章通麻利将绳头绕上木桩：“算你识相！还不快让开位置。”

　　说话间安平船行的船管事已立在船头，三指蜷在唇边吹出长哨。码头的大小船只如分波的鱼群，长篙轻点间让出主航道。

　　清亮的哨声刺破雨幕，陶和光抬头就看见张鲁站在船头。他赶紧把书往怀里一塞，撑开伞深一脚浅一脚踩进岸边泥水里。

　　货船还在浪里晃悠没停稳，张鲁抓着栏杆朝这边挥手，斗笠底下带着歉意的笑。

　　几名船工刚把跳板搭上码头，湿漉漉的木板随着浪头直打颤，陶和光想都没想就踏了上去。

　　江水在脚下翻着黄沫，跳板吱嘎作响。他步子却迈得又平又稳，伞沿垂下的雨丝被江风吹得乱飘，乱人视线。

　　等两只脚都踏上甲板，船身猛地一晃，小小少年却像船头那根老桅杆似的钉在甲板上，稳当得出奇——明明是第二回上船，也不知是心里担忧压住了害怕，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无人得知。

　　"张管事——"少年放下伞，在雨中躬身一礼，"滑轮组的尾款，能否今日结清？我有急事。"

　　张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右手一引："小相公，舱里说话！"

　　两人进了船舱，门刚合上，张鲁便从暗柜中取出一个乌木小匣。盒盖掀开的刹那，十枚银锭寒光凛凛，整齐排列。

　　"这..."一直强作镇定的陶和光呼吸一滞，指尖微微发颤，"未免太多了？"

　　张鲁爽朗一笑："我家小少爷发话了，滑轮组这般精巧设计，就该这个价！"他将木匣往前一推，"这是买断的银钱。往后小相公若再有巧思，可要先想着我们小少爷。"

　　陶和光深吸一口气，后退三步，郑重长揖："小少爷和张管事雪中送炭，和光铭记于心。"

　　张鲁侧身避让："折煞我了！不过是奉命行事。有了这笔钱，令姐的婚事定能顺遂。"

　　一听这话，陶和光脸上的喜色顿时消散，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怎么？"张鲁收起笑容，关切道："小相公还有难处？"

　　望着张鲁那张被江风磨砺得泛着古铜色的年轻面庞，虽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却已透着常年行船养成的干练。想到他年纪轻轻就随船往来各埠，见识广、门路多，陶和光略一迟疑，终是将先生逾期未归的担忧和盘托出，连自己决意前往下相府寻人的打算也一并道来。

　　张鲁听完，脸上的关切渐渐转为敬佩。他打量着陶和光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再看看那盒白银。这少年得了巨款，先为家姐，现又为恩师。

　　"好！好一个重情重义的读书郎！"张鲁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精光闪烁，"张某佩服！"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枚青竹玉佩，略一沉吟，大手一挥："出远门，路引最是要紧！我马上去禀明我家小少爷，快则一日！路引到手，我就送你去最近的镖局！"

　　此言一出，陶和光心头大石落地。但转念又忧："这...会不会让您为难？和光..."

　　见少年欲言又止，张鲁朗声大笑打断："莫忧！我家少爷最是..."指尖抚过玉佩纹路时，他干练的眉目忽染柔意，"面冷心热之人，定会相助。"

　　也不知这位被张鲁如此推崇的"少爷"，究竟是何等人物？陶和光不由升起一丝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