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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宁玉莲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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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莲之死
似乎一切都来得那样出乎意料之外而又在情理之中。
暑假最后一天,我在陆东升家里等他。他从地里回来,看到我,把农具放到宁玉莲的屋里后,像往常一样,和我去河边看夕阳。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我在等,等他告诉我。
沉默了许久的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小伊,我决定,不去读大学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呢,孝顺的他,怎么会放得下自己的母亲呢?
他的眼里亮晶晶的,我转过头,假装没有看到他的眼泪。这是第一次看到他流泪。
“学校给我的奖励有1万块钱,我想拿去给我妈安假肢,不知道够不够呢。”
“陆东升,全村人都希望你去读书呢。”
“可我和你们不一样。从小就不一样。”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当我爸去世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是家里的男子汉了,我要照顾我妈,照顾这个家。小的时候,每次我看到你们玩游戏,好想和你们一起玩,可我不行,因为我要回家煮饭、喂猪、去地里除草;每一次你们闯祸,会有爸爸妈妈出来护着,而我却没有,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能闯祸,不能调皮,因为没有人会保护我;6岁以后,我没有穿过妈妈亲手做的新衣服、没有过过一次温暖的春节;初中高中,离开村里,我以为,我可以交到朋友,可我错了。依然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因为我家里穷,女生不接近我;因为我学习成绩好受女生的欢迎,加上我不爱说话,男生们说我装酷,故意装成那样讨女孩的喜欢,男生们也排斥我。为了赚生活费,别的同学在休息的时候,我在卖报纸、送牛奶、扛砖块……就连现在,别人家的小孩,考上大学,可以开开心心地去上学,而我,却不能放下我的妈妈。你说,老天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为什么,别人那么微小的幸福,我也得不到?”
这是他对我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因为,你是陆东升。你和我们不一样,是因为,你以后注定会不平凡。”
沉默良久,我说。
他笑了。那样灿烂的笑容,比冬日的阳光还要温暖。
“小伊,谢谢你。”
“不要这么说啦,我们是朋友嘛。”
“所以才更要谢谢你。”
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在我身边,做我唯一的朋友。陆东升在心底说。
当我和陆东升回到他家的时候,推开门,屋里充满了刺鼻的农药的味道。平日里一直躺在床上的宁玉莲躺在了墙角,旁边那个瓶子已经空了。
屋里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有几个歪歪斜斜的字:东东,妈妈是爱你的。
她是从床上爬下来的,墙角放有农村里给庄稼杀虫用的敌敌畏。
“妈——”
陆东升疯了一样地冲进屋里,抱起宁玉莲便朝村里的小诊所跑去。我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后面。
村里的人陆续地屋里走出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小路上那两个狂奔的人影。
“那是小伊和东东吧?”
“东东抱着的是谁啊?”
“好像是宁玉莲吧?”
“出什么事情了?”
……
“宁玉莲死了。”一个从小诊所回来的村民说。
人们都沉默了。黑暗中,只有忽明忽暗的烟火在跳动。
远处隐约有一个男孩压抑的哭声,合着田野里时不时的蛙叫声,传进人们的耳朵里,撞击着人们的耳膜。
“傻女人啊!”最终,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大家都会回去睡吧,待会去叫村长,我们几个主要劳动力今晚去小诊所。明天,大家都多帮忙吧,可怜的孩子。”
聚集在一起的人们才慢慢散去,几个高大的黑影,向那隐约可见的灯光走去。
宁玉莲下葬那天,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送行的人很多。陆东升抱着灵位,一语不发,几个强壮的村民抬着黝黑的棺材,默默地跟在后面。平日里这个聒噪的女人,估计怎么也想不到,当她离开时,人们是这样的安静地,为她送行。偶尔有几个年轻的妇女,轻声抽泣,也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淹没。
陆东升一直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像一个没有了灵魂的木偶一般,盯着那口棺材,徐徐地放入坑里,然后被人们用土一点一点地埋葬。
当人们把最后一把泥土撒到坟上的时候,他终于跪倒在地上,放声大哭,“妈,是我害死你的啊!”
站在两旁的村民看到这一幕,压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地夺眶而出。
宁玉莲死了。可人们都说她有福气,没有白活,因为他有一个这么孝顺的儿子。
陆东升最后还是去了北京上学。他走那天,村里所有的长辈都去村口的路上为他送行。他上车前,他偷偷地塞给我一个笔记本,然后给所有的人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远去的列车。我看着越来越远的车子,心里充满了悲伤,陆东升越走越远了。也许,他再也不会回来了,这里有他太多的悲伤;也许,他也会忘记那个他唯一的朋友。
“陆东升,希望你可以忘记那些事情,开心地活下去。”我抱着他给我的笔记本,看着远处那条尘土飞扬的马路,在心里默默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