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巫佑之地》寄陵

6、Chapter 6

　　钟声准点敲响了。

　　依然是熟悉的流程，沐浴，涂抹，更衣，上妆，然后像一道被精心装点的甜品一样，乖乖巧巧走向餐桌。

　　江姮我下楼的时候和孙骁骁同时从房间里出来，孙骁骁避开了她的目光，提着裙子就走到了她前面。

　　今日的饭桌，明显比昨日暗流涌动许多。

　　依然是那多出来的二十二份银餐具，和远不止五人份量的琳琅大餐。烛火摇曳着，照在玫瑰上又碎成几瓣，只剩下零星的影子投在墙上。

　　宋晗坐在爱德华身侧，却一直不动声色看着辛德瑞拉，辛德瑞拉依然穿着淡蓝色的裙子近乎淡漠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好似没有丝毫察觉到女人的目光。

　　其实看了苏芸的日记，再看辛德瑞拉，会发觉或许苏芸的蝴蝶翅膀已经扇动了龙卷风，辛德瑞拉不再是那个敏感，懦弱的，单薄的影子。

　　爱德华依旧坐在主位上，机械地一口口进食，没人开口，他也不主动开启话题。

　　宋晗今天穿了玫瑰红的法宁格尔裙，腰间红纱扎成的玫瑰一路火红地蔓延至裙摆，孙骁骁今天明显打扮得精心很多，克里诺林裙勒出她盈盈一握的腰肢，浅橙色如同晚霞的绫罗绸缎堆叠在脚边，洁白的肩膀和锁骨裸露着，颈间火欧泊项链闪着光。

　　辛德瑞拉穿的还是昨天那一件淡蓝色的绸缎礼服，江姮我嫌换衣服麻烦，还是穿着上午的鱼尾裙。

　　江姮我恹恹吃了几口意面就放下了刀叉，可能是因为束腰，她进食的兴致在减退。

　　爱德华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刀叉落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开口：“我将去维尔茨克公国访问玫瑰辛维丝柯堡的银器工厂，艾娃，安妮，杜茜还有辛德，你们有什么想要我带的礼物吗？”

　　“父亲，我想要一件新的海蓝宝项链。”江姮我斟酌了一下，决定按原剧情开口。

　　她不知道苏芸会对“辛德瑞拉”产生什么影响，但是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按原来的轨迹进行或许是最稳妥的办法。

　　宋晗不紧不慢接上：“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但是如果有辛维丝柯堡的玫瑰浴盐，请帮我带一些回来，亲爱的。”

　　辛德瑞拉刚想张开口说话，孙骁骁急急打断了她：“父亲，我什么都不要，只是请您将碰到您帽檐的第一抹嫩枝折回来，带给我，好吗？”

　　所有人的动作默契地停下了。江姮我抬头和宋晗对视，宋晗手里正在切着牛排的银餐具一用力，发出刺耳的声响，辛德瑞拉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等着这场风波结束。

　　爱德华突然转头，目光直直刺向孙骁骁，定定看了她一会以后，平直的嘴角露出一个僵硬至极的微笑。

　　“父亲，母亲曾说她同你一起去辛维丝柯堡的海边漫步，我想请你为我去海边买一只象牙的首饰箱回来。”辛德瑞拉完全不慌乱，只是露出得体的微笑，“请务必去博尔济特街角的那家首饰店。”

　　“自然。”爱德华一一答应，不紧不慢地起身，“我明日一早用过早餐就会出发，一周之后便会回来，艾娃，这段时间家里麻烦你了。”

　　宋晗忍着恶心吻了吻爱德华的脸颊：“亲爱的，你先去忙吧，我和女儿们还有话说。”

　　爱德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当然，亲爱的。”

　　他离开了。

　　宋晗再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辛德瑞拉，随后转向江姮我和孙骁骁：“杜苏拉，安娜塔莎，来我房间。”

　　孙骁骁很茫然，跟在宋晗身后。

　　江姮我想到孙骁骁刚刚抢的话头，似乎已经知道宋晗要说什么了。

　　她觉得这次交流不会太平，知道了苏芸的事之后宋晗是不会允许这个副本通关失败的。

　　但是绝对不能让孙骁骁这样随意破坏故事线。

　　六点的钟声响起之后，天黑了。

　　房间里仆人们已经点起了蜡烛，

　　三个女人重重叠叠的裙摆在相继进入昏暗精致的房间之后略显拥挤。

　　“你也是玩家，对吧。”宋晗用的是陈述句，她盯着孙骁骁，努力压低声音，但是因为略显激动的情绪，声调依然很高。

　　孙骁骁纤细的手指攥住了裙摆：“对，我是。”

　　或许因为之前同江姮我的交流并不那么愉快，尽管她眼底没有敌意，但还是不免带了一丝警惕。

　　江姮我的目光扫过对峙的两人，并没有插手的打算。她看向身边的写字桌上，那本工工整整被细心整理好的笔记本，旁边摆着上次她留在这里的道具镜子。

　　“你为什么要抢原故事线里辛德瑞拉的话，你明明知道我们的任务是完成故事，暂时看来让一切按照文字进行下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孙骁骁有点无措，她的手指扣住桌角，用力得泛白：“我……”

　　“晓晓，你是什么时间节点进入副本的。”江姮我岔开话题，问了自己比较在意的问题。

　　她怕接下来两个人吵起来彻底决裂，那对玩家阵营绝对不是好事。

　　孙骁骁也许是自知理亏，回答时的声音都小了很多：“我在这个副本里两年了。我穿过来的时候凯瑟琳还没死呢。”

　　“你见到她了？”宋晗问。

　　孙骁骁犹豫了一下下：“艾娃和爱德华很早就在一起了，爱德华其实一点都不爱凯瑟琳，他们只是联姻，我陪妈……艾娃来庄园的时候见过她。还有，你也是玩家吧，真正的艾娃呢？”

　　“不知道。”江姮我看她，“我们来到这里，和你来到这里一样，或许从一开始这些角色就都是数据构建的空壳，只有我们到来才开始运转。”

　　“孙骁骁，你先出去好吗？我有一些事要和她讲，我们沟通好了再来和你说，她有一个朋友，嗯……在副本里出了意外，所以情绪不太好。”江姮我挣扎了一下，还是开口尽力缓和双方。

　　她补充：“我晚一点回去找你的。”

　　孙骁骁听到这里，余光看了宋晗一眼，哼了一声走了。

　　房间里只剩她们二人。

　　“她见过苏芸。”宋晗的表情很平静，“你觉得苏芸还会活着吗？”

　　“凯瑟琳这个角色死亡是故事发展的既定事实。”江姮我喉头有点干涩，这是她，还有她们生命中，第一次面对这样不可违抗而暴虐的死亡。

　　她们从没有直面过这些，战争，权力，血腥，死亡，就连间接的折射也那么少。

　　为什么呢。

　　钟鸣鼎食之家，层层叠叠的绸缎，沉重昂贵却无用的珠宝，洋娃娃，高跟鞋，蝴蝶结和粉红色织成繁杂的囚笼，一个个自欺欺人的“保护壳”，于是当真正的危险来临，她们以保护和娇养为名的脆弱囚笼被打破，然后从不曾经历过历练的娇嫩皮肤被轻而易举划破。

　　割开颈动脉。

　　穷困潦倒之家，她们是养分，是被嫌弃的，植株上不见天日，不被期待的旁枝根系，除了为果实提供营养毫无价值，一旦种子播撒就被毫不犹豫地抛弃，她们要在野草中生存，一遍遍从泥里挣扎出来，却又被寄生的果子轻而易举碾成碎片。只因为她们是旁支的根系，不是必不可少，也留不下所谓的“后代”。她们被割裂在“植株”的概念之外，是累赘。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世界少有为女孩儿精心设置的历练，能既让她们正常平安的生活长大，又足够让她们变得坚韧，强大，长成不惧风雨的树。

　　大多数的她们长成了花朵和野草，似乎有些人忘了，女孩儿不止粉色，更有人忘了，粉色同样是鲜血稀释的颜色，而非仅仅是玫瑰，爱情与娇软。

　　“其实有两种可能，”江姮我道，“第一种，扮演凯瑟琳的玩家从一开始就注定牺牲。第二种，游戏通关是她回来的基本条件。”

　　宋晗的情绪没什么波动，她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是吗？”

　　“只是一个猜测。”

　　“你去和孙骁骁聊聊吧，我去不合适。”宋晗似乎兴致不高，转身拉上窗帘，“慢走不送。”

　　“好。”江姮我顿了顿，“你……好好休息。”

　　“小江，两个月后是她的生日。”

　　光线昏暗。

　　江姮我没搭腔，她只是拿起桌上的道具镜子：“这个我带走了。”

　　宋晗没有回答，江姮我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过了一会，隔壁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宋晗蜷了蜷手指，还是没有出门。

　　江姮我敲了敲孙骁骁的房门，她开门的时候神色有些别扭。

　　进门后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跺了跺脚开口叫道：“我承认我是没有按照原故事说台词，可是那又怎么样，不会改变什么的！”

　　“而且我又不知道那个什么凯瑟琳也是玩家……”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孙骁骁，我并不为此生气，”江姮我用手扶着她的肩膀，“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呢？告诉我吧。”

　　孙骁骁张张嘴：“我只是……这样父亲会更喜欢我的，故事里是这样写的，灰姑娘这么说了爱德华就愧疚了。”

　　“可是他喜欢你，又有什么用呢？”江姮我很困惑，“他们喜欢你又怎么样呢，这一点用也没有。”

　　她眼里真实的困惑似乎突然刺痛了孙骁骁，她猛地把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包括江姮我随手放的的道具镜子。

　　那一瞬间她眼底突然弥漫的厌恶和愤怒似乎要溢出来，眼泪却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眼眶充血通红：“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他喜欢我！我要让他，还有他们都喜欢我！为什么你们要阻止我！为什么你们要回去！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完美？！！为什么不留在这里？为什么不让我和王子在一起！为什么！我和他就是命中注定！我在这里是公主！大小姐！”

　　江姮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困惑的眼睛仔细描摹着孙骁骁的脸。

　　孙骁骁的脸是很柔和的鹅蛋脸，肉肉的小巧的鼻子和一双桃花眼，眉毛却格外浓密与旺盛，为她柔美的脸增添了不少英气，现在她浓黑的眉毛正纠缠在一起。

　　她描摹她狰狞的五官和落泪的眼睛。

　　太割裂了。

　　她不懂。世界里的辛德瑞拉才十二岁，杜苏拉十四岁，而安娜塔莎十五岁。

　　王子和奥托至少已经有二十多了。

　　她不懂为什么孙骁骁这么想留在这里，在这里她什么也得不到，除了一个有名无实如同枷锁的身份和一个只会吹嘘的老男人。

　　但是她就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蹲下一片片捡起镜子的碎片，锋利的边缘割伤了她的指尖。

　　过了好一会儿，她收起那些碎片将要离开时，孙骁骁终于如梦初醒一般，很轻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不生气，孙骁骁。”她直起身子，语气很严肃，“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我们不会阻拦你，但是我们各退一步吧。”

　　“什么意思？”孙骁骁咬了咬嘴唇。

　　“在舞会之前你可以做一些不伤害剧情运转本身的小动作，但是重大事件不允许插手，比如让灰姑娘干活虐待她。之后的事情再商量。”

　　孙骁骁没说话，幅度轻微地点点头。

　　临走前的江姮我还是留下一句话：“孙骁骁，如果这是你真的想要的，我们不会拦着你，但是不要阻碍想离开的我们。”

　　“以及，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