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月光》小野水芹

6、第6章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原来他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瘦弱、需要安慰的人了。
　　一些记忆留藏在心里，不见到他时就不会想起来。一旦两个人再次有了交集，过去的种种就会在一个一个细节中一次又一次地被掀开，扰乱她一贯的思绪和她原本安静而平常的心。
　　她承认，最近确实有点念旧。

　　事情处理完后，祁庭屿将她带到大厅的VIP休息室。
　　“谢谢。”江晚昭闷在口罩里，长发盖住了她略显疲惫的神情。
　　“需要我叫人送你回去吗？”
　　他的嗓音依旧沉稳，从容不迫的神情衬得她此刻的处境更为狼狈。
　　“不用了，谢谢。”她偏过头。
　　祁庭屿目光扫了她一眼。
　　“你就这么听江家人的话？”不理会她的拘束，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西服上的褶皱，“他们让你嫁给谁你就嫁给谁吗？”
　　祁庭屿怎么知道她和何易书的事？
　　江晚昭疑惑。
　　“我是江家的人，当然要以江家为主。”她看似有底气，然而纤细的手紧握住，骨节泛白。
　　“江家的人？”祁庭屿的笑带着一丝玩味，“确实，为了成为江家的人，你可以抛弃所有。”
　　江晚昭皱眉。
　　在他眼里，自己就是那种势利小人吧，因为当时她为了保住自己在江家的位置就是什么都会做。
　　但她只是想要过上好的生活，有什么错呢？
　　她不后悔。
　　“祁庭屿，你想说什么？”江晚昭抬头正视他，杏眼中满是倔强。
　　祁庭屿眼神微眯，视线落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
　　“没什么，毕竟我也算是深有感触。”
　　因为他是其中之一。
　　江晚昭放弃对象的，其中之一。
　　可笑的是，她和自己断绝联系的时候那么干脆，现在却心甘情愿地和何易书这种货色纠缠？
　　祁庭屿眼底越发黑沉，冷着脸，转身离开。
　　“江小姐，有需要可以呼叫我们的服务员。”韩谦说完，微鞠躬之后便也跟上去了。
　　我们的？
　　看着茶水台上的宣传册，江晚昭这才发现，原来这里是祁氏下属的一个酒店。
　　那在这里碰见他也不奇怪了。

　　回到家，她已经身心俱疲。路上傅青荞已经问过她的战况，得知何易书这番惊天动地的言论后气不打一出来，发誓要狠狠地挖一把他们的黑料再买推广挂个几天。
　　江晚昭也已经和江泊竹说了没去赴约的原因。江泊竹听完沉默地挂了电话，江晚昭知道，何家已经没有任何在业内出现的机会了。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因为何易书的事多作烦恼。她脑海里思考的反而是祁庭屿的事。
　　怎么会这么巧，就在他的酒店里发生了，还被他撞见了呢？
　　从再次见他之后，自己每次都是在他面前呈现出最丢人的模样。江晚昭心里烦闷，不知道是因为被背叛了而恼怒还是因为在祁庭屿面前的丧气样子而不甘心。

　　过后几天，她本来以为多少会漏出点消息，已经准备好被议论几天了，没想到一切风平浪静。傅青荞对此也感到惊讶。
　　“是不是祁氏那边压下来的？听说他们的公关部很厉害。”傅青荞电话里说。
　　“有必要吗？”
　　“可能是因为事情发生在他们酒店，怕影响不好？那个酒店可是走高端路线的。”
　　江晚昭觉得不无道理，也懒得再想了。
　　江泊竹见了她也是满脸愧疚。
　　“月儿，你放心，何家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保证他们不会再出现在你视线里。都怪爷爷糊涂，总说什么人品人品，最后让你受到这样的伤害。”
　　“放心吧爷爷，我真的没事了。”
　　何止何家，赵雪都被封杀了。江泊竹不管事虽已多年，但江家在海城最有话语权、最有地位的人始终只有他一个。可以说，想要扎根海城的人无论大小见了他都得敬上几分。
　　石怀玉心疼孙女，有时竟也抹起眼泪。江晚昭觉得比起安慰自己，更像自己在安慰二老。
　　出差回来的江时云听说了这档事也气得不行，直呼他们不自量力，竟敢扫江家的颜面。不过他转而又说了江晚昭几句。
　　“视频删了没有？记得处理干净。幸好事情没有传开，否则不仅江家没面子，你也嫁不出去。这事我问过祁氏那边的人了，确实是他们压下去的。改天你见到了祁庭屿要道个谢，知道了吗？”
　　江晚昭应付着点头。
　　“你那天和祁庭屿谈得怎么样了？”她转移话题。
　　“还能怎么样？我也是第一次和他谈合作，不清楚他什么路子。不过这次能和我们竞争的就只有方氏了，他们不专业，我们还是很有机会的。”
　　这时，江时云手机屏幕亮起。他查看后，脸色忽然变了。
　　“祁家真的要和方家联姻了？”
　　江晚昭搅着咖啡的手顿住。
　　江时云啪地放下手机，急得走来走去，又想到什么似的，向她投去了炙热的目光。
　　“小昭，江氏的未来就靠你了！方氏想用联姻来拉拢祁家，我们江家比方家地位高那么多，没理由祁庭屿选他们不选我们。你想想办法，把祁庭屿追到手。你比方洛宁强了不知道多少，祁庭屿除非瞎了才不选你。”
　　江晚昭目光回归淡漠，继续搅起咖啡，银勺在黑色漩涡中被带着轻轻摆动。
　　“他真看上我了，还会和方洛宁订婚吗？”她说。
　　“祁庭屿说不定是觉得我们老爷子不会同意。这样，你去说动爷爷，让他来帮你们说成这门亲事。”
　　“你不知道爷爷什么脾气吗？他一向不喜欢祁家。”
　　“他最疼你，只要你开口他肯定答应。”
　　“可是……”
　　“江晚昭，别忘了是谁养你长大的。你就没想过为江家做点什么？”
　　……又来了。每次要逼她做什么事，都是用这个借口。
　　“爷爷他不喜欢祁家，不会答应的。再说了，我怎么好意思让他老人家出面做这种事？”
　　江晚昭说的都是事实。江时云反驳不了，一时语塞，摔了椅子就走了。

　　江家早年在海城的势力无人能敌，江泊竹坐镇时更是没人敢惹江家一分。自江泊竹身体抱恙退居之后，江家日渐式微，现在虽还算海城三大家，势力却早已大不如前。江晚昭知道江泊竹现在已无心争夺名利，但她也不希望看到江家日趋没落。
　　可是她要面对的是祁庭屿。这么多人，偏偏是祁庭屿。
　　晚上，江时云破天荒地叫了她一起回老宅吃饭。江晚昭明白他什么心思，进退两难。
　　饭桌上，江时云先给江泊竹倒了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江泊竹知道自己孙子平日里什么德性，如今这幅样子一看就知道他有事相求。
　　“爷爷，孙子先敬您一杯，咱们很久没有这样聚在一起了……”
　　“臭小子，你有什么事赶紧说，别在这膈应我。”江泊竹哼地一声打断了他。
　　“好吧，爷爷，是这样的。小昭她……”
　　“爷爷。”
　　江晚昭开口。
　　“怎么了？”
　　“这段时间您为我操心了，我敬您一杯。”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傻孩子，你的事情我能不操心吗？爷爷现在没什么牵挂，只剩下你的事情了。”
　　“好了昭儿，你平常不喝酒，别一下喝这么多。”石怀玉担心道。
　　江晚昭摇摇头，放下酒杯。她一时分不清鼻尖的酸涩是因为酒精的刺激还是内心的波动。
　　这几年江泊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所以急着给她找个归宿，若是有一天江泊竹真的走了，江家可能真的就没落了，江泊竹虽从不多表现出来，偶尔还是能听见他和石怀玉说起这件事时的忧虑。
　　现在为了江家，她只能迈出这一步。
　　“小昭一向懂事，为江家着想。”江时云笑道。
　　他知道她一定会妥协。
　　“昭儿，爷爷只想你嫁个老实人家，有没有钱没关系，平安幸福就行。”江泊竹语重心长地说，在发生何易书的事情后，看起来似乎变得更加苍老。
　　“我明白的。”
　　所以当时她没有一开始就拒绝和何易书试试。
　　只是，无论去到哪一家，谁又能保证未来一定会风平浪静呢？
　　人生本来就充满了未知。

　　江时云离开老宅前，特地让江晚昭送他出来。他看起来很高兴，眉目间藏不住的喜悦。
　　“小昭，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尽管告诉我。不过你要抓紧时间，不要错过时机。对了，你们不是以前就认识吗？”
　　江晚昭错愕地看向他。
　　原来他知道自己早就认识祁庭屿？明明当时他不在场。
　　他知道了，竟还让自己厚着脸皮再去求他？
　　“小昭，你放心，嫁到祁家不会委屈的。”
　　江晚昭嘴角扬起一抹笑，不知道是因为他这句毫无依据的话，还是在自嘲。

　　回到房间，江晚昭啪地躺在床上，合眼。
　　她和祁庭屿确实很早就认识了，只是中间分开了几年，再见时两人的身份早已不同往日。
　　当年她成人礼设宴，祁庭屿到江家老宅来找她，然而江泊竹看不上祁家，不许她和祁庭屿有来往。
　　于是，在江泊竹的注视下，她在一众名流贵族子弟面前将他冷言赶走。
　　彼时祁庭屿刚被认回祁家，没什么人认识。在众人的讥笑嘲讽中，他眼中的震惊逐渐转化为落寞无措，凝视了她一会儿，独自转身离开。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当时为了不惹江泊竹生气，已经决心不再和他见面了，才狠下心说了过分的话。谁知如今位置转换，他变成了那个掌握主动权的人了呢？
　　她如今恬不知耻地去巴结他，就是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