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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个好鬼 夏季的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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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暴雨带着热燥,仿佛煮沸的水,随时能烧化所滴溅之地。
它们倾洒而下,将这片罕无人迹的土地灼烤出腐烂恶臭的味道,经久不散,迅速蔓延至空气中,与浓重的雨势融为一体,又借助雨力再次沉降,击打进泥块深处。
雨雾调子阴沉灰黑,中心那抹红色身影在其中便显得尤为怪异,潮湿昏暗的乱葬岗,被雨水冲刷掉掩盖物、直勾勾出现在眼前的,或新鲜或陈积的尸体,围绕在红影四周,随着他的动作被牵引着。
少年衣袍鲜红,束发高高绑起,面庞白皙,眉眼精致到艳丽,如同话本里昼伏夜出的魑魅,幻化成美人模样,正在伺机而动,等待落入色相陷阱的凡夫俗子。
单单看外表,会有这样的幻觉。
可视线落到他手上,从胸口沸腾的恶心便抑制不住。
他在摸死尸。
而裴铃星躲在坟堆后面,已经盯他一刻钟了。
少年终于舍得松掉那群尸体,失去控制的死尸踉踉跄跄砸往不同方向,泥泞水洼中,水声比雨声要响得多。
他捻了捻指腹,水珠顺着拇指和食指间的缝隙滑落,隐入潮气,嗓音也覆盖了一层湿漉漉:“不出来么。”
简短的四个字。
算不上询问的腔调。
让裴铃星眼皮微跳。
她十个指甲嵌入土堆,不敢动弹,也不敢说话,只僵僵地蹲在那里,像入定了。
少年得不到回应,耐心也在沉默中被暴雨耗尽。
他薄红的唇吐出白雾,抬脚踩断了一根枯木树枝,清脆刺耳。
令人无法呼吸的压迫感悬于头顶,他的身影离坟堆越来越近,剑拖地而行,划开泥层,刺激着耳膜,就在裴铃星快坚持不住缴械出去时,几道凄惨的求饶声在土堆前响起。
“司、司马少爷!您饶了我,我往后再不敢离开乱葬岗了!”
“奴只是想与夫君再会上一面,你为何偏偏不允呢?”
“大师,还请您不要与哥哥计较,求您放过哥哥,小骨一定看好他,和他老老实实做孤魂野鬼。”
......
此起彼伏的鬼哭,有男有女。
他们都是从先前那些死尸中出来的。
裴铃星捂住心口,悄悄看这场面,哪怕已经死去,没有心跳体温,她依旧维持着做人的习惯,下意识会在紧张的瞬间去摸心房的位置。
这是裴铃星死后的第三年。
几年来她一直在做鬼。
无法投胎,也无法离开,只能徘徊游荡于荒野。
不久前,有个攻略系统与她绑定了,系统说:如果她成功完成攻略小说男主的任务,作为报酬,它将赠与她一具鲜活可供使用的身体。
裴铃星对攻略不了解,但她想要身体,日日夜夜的渴望。
为了身体,她穿进这本美强惨文学,准备在系统的帮助下攻略所谓的男主,可她的系统不仅级别低,关键时刻还抛锚。她刚进来,它就出现故障,撂下句——【你好好攻略,我修好就上来找你】的安抚话跑到总部升级去了。
系统临时将她投放到地点“郊外乱葬岗”,告诉她两条有效信息后火速下线:
一、男主就在附近;二、男主是司马家的公子。
坟前束着高马尾的少年容貌漂亮,周身气质阴冷,浑身散发生人勿进的冰凉意味,刚才她观察他,隐约觉得他不太好惹,听见那几只鬼喊他“司马少爷”,裴铃星才知晓,原来这人就是系统说的男主,书中驱鬼世家司马氏的公子。
他手握剑柄,纯白剑穗像丧葬时用以招引鬼魂的引魂蟠,抽刀断水,取走男鬼的性命。
杀鬼,他面无表情,倘若有普通人路过,只当他在挥剑而已。
可眼睁睁看着哥哥被大师除掉的妹妹就不一样了,她的悲泣几乎能刺穿耳膜,尖锐痛苦。
少年的耳朵却好像听不见,剑刃上下波动,其余两只鬼顷刻也烟消云散。
那只想见夫君一面的女鬼,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无痛清除。
三只鬼都死了。
他开始后知后觉,回他们仨的问话。
“你总是骗我,下回还会去城里害人的。”
“人鬼殊途,你夫君一次就被你吸去了半条命。”
“至于你,纵容你哥太多,杀生也不少。”
裴铃星不理解这是在干什么。
给死去的厉鬼念赎罪咒?
剑尖翻转,亮银面儿滚着雨珠,有几滴远远甩到她眉心,温热的,烫得那里直发痒。
她没时间思考,少年的询问紧接着就飘出唇瓣:“不出来么。”
少女没有心脏。
听他说话,空荡的心房却快速鼓动,被敲出砰砰砰的鼓点,一击一溃。
“不出来,那我过去看你了。”
剑声、脚步声,通通都被暴雨掩藏。
他淋雨走至她腿边,居高临下地垂着眼眸。
近距离直面,她发觉,他比远观要更蛊惑人心,纤长的睫毛,清淡的眉毛,恰到好处的缓解了美貌带来的攻击力,令他整个人充斥着绮丽和纯净的双重反差。
“吊死鬼?”他有点诧异。
是的。
这就不得不提到系统的小巧思了。
【男主是美强惨那种的,你也扮惨!越惨越能拉近你跟他的距离!】
扮惨,裴铃星还是会的。
她湿红的长舌头伸到了脖子那里,颈间布满绳索勒过的淤痕,瞧着就是惨死的样子。
对方的表情分辨不出情绪。
他被雨浇湿,衣裳黏住身体,下巴尖不断滴水,低头看她时,水珠淅淅沥沥,全部打到她青白眼皮上,在暴雨中单独给她下着小雨。
脸蛋潮润,抬头也费颈椎,周身暴露,裴铃星干脆像他一样垂着脑袋,惨白指尖试探性地戳戳他衣裳,小心翼翼勾勒,写出五个字:我不是坏鬼。
司马少爷持剑的右手有扬起的弧度,她抬头看,他眼神漆黑如墨,嘴唇似弯非弯,她不懂他的唇角是生来就有些翘,还是他杀鬼杀得舒坦了,想近一步弑杀。
裴铃星不敢赌,只能收回一点舌头,语调生涩的对他说:“没骗你,我真的是个好鬼......”
她以为他不会回他,毕竟他杀那些认识的鬼时一句不吭。
但他开口了。
声线如雨打湿的蝉翼,透而清亮:“恶鬼都称自己是善鬼。”
他腰身前倾,指骨微曲,抵着她殷红舌尖,她往后退了退,怔愣在这接触中,谁知他用那几根摸过死尸的指节抓住湿滑长舌,借着这力道,将她彻底拉过去。
少年看着清瘦,身上却全是肌肉,她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鼻子被撞歪了,眼泪和呕吐接二连三,将他的银色长剑弄得一塌糊涂。
制住她的男人动作停滞,剑距脑袋只有分毫距离,裴铃星边吐边哭,赶紧在他反应前抱住剑,“你别生气,我帮你擦干净。”
滚烫的剑体被她揽到怀里,温度由热转凉,变成灰蒙蒙、布满锈迹的平凡物什。
她心中咯噔,双手擦剑的速度更快,摩挲着上面的铁锈,直叫皮肉裂开痕。
“你在自尽?”
他凑近看人,眼珠流彩。
裴铃星松开剑,咬唇解释:“不是,我把你的剑弄坏了。”
短促的一声轻笑在僻静环境中很清晰。
“剑本就是暗的,只有杀鬼时才会亮。”
她愣愣地跪坐在地,见他利落抽走剑,插进腰侧泛旧的皮质剑鞘,声调拉长:“能给它降温——你是好鬼。”
它......指的是他的剑。
“我叫司马漾,鸳鸯荡漾双双翅的漾,你叫什么。”
司马漾。
她默念男主大名,嗓子由于折腾过度冒着哑:“裴铃星。”
“铃星,紫薇斗数那颗煞星?”
“我不知道什么紫薇。”
“我觉得铃和星好听,便自己取了姓名。”
她探出指尖,勾住男人的红袍,睫毛被雨淋成团,颤颤巍巍的眨动。
“不过,我们一定要在这边交谈嘛?我是鬼,倒没关系,你是人类,会凉气入体得热病的,司马......”裴铃星稍作停顿,将漾字吞回喉咙,变成尊称“大师。”
大师司马漾仿佛才记起他已经在暴雨里立了快一个钟头。
“我不会生病。”
谁关心他生不生病呢。
她关心的是她的鬼身和鬼命好吗!
男人性子诡谲难测,说她是好鬼,却又盯着她不放,随时能对她斩立决。
裴铃星的小命裸露在外面,身体也露在外面,真是要难受死了。
系统不靠谱,把她送到反派这儿就下线了,也不怕她还没开始攻略就半路身死。
司马漾抬腿。
她心一横,怕人走了,赶紧上前搂住他。
当鬼三年,她没见过人,也没害过人。
此刻为了攻略和活命,大着胆子缠上这捉鬼少年,是她做过最出格的举止。
“大师...其实我方才窥探你,是被你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善良吸引了。”
司马漾眉梢轻扬。
裴铃星硬着头皮编:“我听见您的独白了,大师多次宽宥恶鬼,是他们屡教不改,您才不得已下杀手的。”
司马漾:“是吗,可我知道你在听,所以说的谎话。”
话语硬生生转了个弯,她半口气差点没跟上来:“那个,你除邪捉鬼,很危险的,不若带上我做贴身侍卫?”
他不动声色,女鬼又补充道:“我定护着大师,令恶鬼避退三舍,您斩凶鬼,我就跟在您身后,给剑降温祛热,做您的听话小鬼。”
“成不成呀,大师。”
声声大师被她喊得甜腻娇缠,钻进司马漾的耳朵。
叔伯家的顽皮稚童也是这般,喜欢抱他的脖子,坐在他肩头骑大马。
女鬼重量微不可察,挂在他身上,有细弱的垂坠感,比起孩童,她极其会讨好,边搂他边用掌心替他擦雨水,左手放在他额前挡着,呢喃着怕他被淋坏的字句。
他身子炙热。她躯体寒凉,紧贴着他,被他熨得小口叹息,想必是暖和了。
司马漾挑起女鬼下巴,重复她的话:“护着我,给剑降温,做听话鬼?”
她捧他的手,脑袋欺过去,忙不迭点头。
“只要大师肯带我走,我为您肝脑涂地都可以,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司马漾:“我没有认女儿的兴趣。”
“不是女儿呀,是保护你的侍卫!”
她寻他的眼睛,与他对视,两只手在他脖颈处用力,眼下红通通的,皮被雨打破,露出里面的血红色,看着就像又哭了。
明明脆弱的可怜,他不用剑就能杀死,却也敢说,要保护驱鬼师。
司马漾不紧不慢,解下自己湿漓漓的劲装,扔过去。
少女发丝披散,红衣笼罩,有了几分民间故事里叙述的刻板女鬼模样。
“今日还有七只魂鬼未除,你既要保护我......”保护二字念得轻巧,他重音在后半段:“帮我翻翻腐尸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