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引》何以谓我思

13、查案 元

　　元骁说过，元珩作为父亲是宽容又严厉的。
　　这种宽容是指元珩对他的教育方式向来不是非打即骂，打是打过的，骂却从来没有过。元珩总是悉心教导他，包括亲自教元骁读书。唯一打过他的一次是因为他违反家规仗着元珩的地位而欺负了别人，元珩那时派人执行家法打了他十棍，结结实实的十棍，元骁养伤半个月都没能起得来床。起得来床后元珩给他讲了不能仗势欺人的道理，又罚他每日到祠堂去她母亲的牌位前再跪一个时辰，为期半个月。除此之外，元骁再没有犯过家规，也没有再被元珩打过。
　　至于严厉，是指元珩从来不管他，这种不管不是放任，而是在元骁有了官职后，从未借着元珩的名声捞到过什么便宜。甚至主君也替元骁说过情，主君对元珩说，若是骁儿在做事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不公平的事情，你该帮还是帮一帮。元珩只是嘴上应了，实际却没有照做。甚至在那之后朝中上下包括市井之中都在传，元珩亲口说，一切全凭元骁自己的本事，他绝不出手干涉，只要四肢健全不取了他的命就行。
　　元珩说到做到，无论是初入军时元骁遭到老兵的排挤和欺负还是初到刑部任职遭到一些不公的对待，元骁的事元珩从来都没有插手过。
　　这种做法带来的好处是，元骁既能在元珩的谆谆教导和日常的关怀中感受到父爱，又能在心智上成长的很迅速，做事前从不妄想依附什么，就算是想要依附，那些关系也是靠他自己的能力拉拢来的。
　　其实元骁也很清楚，就算是元珩放出这样的话来，就算是元珩不管他，很多人在办实事还是会看在元珩的面子上让上元骁几分。元骁并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人，这薄面，别人给几分他便利用上几分。
　　“你爹的意思是他为你兜底。”温落忍不住插了句嘴，“你放心，刑部不就是办案吗？没了兵权案子办的好不是照样升职，这事我能帮你，我和你爹一起为你兜底。”
　　“我何时说过你可参与查案？”元珩眉目柔和的抬首看向身旁的人，语气却是严肃的。
　　“现在说嘛。”她的手搭上元珩的肩膀，语气颇有几分撒娇和讨好。
　　“你又什么都不会。”元骁道。
　　“不要小瞧我，我会让你们大开眼界。”
　　“你若无事可做，试试也可。但不准抛头露面，只能在背后。”
　　“爹，温落只是不想管账。”前些日子沈意管账，郁闷的日日拿他撒气。元骁决不能让这差事回到沈意头上。
　　“她不擅长，不必强求。”一份偏袒，昭然若揭。
　　“那爹也帮着跟奶娘说说，别让沈意管了，沈意也不擅长。”
　　少见的为难出现在元珩脸上，他动了动唇，最终是点了点头，“好。”
　　待元骁走后，温落便替元珩叫来了秦左。
　　“秦左，同秦夫人商议一下，这账目别叫落儿和沈意管了。他们太过年轻毛躁，不适合。”
　　秦左并未像往常般即刻应是，而是支吾了一番，“还是，请老爷去同内子说罢。”
　　“那......还是帮她寻一信得过之人帮她分担一二吧。”
　　温落本在一旁翻着书架上的书，听到此处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方才知道，原来长和府最厉害的人是秦婶。
　　秦叔一走，温落便将书放回了书架，自元珩身后俯身绕过他的脖颈搂住了他，“你真好。”
　　元珩拍了拍她的手腕，低声道，“白日里，不要这样。”
　　温落自是不听，反而双手交叉握住，不让他分开，“我可不可以在你的书上写字？”
　　“写什么？”他温柔耐心的陪她聊着天。
　　“猜谜，我在每本书上写一个或几个字，打乱顺序摆放，待你有空时把它们按照顺序挑出来。”
　　“可以，但不可动佛经。”
　　“好。”
　　“为什么你与元骁说那些政事的时候都不避着我？”她没想到元珩会让她听这些。
　　“知道的多些对你没有坏处，万一将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也能护好自己，不至于手足无措。”
　　温落紧扣的手松开，抬起便捂住了元珩的嘴，“什么叫你不在了，不要胡说。”她拿下手又说，“从今日起，我会陪你一起抄佛经，我去外面行善，为你积福。无论世人怎样看待你的另一面，我只看到了你有一半佛子之身，我知道你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也不会没有好报。我更知道我在你身边很快乐，很安心。我要你长长久久的陪在我身边做我的依靠，我只管开心享福还有，爱你。”
　　她眸中少见的专注认真，眉目流转间柔情四溢。元珩心下动容，却未再多言，只温柔的笑了笑。
　　“你和沈意若随元骁办案，要多加小心，危险的地方不要去。”
　　“知道了。”
　　元珩停顿一番，还是拉开了她的手，“落儿，我即日起要斋戒七日，要戒......床帏之事。你......可愿意。”
　　温落与他这般亲昵还好，提到床帏之事，倒是腾的红了脸，温顺的说，“你只守着以前的习惯便是了，不必考虑我。”
　　元骁偶尔会在上午查案走访时带着两个人去，温落和沈意两人都束起发髻，装扮成一副玉面书生的样子。在外人面前，元骁会说她们两个人是他的门客。
　　可初任为刑部任职的官员的元骁拿到的都是小案，这些案子温落也刚好帮的上忙。
　　比如，两个农户因为自家的驴大打出手，他们都说是对方偷了自家的驴，都说了自家驴的身上有什么印记。温落占卜帮忙找到了驴。比如，一个员外家刚娶的小妾失踪了，元骁遍寻不得就请温落帮忙占卜一下小妾是不是被其他妾室害死了弃尸荒野。温落占卜的答案是小妾跟人跑了，员外只是戴了绿帽子。
　　再比如，一个落榜的读书人在酒楼闹事要自杀。元骁去处理现场时，也请温落过去。帮忙演戏占卜骗那个读书人告诉他下次能上榜。而沈意则在一旁鼓吹温落占卜神准，让书生相信。
　　“人活着便有希望，即便卦象不好，你也不应寻死觅活，七尺男儿何必白白浪费了自己的性命。”温落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这样劝导那人，“再不济，你投身军中也可报效国家。你若想投军，元家的长和军自然欢迎你。是吧，元大人？”
　　元骁道，“自然，你若想去，我会帮你想办法。”
　　那人拒绝了，因他只想入朝为官。
　　温落、沈意两人时常在陪元骁当差后在酒楼里歇脚，顺便听书品茶。这日，正当说书人讲到精彩之处时，楼下街上忽然出现一位妇人在楼下奔跑哭喊，说孩子不见了。
　　“还没抓到吗？”元骁像是自问，“这种案件已是本月的第三起了。”
　　“这种案件算是大案吗？”温落趴在栏杆上看着街下的妇人问元骁。
　　“是，三皇子正在协同我爹一起办理此事，因为最先丢的是一位小皇子。”沈意说，“最近我爹和三皇子因为这件事还受到君主的训斥。”
　　温落当即便默不作声的拿出自己的铜钱，摇了起来。思索了一会儿，她开口道，“第一个消失的皇子，尚在人间，我知道他在哪。第二个和第三个消失的孩童，已经死了。埋在郊外五里处一个破寺庙里东南角最高的一棵树下。”
　　“当真。”元骁尚且存疑。
　　温落笑着挑了挑眉，“当然，如果不信，我们可以先去找，找到了再通知三皇子和你爹。”
　　“我爹未必想让你参与三皇子的事。”
　　“首先，我是想帮沈意的爹爹，你把案子办好了，给沈意的爹长脸，自然也是给我夫君长脸。其次，这件事出面的是你又不是我。”温落说，“最后，三皇子是你们两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跟我有什么干系。”
　　“我觉得温落说的对。”沈意在一旁点头。
　　城郊寺庙破败不堪，任谁也无法想到，会有人把两个孩童的尸骨埋于这里的树下。
　　待那些官兵将尸体挖出来时，一阵恶臭扑面而来。两个孩子的尸骨混在一起，大部分已经腐烂，已经分不清骨肉分别都是谁的。天色渐晚，带来的仵作要在这里完成验尸已是不可能，只好先将尸骨带回去。
　　回去的路上，温落一直都在沉默，小脸煞白。到了吃饭时，她仍旧心不在焉。偷偷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来画去。
　　“我想到了！”她忽然激动的说。
　　元珩目光浅淡的看向她，视线渐渐从她带着笑的脸上移到了自己被握住的手上。
　　元骁看着眼前的一幕，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温落什么。
　　“想到了什么？”他问。
　　“夫君，你说怎样算知进退？”她问。
　　“若进有益无害，便进。若有害无益，便退。若有害有益，便要看自己是否兜得住那些害处，是否护的住身边的人。若能，便进。”
　　“哦。”
　　“多吃些。”元珩温声说。
　　“吃不下了。”温落吞吞吐吐的说，“下午吃了太多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