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八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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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趴在桌子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年长者的动作，说实话，他现在对于这个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人’，心情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欣赏祂手中把玩的断刃。
“对这个有兴趣吗？”
教主，又或者叫他无限最为合适，把那把费劲了不少心力才拿到手的断刃递到五条悟面前，那种仿佛迷雾般的生硬人类伪装早已卸下，留下了真实得不得了的，直属于五条悟的灵魂，
“要小心一点哦。”
形制和锻造方式上像极了日本武士刀的类型，但刀身不知为何被外力极其粗暴地折断，现在的刀柄是后天安装的，与刀本身并不相称，刀柄上的纹路也有些粗糙。
五条悟对刀具的理解还远远没有到达刀匠的水准，最多算是个业余的刀剑收藏家而已，并不了解刀剑材料和工艺的他，只注意到了刀柄处的异常，以及缠绕在半截刀身上浓重不可驱散的阴暗咒力。
这把刀身上绝不会诞生出付丧神，五条悟如此下了判断，就算是诞生了，大概还不如一般的咒灵那般能够形成人形。
咒力与灵力天生就是彼此攻讦的两种力量，即使是他，也在切换使用方面遭遇了不少麻烦，最后还是看不下去的狐之助跑去找时之政府申请了各种符咒和转换的术式，才避免了他召唤不出付丧神，或者付丧神活像暗堕的，浑身布满黑气的状态。
狐之助也不想自己刚上任的审神者被同事当成时间溯行军给砍了啊！
使用起来倒还是很顺手，他握着挥了一下，但最合适他身高和战斗方式的刀具范围永远都是在刀身本身极长的大太刀和薙刀间徘徊，极大的攻击范围和给他留出的可以配合术式的与敌人的空间，让他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后者。
但对于其他品类的，只要是自己拥有的刀剑，五条悟都有用他们的本体作战的经验，可能这也是一种在过多的收藏品之间的高明端水行为。
他也很喜欢白山吉光，尺寸非常的合适，也有着极其便利的能力。
这把剑的长度便与白山吉光相差不多，正好踩在了他的喜好范围内。
“不要伤到了，”无限像看着不成熟孩子一样，甚至可以说得上溺爱地看着五条悟，那种眼神甚至让他一时间想起了某个热爱自称妈妈的世界意识，“这把咒具要是伤到人体的话，会变得很麻烦。”
什么意思，五条悟疑惑地把咒具还给他，眼神中透着明晃晃的问号。
“这把咒具的前身是一把替刽子手主人斩杀了百人的不祥之刃，流传下来的传说，让其身上沾上了类似于妖刀村正的，‘弑杀剑’的诅咒，不管是什么样的人类都能杀死，”
无限缓慢地诉说着所谓的传说，
“前几任主人因为恐惧这把刀本身招来不幸，就叫工匠把刀身折断，重新锻造了施加了封印术式的刀柄和刀鞘，在流传几代之后，刀鞘被视作神圣之物而被盗走，刀柄因为浸染了过多的诅咒，原本粗糙的封印术已经失去了效用，反而变成了吸引诅咒的一部分，因此后几任得到它的主人都被咒具所吸引来的咒灵所杀害。”
五条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本丸里那把，呃，各种意义上性格都非常开放的千子村正，虽然确实也是背负了妖刀村正之名的刀剑，但是，‘妖’的方向似乎是哪里不太对。
大概即使是那位传奇刀匠本人来了，也不是立马就能认出这是自己作品的付丧神吧。
本丸里有不少的刀剑都附有或多或少的负面传说，五条悟对此倒是接受良好，弑主啊，不幸啊，会一夜枯木啊，这种程度的诅咒对他来说还算是小菜一碟。
只要不是会在万屋脱光衣服让审神者颜面扫地的类型就好！
他可能爱干净，但是不爱用颜面扫地啊！
似乎是期待着五条悟的反应的人造神明非常夸张地叹了口气，一副你怎么完全没被吓到的遗憾表情，还是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这家伙可能真的很爱逗小孩，他自己还养小孩了呢。
“在漫长的诅咒堆积之后，这把断刃得到了一个非常了不得的能力，”
祂拉长了声音，试图在五条悟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期待，但再次失败了，深感挫败感很强，不甘地哼哼了两声，
“这把断刃可以斩断一切覆盖在骨骼之上的东西，咒力，皮肤，封印，甚至于无下限。”
五条悟歪了歪脑袋，眼里的疑惑更浓郁了些，“总感觉很没有逻辑欸，而且，这东西对你有什么作用吗，难道你现在还在使用无下限作为防御吗？”
如果是他找到了可以破开防御术式的咒具，可能还会紧张一下，然后想办法销毁或者封印这把咒具。
但是眼前这个，披着人皮的非人之物，已经远远地超越了人的界限，有什么东西能伤害到充斥着无意义和虚无的无限本身呢？
无限微笑了下，手指触及上了他的脸颊，毫无阻碍地触碰到了属于人类的温热皮肤，这是还没有把无下限练成自动防御的，无比年轻的自己，彻头彻尾的属于人类的自己。
祂的眼中流过一丝不可察觉的眷恋，仿佛指尖摸过一张泛黄卷边的旧照片般，珍重又怀念。
过去的记忆，因为已经不再能触碰到，才会觉得美好。
五条悟总能从年长的自己的身上读到这种令人熟悉的意味，仿佛他们都已经将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浓缩成了一杯无人有资格品味的苦咖啡，只是稍稍品味一滴，都会被其中浓郁的苦涩所俘获。
但五条悟不喜欢咖啡。
“悟，”
祂的语调缓慢又饱含着情绪地念着那在舌尖流转的，他们共有的名字，
“这把剑可以杀死我。”
五条悟并不觉得祂指的是不会死亡不再拥有毁灭概念的，世界外侧的‘无限’，那就只有屹立于他眼前的，这个已经失去真正驱使的主人的，无限的终端。
无限虽然以人类之子的姿态行走于世界，但实际上并不会使用任何与自己本体相关的术式，包括领域，无下限的防御术式，苍赫茈等常用术式的使用频率也低到几近于无。
虽然也几乎不会遇到需要祂出面解决的事件了。
由祂使用的一切与无限链接的术式，所发挥的功效都是不可预测，不可控制的。
即意味着，他的躯壳也并不具备防御自身的能力，只要拥有了这把可以突破其血肉的武器，就能刨开他的胸膛，给予他死亡的定义。
五条悟似乎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一种无由来的叹息在他的喉咙间倾泻而出，他的手掌抚上男人的胸口，像被无名的亡灵附身了一般，低声诉说着，“这里，真的还有属于人类的心脏在跳动吗？”
华贵布料的温度冰冷，如一层无机质的外壳，紧紧地包裹着已经非人的内里，既是迫不得已的伪装，也是保护柔软的贝肉不再受到伤害的盔甲。
无限笑了一声，拉着他的手掌，触碰着自己的脖颈，按在了不停跳动却触感十分冰冷的皮肤之上。
“还活着哦。”
从始至终，一直都还活着。
令人厌恶的，这里仍旧还在跳动着。
被以派遣之名驱逐离乡的时候，五条悟不吃不喝地寻找有沟通世界术式的术师，即使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眼前一片黑暗地倒在木屋之前的时候，脉搏却还在微弱的跳动着，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在对方术式的帮助下，不停的，一次又一次地跳跃在无数个毁灭，毁灭，毁灭，失去一切的纪录中，精神被压迫得几近抵达疯狂的时候，一切都还在提醒他，即使在意识中死去了一千次，一万次，成为全宇宙死去最多次的人类，他都会在短暂的休息和恢复之中，绝望又遗憾地再次发现，他还活着。
终于寻找到了那唯一的办法，几千几万种推导计算中的最具有可能性的方法，他的身体也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半个意识将要被无限同化侵蚀的时候，他痛苦而坚决地，依旧决定活着。
即使被告知一切都是一个支开他的陷阱，一个所有人隐瞒的欺骗，独自站立于已沦为废墟的故乡之上，五条悟荒谬地意识着，只有自己还活着。
褪去了会被死亡伤病限制的身体，五条悟真正地，即使连自己的灵魂和呼吸都不再具有的，比苟延残喘还要狼狈地活着。
令人厌恶，但无法抛弃，那脆弱的脉搏，已经不再只属于他自己。
如今，他终于得到了那近在咫尺的，只需要付出小小的，不值一提的代价就可以抵达的未来，五条悟终于能够毫无负担地呼出一口气，毫无愧疚的活着。
他欠自己相熟的所有人的一条命，也自然应该还给他们。
甚至于，那个并不完整的，后诞生的五条悟，也可以作为一个真正独立纯粹的灵魂活着。
大家都会欢喜地走向真正的完美结局。
五条悟总被所有人觉得丝毫未成长过，他总是坚持着毫无可行性的，过于理想化的思维，用一种孩童时期便未曾改变的执着去进行着，或许有许多人会暗自唾弃他的这份不成熟、幼稚，但正因为他是五条悟，这些再理想化的未来，真的会被他实现。
因为他是五条悟。
如果是五条悟的话，一定能成功的。
这既是世界给予他的无穷馈赠，也是他必然背负的诅咒。
听到了祂那肯定的语气之后，五条悟似乎放下了些许心中的疑虑，转而问起了别的事情。
“要把那把剑交给杰吗？”
五条悟的眼神有些不忍，他总是不太能理解长大后自己和他们的挚友之间复杂而彼此伤害的关系。
毕竟从年纪上，他还是那个不用思考一切错误可能的小少爷。
他和他的夏油杰，大概也不会走上这样的道路。
“现在的他，大概做不到这样的事情吧。”
无限的语气非常诚恳，完全不像在明显地贬低曾经能与自己比肩的挚友，祂作为人类的时候，还处在跟年长的夏油杰关系极好的挚友状态，也在被对方联合所有人的哄骗过后，依旧无法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就是你们最大的恶果，一定要让你们看到，那样做的结果才行。
抱着这样幼稚的心态，现在的年纪已经能当昔日挚友的爷爷的无限跟所有夏油杰较起劲来。
“他最好能杀掉我，虽然我对这件事也没抱有什么期望，”祂面无表情地说着，倒是很有那股年轻时的傲慢大少爷的感觉，“他要是做不到，我就在他面前自己抹脖子。”
祂比划了个拇指划过脖子的动作，恐吓感并不是很足，倒是有一种虐文女主伤害自己去报复渣男的狗血劲。
尤其是他们都知道，就算抹脖子，这家伙也绝对死不了。
但是夏油杰不知道，那家伙大概会良心不安到下辈子吧。
总感觉，他们骗无限一个人去找线索的事情，听起来就像骗小孩子乡下老家有游戏机和最好吃的零食，然后把小孩直接扔到乡下去，等小孩好不容易摸爬滚打回到自己家，才发现老爸入狱老妈自杀了的绝望情况。
死掉的亲朋，变成焦土的故乡，和破碎的祂。
虐猫又弃猫是要被判入猫尿地狱永世游泳不得超生的。
这家伙大概会把自己得到的，所有相熟之人的记忆还给他们，让他们在愧疚之中前往理想乡，即使眼前的五条悟还是他们认识的模样，但他们的彼得潘，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是属于家养猫的，残酷又温柔地报复。
要报复你们毫不留情的抛弃，又忍不住给你们一个幸福的未来。
是被爱过的人才会做出的选择。
如果自己遇到了那样的情况，说不定也会和无限一样，做出一样的决定。
但现在的五条悟只是哼了两声，“那你要跟我走吗，如果你死掉了，我是肯定不会被容纳进你的理想乡的。”
他不是需要被庇护的人，也不是曾做过错事的人，甚至也算不上爱过自己的人。
要和我走吗，至少，未来不会再孤独了。
五条悟自身缺损的灵魂，只能再容纳一个灵魂，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怎样的未来，但依旧极度理想化的，想要拯救，庇护遇到的所有人。
即使对方或许不需要他的庇护。
祂沉默地看着年轻人，没有回答，但又或许沉默也是一个回答。
“你之后所将链接的无限，一定不再是我。”
祂愉快地宣告着。
这一切都是，期间限定的奇迹。
但你所得到的，你将要得到的爱，都不曾作假。
它们将会支撑你的生命，在迷失之时，将你拉回现实。
五条悟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待在盘星教，在那个可唤作最后一夜的冬日到来之前，等待着来自自己世界的联络，随意地找着乐子。
活像一只被寄宿到宠物店的矜贵名牌猫，因为身价够贵，再加上确实好看得让人心软，于是逗猫打狗，胡作非为。
他总是有一种预感，无限的理想乡构筑的那一刻，大概就是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了。
即使没人来接也没有关系，聪明的猫会自己回家。
他就这样过着周一周三周五在盘星教看着无限糊弄教众，逗孩子玩，偶尔救两个被人类迫害的咒术师，周二周四周六像逛后花园一样闯进咒术高专，逗乙骨忧太玩，把夏油杰当狗整的日子。
星期天，星期天他也要休息的。
一时之间居然有点乐不思蜀，
什么世界，有逗猫逗狗有意思吗！
盘星教的人最开始不明所以，把他当做了教主钦定的子嗣，又奉他为新的圣子，对他恭恭敬敬的，也不敢有什么冒犯，就算被他戏耍也只会忍气吞声，因为没人敢去找教主告他的状。
无限一直保持的诡秘外在形象，让这群教徒们又尊敬又恐惧。
咒术高专的结界也似乎不把他归为诅咒师的行列，不知道夏油杰和其他人说了什么，那些普通的教职工都把他当空气，既不招惹他，也不跟他有什么特别的往来，就算被他搭话，也只把他当做普通学生一样对待。
乙骨忧太偶尔会被他吓上好几跳，他也稍微有点愧疚心地顺便指导了男孩一些术式的使用捷径，毕竟他有着这么好用的眼睛嘛。
五条悟确实天生具有作为老师的天赋，只是他现在对这件事努力地视而不见，坚决地逃避着那种可能性。
夏油杰倒是对他格外的照顾，五条悟要他干什么也都帮他去做，就算把男人当马骑，也几乎没什么怨言。
这家伙一直都挺闷骚的，大概在心里是忍不住抱怨的，但是脸上又一如既往地露出自己最好最温柔的表情对待五条悟，这让矜贵且洞察人心的猫反而有点无由来的生气。
他大半夜站在夏油杰的教师宿舍里，看着正在熬夜处理公务的男人，愤怒地把他挤到一边去，飞速地敲着键盘，把他的公务全处理完了，然后把仍在迷茫的男人连人带电脑椅都转向自己的方向。
少年的表情冰冷，那神色让夏油杰有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似乎是回忆起了无限在他面前伪装了近十年的形象，那让他确实有些受伤，他甚至不希望听到这样的五条悟说任何话。
“夏油杰，”他语气郑重地念着夏油杰的全名，他们之间，大概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这样去叫彼此，“你在透过我看着谁？”
你在透过对我的照顾，弥补谁？
你用那种怀念又喜爱的眼神，看着谁？
夏油杰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住了，像是冬日被泼在极寒的空气中的一盆热水，在空气之中仿佛要凝结出一片碎裂开来的冰晶。
他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夏油杰已经不再被允许说爱，即使那份情绪无关情爱，无关生死，他只是想要在眼前年轻又生动的少年身上，弥补一丝自己的遗憾。
“你应该把自己想说的，想做的，都告诉应该告诉的人，”年轻却并不青涩的五条悟一字一顿地说着，语气郑重得和他这个年纪毫无关联，“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请求总务部不把已经叛逃的五条悟设定为诅咒师，又给他留了一间专门的教师宿舍。”
夏油杰从不是那种心甘情愿接受他人改变的人，他默默地为自己的挚友准备好了一切，只要那家伙回来，就会这里就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不管何时，夏油杰会一直等待，即使是到死亡。
他无数次的设想着一个与五条悟并肩同行的未来，即使那个人亲手粉碎了那种可能性，也依旧没有放弃。
一定会有那样的一天的，一定会有的。
只要自己这样坚信的话，或许某一天，悟就会回头。
夏油杰一直是与五条悟齐头并进的问题儿童，从始至终，一直没有改变。
而他所期待的五条悟呢，祂一直在等待一个道歉，祂总是那种，只要得到了道歉和爱，就能假装什么都不记得的人。
祂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恨着那些让祂独自活下来的人，他总是有机会拒绝，有机会放弃，但他没有。
祂依旧完成着被人类赋予的使命，作为勇者，作为旧时代唯一的人类，完成着从不是自己本心的任务。
祂将作为旧时代的遗留物，新时代的向导，亲自为所有人开启一条，通往理想乡的道路，将那设置在世界之外的，独立于命运本身的，美丽到无可替代的世界，还给他们。
将人类的努力带来的最后的勋章，亲手赠给人类。
祂已经不再把自己当作人类，却依旧把自己当做五条悟，当做那个傻乎乎地被所有人送出世界，被共犯的术师送入平行宇宙避难的男人。
所有人都在保护祂，守护祂。
祂既是咒术师极端的偏颇的罪证，也是他们极端的爱的证明。
夏油杰看了看他，那眼神充满着痛苦，像是在征得一个同意。
我真的还有资格去爱他吗，我们真的还有资格去与他并肩同行吗。
五条悟矜贵地点了点头。
没有人比你们更有资格了。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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