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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化雪   裴清雪 ...

  •   裴清雪一路上气冲冲地,回到生母所居的“锦瑟院”,门上的珠帘被她摔得噼啪作响,仿佛要将方才受的气,全发泄在这些死物上。
      院内暖阁里,熏香袅袅,一位身着藕荷色杭绸褙子的妇人正独自坐在窗边的榻上,对着面前的一盘残局,一手拿着棋谱,另一只手,指尖拈着枚温润白玉棋子,沉吟未落。
      她便是裴清雪的生母,如今的平妻,盛江颜。
      虽年过三十,眼角添了细纹,但容貌依旧姣好,眉目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温婉,和历经世事后的沉静。与裴清雪的外露截然不同,仿佛一池深不见底的静水。
      盛江颜并未立刻应她,只将手中那枚棋子“嗒”一声轻巧落下,才缓声问道:“这是怎么了?谁又惹着我们雪儿了?”
      裴清雪一屁股坐在母亲对面。她越想越气,竟猛地从手边的黑玉棋盒里,抓出一小把冰凉棋子,不管不顾地一股脑摔在棋盘上!
      哗啦——
      棋子相互撞击、飞溅四散,顿时将棋局搅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
      “还有谁!不就是那个裴清婉!”
      裴清雪气得眼圈发红,将方才在父亲书房里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尤其着重描述了裴清婉那“看似谦和,实则句句带刺”的言辞。
      “……她就是仗着嫡出,便如此欺辱我!还有父亲,也由得她含沙射影!母亲,您都不知道,当时她的话有多难听!”
      盛江颜就这样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半分愠怒之色,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女儿因气愤而剧烈起伏的胸脯,非但没有出言安慰,反而……
      一旁侍立的贴身侍女锦书,无声地递上一杯温热的枇杷露,好让她润润嗓。
      盛江颜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与考量:“雪儿,你这性子,真该跟你这位大姐姐好好学学。”
      裴清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美目圆睁:“母亲,如今连您竟也要向着她说话吗?!我才是您的女儿!”
      “我不是向着她,”
      盛江颜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是让你学学她做事的手段,句句夸赞,句句藏针,偏生还让人抓不住错处,最后还能全身而退,反倒显得你沉不住气。”
      “这份滴水不漏的功夫,你若有她三分,母亲我也就能放心了。”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裴清雪气得几乎要从榻上跳起来:“学她?学她那商贾窝里带来的牙尖嘴利吗?我呸!”
      “噤声!”
      盛江颜眉头微蹙,低声呵斥了一句,虽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向窗外,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雀鸟在啾鸣,确认并无耳目前来,这才又看向女儿,语气沉了下来,
      “若只在乎这些口舌上的蝇头小利,争一时之气,母亲我早就被气死,在这后宅里了,焉能有今日?”
      她伸出手,姿态优雅地,将一枚滚落到榻沿的白棋拾起,摩挲着那冰润滑凉的触感,仿佛在抚摸过往的岁月与算计。
      “她裴清婉再怎么能言善辩,终究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打小闹。就像她那娘一样,即便占着正室的名分,又能如何?”
      “手里攥着金山银山,填补着府里的亏空,可在这高门府邸里,谁又真正从心底里瞧得起她?如今缠绵病榻,除了例行公事,又有几人真心去瞧?人情冷暖,便是如此。”
      她倾过身,握住女儿因气愤,而紧攥成拳的手。轻柔却坚定地,将那手指掰开,声音放缓,带上了安抚与告诫,
      “你记住,你的身份和她不同。”
      “你是官家小姐,身份尊贵。你的前程,在更高处,在朱门绣户、钟鸣鼎食之家。”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期许,像是指引方向的明灯,
      “眼下这些口角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过几日,你祖母的寿宴。”
      “届时,有头有脸的公侯伯府的女眷,都会来贺寿,是你展露风华、为自己搏好前程的最佳时机。”
      “你如今也到了适婚年龄,一言一行,都须端庄得体,绝不能出半分差错,授人以柄。”
      “若能在那日,博得满堂彩,得一门好亲事,将来……你便是那人上人,又何须再与她裴清婉,在这后宅方寸之地,计较这些微末长短?”
      裴清雪听着母亲描绘的未来图景,胸中翻腾的怒气渐渐被憧憬,和强烈的好胜心所取代。她反手紧握住母亲的手,仿佛抓住了未来的保障,眼神也重新变得明亮,充满斗志。
      “母亲,我明白了。是女儿一时糊涂,险些误了大事。”
      盛江颜这才露出一个真正满意的、带着暖意的笑容:“明白就好。”
      “光明白还不够,这府里的人际脉络,也要时时放在心上,不能只顾一头。”
      盛江颜说着,松开女儿的手,转身从榻边一个小巧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用素锦包裹的东西。打开来看,是一对做工极其精细的玄色护膝,用料厚实,针脚细密均匀,边缘还用同色丝线绣了简单的云纹,既实用又不失雅致。
      “这是……”裴清雪有些疑惑。
      “你二弟弟前几日不是说,去学堂的路上,膝盖受寒酸痛吗?”盛江颜将护膝递到女儿手中,语气温和,
      “这是我让锦书赶着做出来的,里面是上好的丝绵,最是保暖。你一会儿亲自给你二弟弟送去,就说是你做的。”
      裴清雪接过护膝,触手柔软温暖,但她心思一转,撇了撇嘴:“可他到底是嫡出的,平常也是一个人,我们这般示好,他会领情吗?”
      盛江颜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嗔道:“傻孩子,做姐姐的关心弟弟,天经地义。怎么能说是示好呢?”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人心总是肉长的。更何况是亲妹妹呢?”
      她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父亲虽正值壮年,但将来如何尚未可知。你二弟弟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举人了,可比你那个,在外随军的大哥哥,有前程多了。”
      “你现在不多笼络感情,难道等他飞黄腾达了,再去吗?”
      “眼光要放长远,不要只看眼下,也要看你这些兄弟们。多一个助力,总好过多一个潜在的对手,独木难成林。”
      裴清雪恍然大悟,手中的护膝,仿佛都重了几分:“母亲思虑的是,女儿受教了。我这就给送去。”
      “嗯,去吧。记住,说话要软和,只说是偶然听闻他膝盖不适,一点心意,莫要提及别的。”
      “女儿晓得。”裴清雪起身,小心地捧着护膝,脸上的怒气早已被一种跃跃欲试的积极所取代。
      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盛江颜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回混乱的棋盘上。慢条斯理地,将散落的棋子捡回棋盒,眼神幽深,不知又在谋划什么。
      “心思,要用在正道上。”
      ……
      回到自己的“芷兰院”,裴清婉屏退了其他下人,只留了心腹木槿在跟前。
      窗下,她重新拿起那幅几乎完成的绣品。阳光洒进来,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投下一片静谧温柔的阴影,仿佛方才在父亲院中那场,暗潮汹涌的硝烟,从未发生过。
      “二小姐方才回了锦瑟院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砸了棋盘,现在又去了二少爷院里。”
      木槿安静地在一旁,分理着五色丝线,低声将方才得来的消息一一回禀。
      裴清婉闻言,只应了一声,手下动作未停,针尖精准地刺入绸缎,牵起一缕极细的金线。
      那金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却刺得她心头微冷。前世,便是这幅她倾注了心血、祈求祖母福寿安康的绣品,在寿宴上成了她的“罪证”。
      姨娘轻描淡写一句“婉儿就是有孝心。这松鹤题真是栩栩如生,只不过……金线又过于炫目,难免显得……煞风景了些。”便将她的孝心踩入泥泞。
      满堂宾客,献上的不是前朝名画,便是孤本字帖,或是顶尖绣坊大家,耗时数年而成的双面绣屏风,不动声色的内涵与贵重,衬得她这亲手所制的绣品,格格不入,半点不讨喜。
      父亲更是在事后冷着脸训斥:“莫要仗着你娘有些银钱,便如此奢靡浪费,不知所谓!”
      那一刻的难堪与孤立,并非因为绣品本身,而是源于她背后那个商贾出身、被视为“庸俗”的母亲。
      这金线,就成了她原罪的象征。
      如今,她既回来了,就绝不会让那些人再把她踩在脚下!
      “她竟还想着在老太太寿宴上做文章,真是……心思不小。”木槿不忿的声音传来。
      针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仅仅一瞬,便又恢复了行云流水。
      裴清婉微微抬眸,唇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透着一丝了然的冷嘲,和洞悉世情的淡漠。
      “她可是盛江颜啊。”
      她轻声说道,像是叹息,又像是极高的赞誉,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她的手段,就绝不会是裴清雪那般,如同小儿啼哭。”
      “那必然是……精心设计,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半点错处,甚至,还是能让人拍手叫好的好事。”
      木槿听着,不由得紧张起来:“那……小姐,我们该如何是好?”
      “咱们也不是吃素的,慌什么?”
      裴清婉打断她,目光又重新落回手中那只仙鹤上,语气依旧从容。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她摆好她的戏台,唱她的高朋满座,我们……”她微微一笑,针尖在阳光下闪过一点寒芒,“见招拆招便是。”
      她说着,微微蹙起了精致的眉头,看着绣面上那只即将振翅欲飞的仙鹤,轻轻“啧”了一声,带着点烦闷,这才显露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娇憨。
      “到底是生疏了。”
      她晃了晃有些酸涩的纤细手腕,自嘲道,“曾经绣这些劳什子,闭着眼,也能绣得又快又好,可如今……”
      她指了指仙鹤翅羽处,几个极其细微过渡,稍显生硬的地方,“心不静,手也跟不上了。”
      木槿闻言,顿时心疼不已,忙道:“小姐,要不……这最后几针,我来吧?”
      “我的绣工,您知道的,绝不会有丝毫破绽。”
      裴清婉停下动作,侧过头,静静地看向木槿。
      目光里没有责怪,也没有赞同,只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带着一丝悲悯的平静。
      “阿槿啊,”
      她唤着木槿的旧称,声音轻柔的像片羽毛,却重重落在木槿心上,“经历了这么多,你怎么还是……这么心软。”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木槿心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慌忙低下头去。
      经历了前世那般惨烈的背叛与死亡,重生归来,木槿却仍能留着,这份对她最质朴的关怀与心疼,这份情谊,何其珍贵。
      可是她们,即将面对的是怎样一群心硬如铁、手段狠辣之人。“心软”是绝对不能再有的。
      裴清婉收回目光,重新捏紧针,语气淡然:“好了,你不要再打扰我了,”
      “我还打算赶在晚膳前,去看望母亲。你先去把库房送来的那支老参找出来,我们一会儿带过去。”
      “是。”木槿还想说话劝说,但也只能应声,刚转身要去开箱笼。
      突然,门都猛的从外打开,一个二等侍女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呼吸急促,连礼数都顾不得了,带着哭腔急喊道:
      “小姐!不好了!夫人,夫人她……她咳血晕倒了!院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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