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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锋   裴清婉 ...

  •   裴清婉带着木槿,穿过游廊,朝着父亲的院子走去。
      途径弟弟裴志铭的院落时,院门大敞,里头传来少年清朗平稳的读书声。裴清婉目不斜视,脚步未有丝毫停顿,仿佛那声音与风吹过竹叶的声响并无不同。
      倒是跟在她身后的木槿,忍不住朝院里瞥了一眼。
      只见二少爷裴志铭端坐着,身姿挺拔,手持书卷,神情专注。光洒在他的侧脸上,俨然一副勤勉上进的谦谦君子模样。
      曾几何时,她与宫中许多人一样,也觉得二少爷气质如兰,温文尔雅,是裴家小辈里,最稳重之人。小姐虽偶尔忧心他性子过于沉静,却也常盼他能以文立身,光耀门楣。
      可如今,知晓了这少年日后,是如何冷血地踩着大小姐的尸骨,向皇帝表忠心的,木槿只觉得那读书声分外刺耳,那专注的侧影也蒙上了一层虚伪的阴影。
      光耀门楣?
      后来父亲去世,他成了裴家家主,是如何“光耀”门楣的?
      不过是迫不及待地,将庶妹送进宫。在金銮殿上声泪俱下地,用亲姐姐的命来给自己铺青云路。
      院内,裴志铭的贴身小厮断生,瞧见了大小姐主仆二人漠然经过的身影,见大小姐连一眼都没扫过来,与往日判若两人,不由面露诧异,待她们走远些,才低声提醒:
      “二少爷,刚才大小姐过去了。”
      裴志铭正到关键处,被打断后,略有不悦,头也不抬,只淡淡道:“这点小事就不必告知我了。”
      在他心里,这个温婉顺从、恪守规矩的大姐,向来是家族中无需他费心提防的存在。于是低下头,继续诵读起来,神情依旧专注平和,仿佛方才的小插曲并未在他心中留下任何涟漪。
      ……
      越靠近父亲的院门,一阵银铃般清脆欢快的笑声便越清晰。
      是她的好妹妹,裴清雪。
      裴清婉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她整理了一下裙摆,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抬步走了进去。
      屋内暖香融融,父亲裴敬堂正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年仅十五的裴清雪穿着一身娇俏的桃粉,正依偎在父亲身边说着什么趣事,逗得父亲爽朗的笑出声。
      一见她进来,裴清雪立刻停下话头,站起身,脸上挂着甜美无邪的笑容,声音又软又糯,尽显憨态:
      “姐姐来啦!”
      她快步上前,亲昵地挽住裴清婉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边的座位上拉,
      “快坐,快坐。”
      举止天真,语气亲热,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乖巧可人的闺阁少女。
      裴清婉任由她拉着坐下,目光落在妹妹那张犹带稚气的脸上。
      就是这副纯洁无害的模样,骗了她多少年。
      她脑海里闪过的,是裴清雪入宫,初封美人,就几次三番“无意”地在皇帝面前,给她这个当时还是贵妃使绊子、上眼药的情景。
      那些看似天真烂漫的言语,句句都戳在皇帝的多疑心上。
      一旁的木槿显然也想起了旧事,头垂得更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面上依然是规矩守礼。
      主座上的裴敬堂看着眼前这“姐妹和睦”的一幕,显然颇为满意,低头吹了吹茶沫,抿了口热茶。
      然而,看着茶碗中载沉载浮的茶叶,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唉……”
      他放下茶盏,声音里带上一丝沉郁,“婉儿来了也好。方才郎中来过,说你母亲……这病势是越发沉重了,不见起色啊。”
      这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针,瞬间将她的注意力完全拉回现实!
      是了,
      就是这一年,就是这个时候,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汤药不断,不到两年就……溘然长逝。
      一股尖锐的痛楚和紧迫感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抬眸,看向父亲脸上那忧虑的神情,心中却是一片悲凉。
      整个裴府,在私下,没人看得起她商贾出身的母亲,就连她那还在外征战沙场的大哥,背地里也觉得他的母亲,满身铜臭,配不上这官宦门第。
      可偏偏就是这群自视清高的人,却还恬不知耻地、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满身铜臭母亲带来的,优渥生活!
      花着母亲的钱,摆着官宦的谱。真是……虚伪得令人作呕!
      裴清雪闻言,立刻附和着父亲的话,她蹙起那双细细的柳叶眉,脸上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声音依旧是那般娇柔:“是啊父亲,母亲这病来势汹汹,真是让人揪心。”
      “您日夜操劳,回府还要为母亲忧心,真是辛苦。”
      这话听起来像是体贴父亲,可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母亲的病,成了父亲的负累。
      恐怕在她心里,更配得上,这吏部侍郎父亲的,那位原是偏房、被抬为平妻不久的生母,盛江颜吧。
      裴清婉心中冷笑。
      裴清雪的生母是小官之女,当初嫁入裴家做偏房,也是看中了父亲的潜力。如今,母族水涨船高,父兄得势,她在这府里的腰杆,自然也硬起来了。
      若是从前那个真心期盼家庭和睦的裴清婉,听到这番话,或许会因此伤心气恼。
      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裴清雪这点挑拨离间、踩高捧低的手段,在她听来,如同儿戏。
      但这并不代表,她会任由裴清雪在这里,地诋毁母亲而默不作声。
      裴清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伤与体谅,轻巧地将话题引了回来:
      “父亲操劳,女儿们心中都明白。”
      “只是母亲这病根,说到底,还是当年生志铭弟弟时落下的,这些年一直精心将养着,本已见好。”
      “奈何今年冬雪格外酷寒,这才引得旧疾复发,这病来势才格外凶猛些。”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母亲病重是为何。奈何是天灾难防,合情合理,怪不得谁。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被屋内暖意熏染出的,慵懒笑意,目光转向裴清雪,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说起来,还要多谢清雪妹妹的母亲,执掌中馈,操劳辛苦,当真是管家有方,体贴下人。”
      “方才来的路上,木槿还在说,今年下人们房里的炭火给得格外足,暖和得她直说,若不是念着当值服,真想赖在床上不起呢。”
      侍立在旁的木槿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低下头,配合着做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腼腆模样,轻声道:
      “小姐就会打趣木槿……”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然而,这番看似随意的闲话,却让屋内暖融的空气为之一滞。方才那层温馨和睦的薄纱,此刻被悄无声息地撕开了一道裂口,骤然刺破了屋内,看似温馨和睦的假象。
      下人的房里都炭火充足,暖和得想赖床?
      那为何,身为正室夫人、病体沉重的母亲院子里,却会让人觉得寒冷,乃至病情加重?
      这管家有方,究竟“有”在何处?是只顾着收买人心、体贴下人,那为何又独独苛待了,卧病在床的主母呢?
      裴清雪脸上的甜美笑容瞬间僵住,一丝慌乱极快地掠过眼底。
      裴敬堂端着茶盏的手,也是微微一滞,他并非蠢人,女儿这话中意太过明显,让他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屋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安静下来。
      裴清婉仿佛并未察觉到屋内陡然变化的微妙气氛,她优雅地端起手边,刚沏好的热茶,轻轻用杯盖拂了拂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浅浅抿了一口。
      随后放下茶盏,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浅笑,目光再次投向裴清雪,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赞叹:“姨娘管家果然是极用心的,事事都想得周到。”
      “便说这茶吧,我记得往常年,这上好的‘云雾芽’总要等到清明前后才得见,价格也金贵得很。”
      “如今这还没立春,竟就能在父亲这儿喝上了。想必是姨娘早早备下,就为让父亲能尝个鲜吧?”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又将“奢靡”和“特权”轻轻扣在了掌家的姨娘头上。老爷喝着贵价名茶,下人屋里也炭火充足,唯独病着的正室夫人院里,却冷冷清清。
      裴清雪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憋得微微泛红,刚想张嘴辩驳,定是生母用自己的体己钱买的,或是外祖家送来的,怎就能污蔑是奢靡?
      但她话未出口,主位上的裴敬堂却先一步开了口。
      他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和稀泥式的笑容,打了个哈哈,目光落在裴清婉身上,带着几分敷衍的赞许:“婉儿真是心细如发,是个管家的料子。”
      随即,他话锋立刻一转,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不过啊,这可不是什么新茶。这是去年秋末最后那一茬攒下来的,量少,我一直没舍得喝。”
      “偏偏雪丫头前几日念叨着想这口了,说她院里一点不剩,我便让她来我这儿,解解馋。”
      这番话,表明了身为父亲对女儿的宠溺,还把裴清雪的生母摘了出来,只是小姑娘嘴馋而已。
      裴清婉心中冷笑。
      看,这就是她的父亲。
      只要不闹到明面上让他难堪,他便永远是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方才那片刻的疑虑,迅速就被“息事宁人”的念头压了下去。
      那句“是个管家的料子”,何尝不是在暗中点她:适可而止,不要深究。
      她本就没指望凭这点小事,能扳倒经营多年的姨娘和受宠的裴清雪。方才出手,不过是因为裴清雪的话太吵人,她必须立刻给予反击,表明态度而已。
      如今看到裴清雪那副气鼓鼓,又不敢发作的吃瘪样,目的已然达到,自然见好就收。
      她顺势将茶碗轻轻放到一旁,脸上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歉然,微微垂首道:
      “父亲不怪罪女儿多嘴就好。方才光顾着和妹妹说话,险些忘了正事,还未向父亲请安赔罪呢。”
      裴敬堂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略有意外:
      “赔罪?婉儿何罪之有啊?”
      裴清婉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憨:“是女儿今早来迟了,请安晚了,还请父亲恕罪。”她顿了顿,轻声解释道,
      “昨晚惦记着给祖母的寿礼,那副《松鹤延年图》还差几针才好,便睡得迟了些。今早醒来,许是屋里……炭火给得太足,让人贪眠,这才起晚了。”
      她巧妙地将“来迟”的原因,一半归为尽孝,另一半,则再次轻飘飘地扣回了“炭火足”上,无声地延续了之前的指控。
      裴敬堂此刻只求息事宁人,哪里还会深究这点小事,闻言立刻笑呵呵地,摆了摆手,重回他那慈父形象:
      “我当是什么大事!无妨无妨!”
      “给祖母准备寿礼是顶要紧的,熬夜伤神,多睡会儿也是应当的。还说什么赔罪,自家父女,不必计较这些虚礼。”
      一场暗流涌动的风波,似乎就在父亲的和稀泥,和裴清婉的适时退让下,平静地揭了过去。
      但实际上,裴清婉心如明镜。父亲的疑心一旦勾起,便再难抹去。
      今日的这点嫌隙,虽不足以致命,却也是一记重击。她不能急于求成,对待这种人,要像钝刀子割肉,用一次次留下微不足道的伤口。
      让这些零星几点的猜忌,在父亲心中汇聚成海啸。
      让她们在父亲心中的分量,一点点的,消磨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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