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思潮》蜜桃碎碎冰

1、耍大牌 水晶灯

　　水晶灯的光砸下来，把整个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里混着香水、酒精和食物冷掉后油腻的气味。
　　人们举着杯子，脸上挂着差不多的笑，谈论着差不多的生意、差不多的珠宝和差不多的话术。那些闪烁的宝石和昂贵的logo挂在身上，不像装饰，更像贴上去的价格标签。
　　江砚也在这片光海里。他端着香槟杯，指尖捏着细长的杯脚，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他的身后跟着宋言。
　　宋言，Omega
　　是最近两年火得一塌糊涂的顶级偶像男团“Starlight”的门面担当，公认的神颜，人气断层第一，也是公司最近才挖回来的新人演员。这次安排他带宋言来晚宴，主要是为了让这个刚回国的年轻艺人能在导演、制片人、投资人面前刷刷脸，露个存在感，为后续转型铺路。
　　江砚虽然自己也不是什么大腕，但在圈里摸爬滚打了这几年，至少见过不少场面。宋言就不一样了，虽然在国外idol圈影响力不小，但转赛道演戏，这对他来说完全是一个新的领域，没有系统学习过，人又还小，紧张几乎是写在脸上的。
　　为了方便起见，宋言特意把头发染回了黑色，也摒弃了以往idol那种带点舞台感的妆容，素净清淡的五官反而更加出挑，站在人群里很显眼，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在进去之前，江砚就侧头，语气温和地安慰他：“你粉丝基础好，长得也好看，个子也够，说话没什么口音，还有那么多现场表演经验，没问题的。就当是去认识一些新朋友，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晚宴很热闹，江砚带着他，游刃有余地和几位导演、制作人寒暄，每到一处，都会不露痕迹地把话题引到宋言身上，不动声色地为他做铺垫。宋言虽然一开始还有些生涩，但慢慢也放开了些许，偶尔能接上几句话，算不上多出彩，但至少没有出大错。
　　江砚在旁边看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他就怕宋言紧张到说不出话，那种场合一旦冷场，很难再暖回来。好在宋言的应变能力不算差，虽然磕磕绊绊，但好歹撑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与这个场合格格不入的闲散和存在感：
　　“怎么这么热闹？”
　　江砚的后背像是被人轻轻抽了一下，脊梁骨瞬间绷紧了。他甚至不需要回头，光是听到那个声音，就已经知道站在他身后的人是谁。
　　沈知行。
　　他端着酒杯，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色西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那些打扮得时尚，甚至有点花哨的艺人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质，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他没有看别人，目光越过人群，穿过灯光，稳稳地落在了江砚的方向。
　　像是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名利场里，精准地捕捉到了自己的猎物。
　　宋言也看到了沈知行。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了过来，乖巧地走上前，朝沈知行举杯打招呼，态度恭敬得体，带着新人面对资方时该有的谦逊。他双手端着酒杯，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沈总，久仰大名。初次见面，敬您一杯。”然后仰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点偶像常年应对场合练出来的利落。
　　毕竟在圈子里混过的，多少都练就了一副见人说话的本事。
　　江砚也很快反应过来，跟着上前一步，举杯朝沈知行示意了一下，语气客气又自然：“沈总，这次电影的投资，多谢您关照了。”他的语气得体，和沈知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知行依旧没有喝。
　　只是端着那杯酒，目光从江砚脸上慢慢移到宋言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说不上冷，但也不带什么温度，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橱窗里的物品。
　　“怎么忽然要换方向，过来演戏了？”沈知行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宋言早就料想到会有人这么问，还专门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回国发展、体验生活、挑战自我，都是标准答案。
　　可是沈知行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不像是在认真问他，反而像是在走个过场。宋言连忙把脑子里的词儿理了理，正色回答：“说到底还是自己人嘛，肯定还是要回国发展的，刚好公司给了这个机会，就想试试看。多学习学习，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能参演沈总投资的项目呢。”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挺自然的，既表了态度又拍了马屁，应该没什么问题。
　　沈知行听完，没有点头，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语气依然淡淡的，像是顺着话头随口一问：
　　“试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言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近乎好奇的审视：“所以要是成绩不理想，就又回去当明星了？”
　　这话问得不算重，但在这种场合，这种时机，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下，杀伤力却比直接质问更大。像是在说——你也没打算认真当演员吧？只是来试试水，不行就撤？
　　宋言明显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漂亮话全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紧张的腿都在打摆子，整个人有点发懵，完全不明白自己是哪句话得罪了面前这位爷。
　　旁边的江砚心里一紧。
　　放在以前，他是绝对不会在这种场合主动打圆场的。他没有那个身份，也没有那个意愿。但今天他有任务在身——带宋言来刷脸、刷好感度。而现在宋言的脸不但没刷成，反而有被当场挂起来的趋势。
　　他只得硬着头皮，举着酒杯上前一步，语气尽量自然：“沈总别介意，小宋就是太紧张了，说的话没过脑子。他私底下功课做得挺足的，来之前还跟我对了好几遍剧本，比我会演。”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编得有点勉强，但面上还是端着笑。他举起杯，轻轻碰了一下沈知行手里那杯一直没动的酒：“给您赔个不是，今晚您随意。”
　　他仰头，把自己那杯酒喝完了。
　　放下酒杯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沈知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短，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然后沈知行终于抬手，将那杯端了许久的酒送到唇边，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很轻，像是一个算不上多给面子的回应。
　　沈知行放下酒杯，语气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嗯，功课做得足就好。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你们江老师。”
　　他侧身，仿佛在示意这件事到此为止，转身走向了另一边的人群里。
　　江砚站在原地，握着空酒杯的手微微发紧。旁边的宋言悄悄呼出一口气，脸色还是有点发白，小声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江砚微微摇了一下头，示意他不用管，继续说：“没事，他就是这样，习惯了就好。”他语气温和，像在安抚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刚才说话时，心跳快了好几拍。
　　他们总能在这种场合里，用一种不远不近的、恰到好处的疏离，保持距离。像在提醒江砚，有些界限，从来没有被允许跨过去。
　　之后，二人又陆续见了几个圈里的顶层艺人和制片人。江砚在这方面算是有经验，该说的话、该递的名片、该留的几分笑，都把握得恰到好处，不急不躁，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宋言跟在他身边，渐渐又放松了回来，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不再像刚刚那样紧绷了。
　　几轮应酬下来，江砚喝酒喝得不少。香槟、白葡萄酒、不知名的调配鸡尾酒，轮着来，杯盏交错，他始终保持着得体的笑容，脸色也没什么变化，只是胃里渐渐泛起一阵微微的热。
　　他看了一眼时间，侧过头，对宋言低声说：“我还有其他事，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待一会儿，应该没问题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过一会儿你助理应该就来了，记得看信息。”
　　宋言点了点头，想着他大概是被这一晚上各种应酬和社交搞得有些疲惫，也没有多问，只是说：“好，你去吧，我就在这儿转转。”
　　江砚这才放心地转身，穿过人群，朝着侧廊的方向走去。走廊比大厅安静许多，灯光也暗一些，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氛和冷气混杂的味道。他拐过转角，推开洗手间的门，然后脚步顿了一下。
　　里面有人。
　　沈知行正站在洗手台前，慢条斯理地洗手。水声哗哗的，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刚进来不久。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是透过面前的镜子，和站在门口才踏进半只脚的江砚的目光，在镜面里轻轻碰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只剩下水流的声音和两人之间的沉默。
　　沈知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直起身，侧身将目光平静地落在江砚身上。
　　但江砚还是瞬间就感觉到了——沈知行在不爽。
　　他从旁边的挂着纸盒中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沈知行看了一眼那张纸，甩了甩手，才慢悠悠地接过，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声音不高，却像冰刀子似的砸下来：
　　“江砚，是明星都这么大架子，还是说你只会给我甩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