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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症状十(下) 仅有一次的 ...

  •   “哇,是章鱼小丸子,好久没吃了,有人要吃吗?”

      另外三人都摇了摇头。

      林清影迷惑地看着摊子上的口味表,排在榜首的超级豪华版要十元一个,这种定价还挺少见的。

      “老板,来四个超级豪华版。”

      “好嘞,要什么口味的?”

      林清影扭头看向三人:“你们吃什么口味?”全然没把刚才三人的拒绝放在心上。

      荆映雪含笑无奈道:“番茄沙拉。”

      萧安然刚要开口,林清影直接抢答:“你要甜口的对吧!”

      “江晚晴,你要什么口味?”

      江晚晴看着口味表思忖片刻,淡淡开口:“奶香芝士。”

      “老板,一个番茄沙拉,一个蜂蜜芥末不要芥末,一个奶香芝士,一个甜辣。”说完就扫码付了钱。

      “好嘞,稍等。”老板抿着嘴,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忍不住想笑,故作从容地把原先摆在桌上的工具收到一旁。

      林清影见状开口问道:“老板你要收摊了?”

      “不是,换个工具。”说着就从桌子底下掏出做超级豪华版专用的工具。

      林清影盯着新换上来的烤盘——它上面的凹槽比拳头还大,脸上顿时写满了震惊。

      老板对此早有预料,笑着说:“放心,保证各位吃得满意。”

      不多时,四个比拳头还大的章鱼小丸子就做好出炉了。

      “需要帮你们切一下吗?”

      林清影回头看了看三人,三人纷纷点头。

      “麻烦你了,谢谢。”

      “好嘞。”老板拿起刀,在众人面前小秀了一手刀法,三下五除二就切好,调好口味后便娴熟地装盒、放签、装袋,递给林清影。

      林清影拎着一人一份,将江晚晴那一份交给萧安然暂时保管。

      荆映雪看着手里这份比拳头还大出许多的章鱼小丸子,暗暗吐槽:这一份下来,肚子还有空余吗?

      “我们现在是边逛边吃,还是先找个地方吃完再逛?”

      萧安然看着手里的食物打趣道:“这一份吃完得到什么时候了?边逛边吃吧!”

      转而望向已经跑开的林清影。

      “林清影,赶紧把你那份吃完喂晚晴。”

      “知道啦,知道啦。”

      不远处,林清影又停在了奶茶摊前。

      “那种东西,晚上不要再喝啦!你今天吃的甜食已经够多了。”萧安然快步走来,一把拽走林清影。
      “欸,不要嘛,好久没喝了。”

      “晚晴。”萧安然回头叫上江晚晴。

      荆映雪也自觉地跟了上去。

      林清影委屈巴巴地辩解:“这章鱼小丸子那么大个,吃着太干巴了。”

      “那就喝纯净水。”

      “不要,太凉了。”

      “不是你大冬天吃冰淇淋的时候了?”

      “那个,我知道这附近有间茶铺。”荆映雪站出来打断两人,“要不去茶铺坐会儿?”

      “走吧!”萧安然接受了荆映雪的建议。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小吃街,踩过青石板路,最终走到露营地旁的茶铺「秋暝居」,店铺门口不远处立着一块灯牌,上面显示着推荐的茶饮套餐,价格还算亲人,是那种普通学生也能消费起的程度。

      听见智能语音的进门提示,店主从柜台后走出来迎接。

      “晚上好,几位随便坐吧!”

      铺子内里比外面暖了好几度,可眼前的女人却像是冬日里一杯冷泡白毫银针,安静内敛。

      四人随便找了位置坐下。

      “需要帮忙推荐吗?”

      荆映雪扫了码进入点餐页面,开口应道:“嗯,麻烦你了。”

      “这个时间点推荐您喝存放三年以上的寿眉,有助眠的效果,泡出来是红枣香和药香;如果想解腻的话可以试试六堡茶,这款很适合饭后一小时饮用,需要的话也可以打包。还可以选择全发酵的熟普洱,茶性偏温,能暖胃舒缓神经。”

      女人注意到几人随身带了食物,便没有推荐含茶点的套餐,只简单介绍了几款适合晚上喝的茶。

      “我对茶没什么研究,萧总,还是您来选一款吧!”荆映雪把手机递给萧安然。
      旁边的另外两人毫不care,已经自顾自吃起来了。

      “选普洱吧!”

      “好。”荆映雪接过手机付了款。

      “这是赠送的茶点,熟普需要煮十多分钟,店里有免费的WiFi,可以扫码使用;等候期间您可以品尝茶点,也可以进入我们的笺信官方小程序观看茶文化科普。”

      “好,谢谢。”

      十几分钟后,茶被端上了桌。

      “我在熟普里加了一点陈皮,能帮着减轻肠胃负担。”

      “谢谢。”

      荆映雪的道谢还没说完,茶已经斟好了。

      清透的橘子皮香气从杯中缓缓飘出来,紧跟着是熟普特有的类似谷物存仓的香气,像老房子里的木头味道,闻起来让人十分安心。入口极其顺滑,像喝一碗不浓稠的米汤。没有想象中该有的苦涩,反倒带着一层回甘的甜——这种甜不是白糖的甜,是枣肉和甘蔗汁混合在一起的醇厚甘甜。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还留着一丝橘子精油的清凉感,配着章鱼小丸子吃刚刚好。

      和店主礼貌道别后,四人终于决定返还。

      出了沁水园,荆映雪叫住了萧安然一行人。

      “萧总,能不能在这里稍等我一下?”

      萧安然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答应了。

      不多时,荆映雪提着为萧安然准备的红酒再次出现,“这是今晚应邀的回礼,希望你能收下。”

      接过荆映雪递来的礼盒,萧安然礼貌地道了谢。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荆映雪驻足原地,暗暗感叹:“还真是热闹的一晚。”

      上了车,江晚晴便沉沉睡去,今日的运动量实在超标太多。

      过了晚上十点,大道上几乎没什么车辆,林清影把车速提到了接近限速,即便这样,还是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

      停好车,林清影把车钥匙交给萧安然,把后排熟睡的江晚晴从车里抱了出来。

      “江晚晴,到家了。”

      林清影轻轻把人放到沙发上,帮她褪掉鞋子。

      “她手上的药该换了吧?”萧安然坐进旁边的单人沙发,翘起二郎腿,撑着下巴盯着江晚晴的手。

      “嗯,我去拿药箱。”林清影起身走进江晚晴的卧室,打开灯与空调,再转回客厅取出了医药箱。

      “呐,小影子,不叫醒她吗?”

      “不用。”

      林清影蹲下身,小心翼翼拆开缠在江晚晴手上的绷带,清理掉残留的药物,重新上好药,再缠上干净的绷带。江晚晴的伤口虽然在愈合,可速度慢得很。

      萧安然就坐在沙发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看着林清影去洗手间接来热水,给江晚晴擦脸擦脚、做好护肤,看着她帮江晚晴褪去外衣,又抱着江晚晴走进卧室。

      萧安然眼里的光,随着林清影的一举一动慢慢淡了下去。

      随后她从沙发上起身,跟在林清影身后,冷冷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着林清影帮江晚晴换上睡衣,把人安顿进被窝,看着她关了灯朝自己走来。

      林清影走到萧安然面前张开双臂,萧安然随即跳到林清影身上,像只树懒一样将林清影紧紧环住。

      “我吃醋了,哄我。”

      林清影只手托住萧安然,合上江晚晴的卧室门,抱着萧安然去了隔壁。

      “那我今晚……做小萧萧的妈妈如何?”

      “不要。”

      “恋人?”

      萧安然不答,将脸深深埋进林清影肩颈处,一呼一吸之间,牵扯着林清影的心躁动不安,欲望的火苗欻地蹿起。

      理智与欲望在疯狂打架。

      “洗澡先。”

      “嗯。”

      水汽之下,欲望的火烧的炽热,负距离的触碰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特殊占有。

      燃进骨头里的欲望,在一次次或柔软、或激烈的碰撞里,渐渐焚烧殆尽,只余下零星温度,撑着仅存的几分清醒。

      欢愉过后,疲惫感瞬间爬满了四肢百骸,两人一同窝在浴缸里,静静享受着水疗带来的放松。

      后半夜,江晚晴起床准备去上厕所,瞥到林清影房门的那一刻,下意识走上前,轻轻推开一道极细的门缝,借着从自己卧室透出来的光朝里面望去,隐约看到床上鼓起的被子,便又轻轻合上了门。

      清晨,林清影的闹钟准时响起,萧安然从她怀里幽幽转醒,伸手关掉闹钟,又往林清影怀里靠了靠。五分钟后,第二个闹钟响起,萧安然才不得不从她怀里起身,叫醒了林清影。

      “起床了,我先去洗漱了。”

      “嗯。”林清影伸了个懒腰,又赖了两分钟床,才睡眼惺忪地起身去洗漱。

      萧安然洗漱结束后,回来叫江晚晴起床,帮她洗漱、护肤,随后两人一起坐在餐厅等林清影做好早饭,吃过早饭,江晚晴陪着林清影一起送萧安然去上班,所谓一家三口,或许也不过如此。

      萧安然公司楼下停车场。

      “小影子,等我一下,我去上面拿个东西马上下来。”

      “哦好。”

      正值上班早高峰,电梯往来拥挤,这栋楼没有设置专属电梯,萧安然等电梯耽搁了些许时间。

      走出电梯,萧安然没有先和林清影打招呼,而是拎着纸袋子朝车子后排走去,打开靠近江晚晴那侧的车门,取出里面的智能手表给江晚晴戴上,林清影从驾驶位探出脑袋静静地看着。

      “好了,现在就是双重保险了。这手表是防水的,洗澡也不用取下来,不需要连接蓝牙,自带WiFi,一个账号可以同时在不同设备上登录,这样我和小影子就能知道你的情况了,里面还有一块备用的,一块充电的时候就可以戴另一块。”

      “谢谢。”

      “嗯。”

      “小影子,我把App和两个手表的账号发给你了,你收到后下载登录一下,App也支持同时登录多个账号,这样就不用来回更换账号了。”

      “我中午要在公司加班,就不和你们一起吃饭了。”

      “中午要给你送饭吗?”

      “不用,我在公司吃。”

      自从那次萧安然因为胃病进医院后,萧知行就聘请了专人团队负责萧安然在公司的一日三餐,后来萧安然又在此基础上推行了免费员工餐。

      “小影子,我刚给你数字宝转了十万,一会儿你带晚晴去商场买几套冬季的衣服,还有登山服和相关装备,这周六我们去爬祖庭山。”

      “好。”

      与上次不同,今天逛商场林清影没有擅自把江晚晴晾在一旁,而是询问她的意见,也尊重她的选择。

      买完衣服和登山装备后,两人又在商场吃了饭,去看了场喜剧电影,久违地,江晚晴嘴角有了向上的趋势,哪怕只是微不可察的一刹那。

      下午,林清影带着江晚晴在萧安然家里打游戏,江晚晴在一旁观战,临近晚饭,两人去超市买菜然后接萧安然回家,当然了都是回的萧安然位于武周区的家。

      一起吃过晚饭后,又送萧安然去公司加班。

      等待萧安然下班期间,林清影带江晚晴回了自己家,许久未照料的吊兰,长势欠佳,林清影剪去残叶,给吊兰松土、浇水、施肥。

      江晚晴帮不上忙,就安静地坐在懒人地垫上看着,等林清影收拾完,两人一起躺在懒人地垫上听歌发呆。

      九点过后,萧安然发来下班的消息,两人接上她,一同回了景华区。

      回到江晚晴家,萧安然把两人叫到餐厅,取出包里的文件分发给二人。

      “今晚占用大家一点时间,开个小型家庭会议。”

      “会议?”

      两人扫了一眼面前的文件,随即满是迷惑地看向萧安然。

      “嗯。”萧安然确定地点头。

      “晚晴,你愿意以后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萧安然突然冷不丁地一问,不止江晚晴,林清影也是懵的,这问得也太突然了。

      之前虽然勉强答应了要和她们一起过年,但从未考虑以后要和她们一起生活什么的,也从未考虑过这样的日子会戛然而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是从始至终,她都从未思考过自己的以后呢?也是,自己的未来什么的,早就不存在了,已经没有未来了啊!一直以来为自己规划未来的人,早就不在了,所以未来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了,不存在了,已经没办法往前走了。

      “晚晴?”

      “晚晴,明年我和林清影准备回S市了,不只是为了过年才回去,而是,为了以后的发展,爷爷年纪大了,很多事已经力不从心,我爸爸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是,身体已经不比年轻的时候,伯父一家也有自己的产业要打理,我需要回去接手爷爷交给爸爸的那部分产业,以后大概率不会在洛城长住了,所以我们想把你带回S市和我们一起生活,至少在你能再次独立融入社会之前……”

      “这算什么?”江晚晴打断了萧安然的话。

      “晚晴。”

      “我对你们……到底……算什么?”

      “江晚晴。”

      萧安然按住想要起身的林清影,冷静地看着面前垂着头哭泣的江晚晴,等着她的控诉。

      “我不明白。”

      “晚晴,既然我决定开这个家庭会议,就是做好摊牌的准备了。”

      “萧安然?”林清影一脸惊恐地看向萧安然,她要摊牌什么?摊牌自己为了找现实素材才决定参加这个所谓的“救赎”计划?还是摊牌江晚晴对于现在的自己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工具人?不可以,那样的话,江晚晴会怎么想?能接受得了吗?

      事到如今,江晚晴对她来说究竟算什么?她是真的想要治好她吗?还是想要通过治好她获得想要的素材?如果是素材的话,哪怕不是江晚晴也可以,哪怕她不参与也可以,萧安然可以帮她搞定的。

      那她这么多天的付出又算什么?一开始就直接拜托萧安然帮她收集素材不就好了?

      如果让她在江晚晴和萧安然之间选一个,现在的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萧安然,那江晚晴又算什么呢?

      “小影子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有些拧巴,无论是对感情,还是对某些人和事,但她却是那种一旦决定了就很难改变的人,她想治好你,想让你回归正常的生活,我知道这很难,也想过让她放弃,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打算助她一臂之力,我已经联系好了专业的医疗团队,如果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回S市,自然最好,那里的医疗条件要比这边好,而且我们家和医院也有合作,场地和医疗设施都不用怎么担心,但你要执意留在这里的话,也不是不行,我依旧可以安排,只是以后想要见面的话会有些折腾,顺利的话,即便是你以后能回归社会生活了,也依旧可以寻求我们的帮助。”

      萧安然略作停顿,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清影,“通过这些天的相处,小影子甚至有了要把你当女儿养的想法。”

      说到这,林清影羞耻地别过脸去。

      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样的?萧安然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说出让人羞耻的话。

      萧安然见状只是浅浅一笑,接着道:“虽然你比我们年长几岁,但以你现在的状态,其实和小孩子没什么两样,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把你重新再养一遍。”

      嗯?萧安然到底在说什么啊!

      所以,这个家庭会议到底是搞什么?
      萧安然真是让人搞不懂。

      “别哭了。”林清影起身走到江晚晴身边,抽出餐桌上的纸巾,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萧安然她有自己的责任必须承担,我也不可能常年和萧安然两地分居,就算她受得了,我也受不了,所以我肯定是要跟着萧安然的,你,我们也是要负责的,但遵从你的意见。”

      林清影拉了椅子在江晚晴身边坐下。

      “江晚晴,我们不知道你曾经经历了什么,也不清楚到底是怎样的痛苦才造成了现在的你,即便参与你的过去,也无法真正做到感同身受,你一个人扛到现在,实非易事,但,现在,你可以依靠我和萧安然。哪怕曾经的痛苦不会消失,哪怕余生都受痛苦钳制,哪怕,失去的可能永远无法再度拥有,即便未来也依旧会承受痛苦,会因为失去而变得破碎,只要不断地扩充生命的容量、拓宽生命的边界,建立新的正向联结和支撑,一点一点积攒快乐和美好,就能弱化痛苦比例,直到痛苦成为生命里的微不足道,失去也无关紧要。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我和萧安然会尽量陪着你、支撑你、成为你联结世界的线。”

      “我说了这么多,不过是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回S市,因为,已经没办法让你一个人独自生活在这里了。”林清影“唰”地从椅子上站起身,面向江晚晴,大声郑重道:“江晚晴,来做我和萧安然的‘女儿’吧!和我们一起生活,至少在你再次独立之前,由我们养着你。”

      “小影子?”

      萧安然和江晚晴两个人不可思议地齐齐看向林清影。

      林清影的眸色却渐渐黯淡了下去。

      “别再一个人独自困在这栋冰冷的笼子里了。”

      (已经,没办法,像以前一样了。)

      (就这样吧!)

      江晚晴眸底微光忽闪,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泻而下。

      “林……清影……”

      “晚晴。”萧安然起身走到江晚晴身边安抚她,林清影顺势递上了纸巾。

      “好了,今天先到这,洗漱睡觉吧!”萧安然拍拍林清影的后背,拎起挂在椅背上的包,将桌上的文件收起来,放进客厅的茶几抽屉,“这些东西等以后再看吧!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我先回去洗漱了。”

      入户门打开又很快合上。

      两人驻足在玄关,目送萧安然出门。

      随之,林清影的手机响起了消息提示音。

      『洗漱完等我。』

      『嗯。』

      “好了,去洗漱吧!”林清影笑着看向江晚晴,仿佛刚才潮湿的氛围不过是一场幻梦。

      看着江晚晴身上的伤,林清影依旧会心头一紧,但那种直击心脏的痛感,却在所谓的习以为常里慢慢淡去。人本来就是这样卑劣的生物,不管什么,终究都会习惯。

      (习惯吗?还真是可怕。)

      一旦因为习惯而彻底陷入麻木,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晚安。”林清影轻轻掀开被角下床,给江晚晴掖好被子,关掉床头灯,蹑手蹑脚退出了房间。

      隔壁的小房间里,萧安然已经躺在床上等了很久。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萧安然柔声喊了声“小影子”,随即掀开被子,张开双手以期那人扑进自己怀里,林清影不负所望,径直走过去,如星坠海般落入萧安然怀里。

      周五,萧安然早早结束工作下班回家,陪林清影一起收拾第二天出行的必需品。

      周六,三人起了个大早,先去喝了洛城特色牛肉汤,赶在城市早高峰来临前出发前往祖庭山。

      不管什么时候,总有人需要在某些特定的岗位上值守。这类常年不能缺人的岗位,通常分布在保障社会运转、守护生命安全或是追求极致效率而不能停摆的行业中。抛开谋生的需求不谈,这些岗位上的人们,更多承担的是一份公共责任的托付。

      由人类亲手缔造的这个世界,既美好又残酷,我们身处其中,既受它庇护,也受它束缚,人们在这里诞生,也在这里逝去,在这里收获幸福,也承受痛苦。

      这个世界就如同我们的命运一样。人若能轻易看透自己的命运,便不会被命运任意欺瞒,可惜常人窥探命运,本就无异于管中窥豹,只能略见一斑。一个连自己都看不清楚的人,却妄想旁人能像读懂一本书那样读懂自己,这本就是一种凌驾于他人意志之上的傲慢。与其责备旁人为什么不能理解自己,倒不如放下这份傲慢,先好好读一读自己。

      看着窗外的流景一帧帧向后倒去,江晚晴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提了起来。

      自从那年生日和父母闹得不愉快后,她再也没有陪父母一同去三清观祈福,甚至很少主动和父母联系。除了过年,哪怕节假日不用加班也不会回来,她拒绝了父母安排的结婚任务,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规划接下来的人生,只能顺着既定的轨迹继续前行。

      或许,或许……

      她期待着、渴望着,父母给她下达下一个她乐意执行的人生新指令,可等到最后,等来的却是一张空白的纸。

      什么都没有了,父母,未来。

      即便到了那里,又能怎么样呢?

      失去的已经没办法挽回了。

      父母不会回来了,未来也……

      那双缠满绷带的手慢慢攥紧衣物,隐隐的疼痛一寸寸漫进心脏,滚烫的泪水倏地落在白色绷带上,短暂的灼热和刺痛在手背上晕散开。

      萧安然从后视镜里瞥见江晚晴的模样,轻轻对林清影说:“小影子,靠边停一下。”

      “好。”林清影心领神会地扫了眼后视镜里的江晚晴,就近找了个停车位停下了车。

      车子刚停稳,两人便相继下了车。

      林清影看了眼江晚晴手上被泪水打湿的绷带,取出后备厢的背包,从里面拿出备用药物和新绷带,先将江晚晴手上的旧绷带解下来丢进车内的临时垃圾桶,再取出车载冰箱里的冲洗用无菌水,打湿无菌纱布擦干净残余的药物,重新给她换好药、缠上新绷带。

      趁着林清影给江晚晴换药的间隙,萧安然一直在旁安抚江晚晴,不停帮她擦去眼泪。

      林清影收拾好后,就静静地坐在江晚晴身边,什么也没做。

      等江晚晴情绪平稳下来,才淡淡地开口:“萧安然,你坐在后排陪着江晚晴吧。”

      “嗯。”

      得到萧安然的回应后,林清影回到驾驶位,把车开出停车位,继续朝着祖庭山驶去。

      即便不舍,人也总要和过去告别,既然江晚晴狠不下心,那便由林清影自作主张地再为她做一次选择好了。

      嘴上说着尊重江晚晴的选择,但尊重不代表认同。

      林清影悄悄提速,超过前方的车辆。

      休息日恰逢晴好天气,来祖庭山游玩的人比预象中的要多得多,江晚晴任由两人牵着自己穿梭在人潮里。

      耳边人声嘈杂,咋咋入耳,避无可避,前方工作人员正对着喇叭扯着嗓子维持秩序,蜿蜒曲折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三人挤在人群中只能缓步向前挪。

      许久许久,终于坐上了一级索道的缆车,随着海拔不断升高,原本近在咫尺的人间渐渐变得小而模糊,最终彻底淡出视野,走下二级索道的缆车,不远处的山门牌匾上的“抱朴”二字俊朗飘逸、刚柔并济,颇具仙风道骨,想来题字之人也是如此,门前挤满了拍照打卡的游客,三人避开人群,朝着侧边的小径走去。

      “江晚晴。”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三人未曾注意的方向传来。

      林清影率先顿足循声探去,一个身高看起来和江晚晴差不多的女人,模样清秀,带着几分伶俐,盘着道士发髻,一身休闲便服,斜挎着一瓶水,正蹲在草丛边的石头上。见三人看过来,慢悠悠地从石头上起身,轻飘飘地跳下来,走到江晚晴面前,好生打量一番。

      “走吧,师姐叫我来接你。”说罢牵起江晚晴的手腕,完全不顾旁边的两人,转身就走。

      “喂。”林清影赶忙追上去,萧安然也紧随其后。

      “你这家伙,要干什么?”林清影快步上前,拦在尚扶摇面前,萧安然顺势将江晚晴拉至身后。

      尚扶摇揉了揉眉头,不耐烦地解释道:“你们不是要去三清观吗?我带你们过去。”

      林清影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并未从她不耐烦的情绪里读出敌意。

      “扶摇,好久不见,灵素……她……还好吗?”江晚晴从萧安然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她在观里等你,你见了就知道了。”与江晚晴说话时,尚扶摇的语气明显软了不少。

      “好了,我没有恶意,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吧?”转向林清影时,尚扶摇又毫不遮掩地尖锐起来。

      “喂,你们两个还没逛过三十二洞天吧!你们两个慢慢逛,我先带江晚晴回去了。”尚扶摇平静地看向江晚晴,等着江晚晴跟自己走。

      林清影看出江晚晴的犹豫,闪身到江晚晴面前,“不行,我们仨要一起逛三十二洞天。”

      尚扶摇歪头翻了个白眼,“随便。”打开随身携带的水壶,喝了两口水,暗暗吐槽:早知道就不浪费口舌了。

      三十二洞天是祖庭山出名的游玩、观景胜地,由三十二处不同的大小景点组成,有“一步一景”之称。

      十月底的祖庭山三十二洞天,正处在深秋与初冬交接的微妙时刻。沿悬空栈道缓缓前行,脚下是万丈深渊,眼前是层林尽染——槭树与黄栌红得似火,松柏的苍劲绿意沉稳地缀在其间,把整面花岗岩峰林铺陈成一匹随性泼染的锦缎。那些被刀劈斧削般的奇峰怪石,在秋日暖阳下更显得棱角嶙峋。云雾是此间最灵动的笔触,站在栈道远眺,群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长卷,正被天地缓缓卷起,秋风时而撕开一道雾口,黄澄澄的藤萝便顺着风势贴着崖壁轻轻摆荡,偶有几片红叶旋落,坠入脚下翻涌的云海,倏忽不见。

      每每遇到风景佳处,林清影总是拉着三人合照,尚扶摇从头至尾都是一张臭脸,在服务区吃过午饭,稍作休息,三人便在尚扶摇的催促下再次动身。

      下午两点左右,四人终于晃晃悠悠地到达此行的目的地,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一进三门的牌坊,上下分别悬挂着两副牌匾,一为“玄天门”,一为“返璞归真”,字迹与二级索道那处一致。

      爬上九十九级石阶,松柏掩映中,一座单檐硬山式的道观山门静静地立着,背依山势,坐北朝南。青瓦覆顶,石框券门,古狮蹲守,门额“三清观”与前面牌匾上的字一脉相承,跨过门槛,钟磬隐约,香烟缭绕,仿佛一步便仙人两隔。

      门内,钟楼与鼓楼各安东西,太平宫、道德府、三生殿,三座主殿稳坐中轴线,偏殿林立两侧,往来参拜的善信络绎不绝。

      尚扶摇将三人引到三生殿后面的客堂,谢灵素早已在那等候,懒散地唤了声师姐,随即在离谢灵素最近的位置落座。

      谢灵素见几人落座,缓缓放下手中的茶,勉强压抑住上涌的情绪,克制地向江晚晴问好。

      “晚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尝尝茶吧!暖暖身子。”谢灵素再次端起茶杯,大饮一口,茶汤从喉头经过的那一瞬,身上紧绷的某种东西突然松动。

      曾经的她算无遗策、卦卦应验,总觉得这世间事不该如此,遂起了逆天改命的念头。

      五年前,她出手尝试,不仅不成反而连累了江晚晴,师父的那句“命由天定不由人”,也成了打碎她道心的最后一击,五年来,她明知江晚晴过的不好,却始终没有勇气下山与她相见,更不敢坦白,江晚晴如今的处境全是当年自己一手酿成的恶果。

      这些年,她一直活在无力与自责中,消极避世,以为不沾染、不牵连、任由命运牵引,就是自己该做的。

      现如今,她对师父当年说的那句话,又有了新的理解。

      人的命,天注定,改来改去不由人。

      原来如此!

      既然如何都走不出这命运……

      那便随道赴心!

      “给你们准备了两间寮房,委屈三位暂住一晚吧!”

      林清影倒是没什么意见,反倒对在道观留宿这件事颇感兴趣;江晚晴之前虽随父母来过这里留宿,住的却是普通客房,从未住过寮房这种专门给观内弟子修缮的居所。

      两人齐齐看向萧安然,等她做决定,萧安然点头答应了。

      几人饮尽杯中茶,一同往东侧的寮房区走去。

      “五点半过堂,我和师妹会把斋饭送过来,晚饭过后,你们可以去九霄台看落日,还能俯瞰整座道观的夜景。”

      萧安然开口向对方道谢,谢灵素也识趣地作了揖,带着尚扶摇离开了。

      刚走出寮房区不远,谢灵素突然站定脚步,回身朝跟在身后的尚扶摇伸出手。

      “扶摇。”

      尚扶摇目光一滞,定在原地。

      她不明白师姐意欲何为,尽管本能地想上前牵住那只手,可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大人就该有大人的理智与克制,不是吗?可看到谢灵素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她还是顺从心底的欲望,走上前去牵住了那只手。

      “师姐?”

      “谢谢你。”

      “嗯?”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呵……呵,师姐,你在说什么啊?”尚扶摇尬尬一笑,微微将脸别至一边。

      “今后……也能一直陪着我吗?”

      “怎么可能,我也是很忙的,不可能随时都在你身边的。”

      听闻此话,谢灵素悄然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尚扶摇感受着手上的力度,嘴角飘过一抹坏笑,上前一步走到谢灵素身旁。

      “如果师姐需要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腾出些时间来。”

      谢灵素松开尚扶摇的手,将尚扶摇远远甩至身后。

      “师姐,我开玩笑的。”尚扶摇快速跟上,围着谢灵素连连道歉。

      将东西放置好后,三人简单地逛了逛道观,便回了寮房休息,和谢灵素两人一同食过晚饭,几人一同登上九霄台欣赏落日晚霞,西沉的夕阳给层叠的山峦裹上一层厚重的赤金,昼夜交替时分,整座道观在金红的天色里缓缓亮起了灯火。

      九霄台的拥挤与喧闹在太阳的谢幕下走向尾声。

      寒意似一双无形的手,将人牢牢困住。

      高台之上,谢灵素说出了那个藏匿已久的心结,向江晚晴郑重地道出了那句迟来的抱歉。

      “对不起。”

      北风越过枯黄的草甸与崖壁,带着霜与铁的味道,扑在人脸上,灌进袖口,冷得干冽刺骨。

      谢灵素侧身站在风中,诚挚地看向江晚晴。她不求得到江晚晴的原谅,也不再为不可改变的过去所困,只是希望江晚晴得知这些后,能将承受的痛苦有个可停降的外在归因,不要再像从前的自己那样自困于心。毕竟在绝对的命运面前,人力本就有限,放在渺小的普通人身上,更是如此。

      所以,该甩锅给命运的,就尽管甩锅给它好了。

      但……

      人力之内,当自知、自省、自律、自强,做好自己能做的事;不遇之时,宜安贫守分、克己慎独、厚积才能智慧,以备机缘巧合之时奋力进取,若再时机不遇、运势不成,亦不可妄自菲薄、自甘堕落;身居富贵不可尽用,深陷贫贱不可自欺。

      人力不及之处,不妨听凭天命,怀抱淡然之心,不必太过执着。

      希望世人既能拥有看透命运的清醒,也能保有对抗命运的热情与从容。

      倘若没有,亦不必强求。

      有时,愚钝的麻木会比清醒的痛苦更能让人活下去。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虚一是吊诡的愚弄,亦是留白的慈悲。

      因为不能保证未来什么时候会有加倍的好运回报,所以不要在受苦之后自弃性命。

      尚扶摇悄悄握住谢灵素的手,陪着她等江晚晴的回应。可风吹了一遍又一遍,江晚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一个目光都没有施舍过来。

      林清影出来打圆场:“太冷了,我们回去吧!”说罢和萧安然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起牵着江晚晴走下了九霄台。

      “师姐,我们也回去吧!”

      “嗯。”

      本就高处不胜寒,入了夜,冷空气更似一把未开刃的锯子,在人身上来回剌,即便寮房有空调取暖,但依旧难抵从石墙里漫出的刺骨寒气。

      林清影本想安顿完江晚晴便回屋睡觉,可看着床上裹成蛹不停哆嗦的江晚晴,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关掉空调,将床上的江晚晴打包去了她和萧安然的房间,又回来关了灯和门。

      周日,三人又起了个大早,去欣赏日出前的蓝调时刻。

      返程回寮房的路上,正好遇上前来送早饭的谢灵素与尚扶摇。

      一同吃过早饭后,尚扶摇跟着谢灵素送三人出山门。

      “入了秋,山上天寒,等来年春夏各位再来,气候就暖和些了。”谢灵素向即将返程的三人道别。

      林清影应声说好。

      山门内,江晚晴做了个深呼吸。

      “灵素,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见了父母最后一面。”

      谢灵素颔首,回以微笑。

      山门外,已经往下走了几级石阶的林清影和萧安然齐齐转过身,向还留在门内的江晚晴伸出手去。

      “江晚晴(晚晴)。”

      江晚晴闻声回头看向两人,双脚却突然变得沉重。

      谢灵素在她背后轻轻一推,将人送出了山门。

      准备好了吗?要往前走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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