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辞九州去（何峰视角）》海皮乐

1、水鬼来了

　　何秀妍也死了。
　　何峰躺在老家中梆硬的炕上，空气中几乎都是木头腐烂混杂着尘土的味道——自从何秀妍住院，这处重装的老宅已经闲置半年，甚至仓房已经塌了。
　　他闻着这味道，想到这宅子已经送走过五个人，便不知觉得感到惊恐，想要转过头去和便宜儿子聊天——
　　哦，何群今天已经回去上学了。
　　何峰烦躁的往炕琴那稍稍，直到身体靠到冰冷的柜门，身体的紧绷才缓解过来，但是黑暗中的恐惧并没有消散。
　　老宅的水电还有四个月才停，但是灯泡坏的无药可救。当初二人也只想着睡两晚，便没有管这个，而如今，没有灯泡的亮度，何峰只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只是只有微弱惨白光照亮的老宅更是吓人。
　　他只好勉强自己睡下，一夜之间光怪陆离。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好像变得更加麻木了。
　　回到塔兰，生活依旧在继续，他现在没啥课，于是约了最近认识的钓友老钱去江边钓鱼。
　　第二天，在给何群打过去零花钱后，他就到了江边的那处钓鱼场，在熟悉的点位找到老钱，坐到他的身边。
　　老钱是个五十来岁的半个瞎子，得青光眼瞎了一只眼，平时就爱絮絮叨叨，何峰不喜欢交流，对这种自来熟的人无感——但是他就是絮絮叨叨的缠过来了。一口一个孩子，叫的何峰烦躁万分。
　　不过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于是他默许甚至接受了老钱的存在——至少老钱身上没味儿，他这么安慰自己。
　　钓着钓着，老钱便点了根烟，先递给何峰一根。何峰接过烟以后，吸了一口，发现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接受不了这东西，于是只是夹在手里。
　　“小何，听说你妈死了？”
　　老钱没情商的话语砸在了何峰的心头上，他看着平静的水面和冒着细烟的烟头，又狠狠吸了一口。
　　“……嗯。”
　　他这么直接的回答让老钱猛的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想上前拍拍何峰的背，却被何峰躲过去，只能打哈哈着道歉:“哎呀，对不起啊小何，你看我这嘴不把门的……哎，老人家了，死了就是去那边享福去了！哎——”
　　他拙劣的转移了话题。
　　“你儿子现在学习还好吗？听说是在化院？上次我看这孩子就感觉喜欢，真没想到是个大学生啊哈哈哈哈……”
　　“还行。”何峰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还好到了中外学院的分，就当是花钱买学历了。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拎，毕业以后还不知道该干什么——”
　　说到这，何峰已经不想说下去了，他怕他被气死。
　　老钱家里姑娘也是大学生，自然知道何峰这是什么意思，下意识问道:“你媳妇不管他吗？”
　　“也死了。”
　　“…………”
　　老钱干笑几声。
　　“哎……你妈死了，你爸一个……”
　　“我爸疫情的时候感染新冠，早就死了。”
　　何峰抽完了那根烟，用湿巾裹住烟头，外面包了一层卫生纸，起身往垃圾桶的位置走，留下风中凌乱的老钱。
　　扔完烟头回来，看到老钱的样子，何峰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说道:“挺神奇吧？身边人全都让我克死了。”说罢，他还试图扯扯嘴角，但是没笑出来。
　　这并不好笑。
　　老钱也收回刚才嬉皮笑脸的模样，明显是知道自己说错话，在之后的几个小时，二人没再聊过天。
　　第二天何峰来的时候，看到老钱手里捧了个塑料袋，被他的手捏的发出“簌簌”的声音，里面隐隐能看到白花花的油纸。老钱明显是嘴把不过门，回家又跟他媳妇说了这事儿，被他媳妇收拾一顿后，今天带着家里做的糕点来道歉。何峰刚坐下，便闻到了桃酥的味道。
　　他没有收下，第三天再钓鱼的时候，已经换了个更偏僻的地方——塔兰湖水库。他在这租了艘船，租了间小别墅，直到学校有课才回去。
　　这样的日子又过去一年，一年一度的烟花秀又从江边的天际线上炸开，他现在的家是在江边，楼下热闹非凡，也正好成全了何群那爱热闹的性子。
　　何峰被吵的不行，看着何群兴致冲冲的在落地窗前拿着新买的相机拍照，又看看楼下堵塞不通的人流，连回另一处清净的地方都做不到——太堵了。
　　他把自己关进书房中，打开电脑带上耳机，挂上梯子打开外网的一处学术交流网站，随手打开一个视频便看了起来，终于熬过这吵闹的一晚，何群半夜耐不住性子，又第二天跟着他那边狐朋狗友去财富玩，估计是回不来了。
　　等到年假快过完的时候，何群才拿着一堆文创纪念品回来，虽然早有预料何群这么长时间不回家指定是出了省，但内心的愤怒还是压抑不住。他直接把那件冒着傻气的文创衬衫往沙发上一摔，也没管被他动作吓到的何群，直接摔门而出。
　　再往后，就是何群的一阵电话狂轰滥炸，何峰最后还是没忍心，在何群满脸眼泪鼻涕的哭泣下又给他转了一万的零花，开心的这小子当着他面表演变脸。
　　何峰懒得计较他，又回到那个清静家里缩着，直到开学上了几节课。日子一眨眼过去，又是一年二月节。
　　塔兰的冬天很长，何峰在上完课后，按照以往的习惯在江边跑步。
　　冷风呛进肺里的感觉并不好。
　　他在疫情的时候当过几轮志愿者，肺炎感染了差不多两次，虽然已经治好，但是后遗症也算是留下了。摸着冰凉的栏杆，意识到自己身体机能已经逐年下降的何峰，终于放下计划，改为慢慢走步。
　　华灯初上，江水逐渐被灯火点燃。
　　何峰不知道自己在江边走了多长时间，耳边几乎全都是水流咕咚咕咚的声音。外面一片昏暗，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昏昏沉沉——
　　他这些天做了很多事，也想明白了很多事，特别是看着何群泪眼模糊的样子，他才猛然发觉，自己好像只会给身边人带来痛苦。
　　这个认知并不好受，但是这是血淋淋的现实，姥姥、顾宪海、父母，导师，他送走了这么多人，但是自己依旧活的好好的，他的存在好像只有趴在她们身上吸取她们的血，直到她们变成一具具干涸的尸体。
　　算了吧。何峰闭上了双眼。
　　没有走马灯，只有周围一片安静祥和，他甚至都没有挣扎——毕竟他是旱鸭子。
　　就这样……顺着江飘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