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OSS SQUARE》神木天坑

13、第13章

　　今天罗约了一位客户到某家咖啡店谈生意。当谈到合约中应该规定对方履行哪些义务时，那位客户借故去了洗手间。
　　罗叹了口气——他实在不喜欢商海里为了己方不吃亏而过于谨小慎微的作风，也不喜欢为了巴结客户或政府官员而奴颜媚骨，更不喜欢看似亲密其实冷冰冰的脆弱的人际关系——至于普遍存在的两面三刀、表里不一、尔虞我诈，更是让他深恶痛绝的同时又束手无策。如若不是自家生意，他真不希望自己从事这一行——但是，他也实在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再次叹口气，罗单手支起脑袋边等着客户从洗手间出来，边想着如今人们都害怕承担责任了，边盲目地望着窗外。
　　对面是家面包房，各色美丽诱人的糕点整齐地码放在玻璃柜台里。两个孩子从街的那头嬉笑着跑来，驻足在隔着层玻璃的糕点前，眼中流露出羡慕且饥渴的眼神。没过一会儿，一位中年主妇的到来让两个孩子对独自视觉享受美味失去了兴趣，飞也似的狂奔而去。
　　罗正打算收回视线，却不料瞥见薰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她也停留在面包房前，对店主说了些什么，便从店主那里接到一盒糕点。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罗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自相识以来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幸福的笑容。那笑容使得旁边花店里最鲜艳的玫瑰失去光彩、使得室外的阳光更加明媚，也使罗觉得周围倏忽间一阵寂静……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某种冲击，可是却又描述不出那具体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只知道脑子里想着扭过头来，眼睛却固执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走到花店前欣赏美丽的花朵，看着卖花的女孩问她买花，看着她微笑着摇摇头后继续前行……那天晚上她的泪水以及她身体的触感再次将他包围，他仿佛已经闻到了幽幽的薰衣草的味道。
　　罗曾破天荒地显示出他对不怎么太熟的他人有兴趣，有意无意地向昭打听过泷家的电话号码、具体住址、家庭情况……致使昭惊讶地以为他是不是突然跟泷成了好朋友……
　　“薰熬到今天不容易呀！”昭说这话时点燃一只烟，“我到他们呆过的孤儿院打听过——他们的父亲是死刑犯，没有亲戚愿意领养他们，而且在他们进了孤儿院后也受到其他孩子的歧视……”
　　“他们的母亲呢？”
　　“在他们的父亲行刑后不久，因为顶不住社会及生活压力，母亲自杀了。”昭猛吸了口烟，“薰居然还能保持乐观的性格，真是不容易——尽管有些乐观是硬装出来的。”
　　罗默然。俄顷说：“跟她比起来，我们这两个没娘的孩子好像根本算不上什么……”
　　“那是自然。”昭吐出嘴里的青烟，“所以我才想保护这对姐弟呀！可是……”他喟叹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罗清楚地知道昭所咽下去那些话，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好默默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紧锁眉头把手中的烟消耗完，心里却在度量着自己代替昭保护姐弟俩——准确地说，是保护薰——的可能性。

　　回到家中，罗放下公文包、脱掉外套、拉下领带吁了口气，这才发现父亲坐在沙发上停下手中正在阅读的报纸，目光越过鼻梁上的眼镜看着他。
　　罗笑了：“爸，您放心，他们答应下周之内签合同。”
　　“不愧是我史泓峻的儿子！”父亲喜形于色，往沙发边上让了让，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罗会意，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你最近好像有心事——跟楚昭然的婚事有关？”
　　“可能吧……” 罗自己也不知道最近都在恍惚些什么，“也许是有点不习惯。”
　　“这是人生的必经之路——”史泓峻搂搂儿子的肩，“再要好的朋友也总会拥有各自的人生。他即将展开新的生活，应该为他高兴，不是吗？”
　　罗半认同半敷衍地点点头。
　　“通知你一声，” 史泓峻话题突然一转，“今晚你苍姨会过来吃晚饭。”
　　罗“哦”了一声，突然起了个念头。犹豫一阵后终于决定问出口。
　　“爸……”心跳似乎有点加快，气息却有些短促，“您还想着妈妈吗？她和苍姨比，您更喜欢哪一个？”
　　史泓峻放下手中的报纸惊讶地看了儿子一眼。
　　“你这是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看到罗面带羞涩地避开目光，史泓峻没再问下去。
　　“其实，这个不好比的。”他略微思考了一下，“有人说女人是大自然赐于人类的礼物。因此我庆幸自己得到了三份这样的礼物——你奶奶，你母亲和你苍姨……”
　　“礼物……吗？”罗的脑子里蓦然闪现下午隔着玻璃看到的薰。
　　“是呀！会增值的礼物。你奶奶给了我生命，你母亲给了我生命的延续，你苍姨则给了我生活的勇气和信心……” 史泓峻带着孩子般的神情冲儿子笑笑，“所以说，我是个幸福的男人。”
　　“可是由于我的出生，害您失去了最宝贵的礼物……”罗喃喃地说。
　　“傻孩子！” 史泓峻笑着把儿子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你是她的礼物呀！而且也是她留给我的最宝贝、最值得骄傲的礼物……”
　　罗积压多年的心结终于被打开，获得释放的心情令他有想哭的冲动。
　　“您有没有后悔过，如果没有遇到妈妈、没有爱上她，她也许就不会死？”
　　“我没有想过这种问题。”史泓峻爱抚着罗的脑袋，“因为不存在这种可能性。”
　　罗静静地听着，心情却无法平静。
　　“我注定会遇到她、注定会爱上她——其他的，只是缘分的问题。就好像你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只是按着自己的直觉选择一条路，至于你走得对不对，在你走完全程之前，就只有天知道了。”
　　“如果有路标就好了。”罗嗤嗤笑道。
　　“当你觉得有了爱情的时候，那就是有了路标。” 史泓峻也笑了。“但是我不敢保证路标所指向的会是康庄大道还是荆棘山路。”
　　罗突然有所领悟，埋在父亲肩上的脸微微一红。
　　“那您和苍姨之间有路标吗？”
　　“这个……”做父亲的局促了起来，目光从眼角处不安地扫了儿子一眼。“我还不确定。”
　　“问题是出在我身上吗？”罗单刀直入。
　　史泓峻稍稍愣了愣。
　　“桀罗你想多了……”
　　“果然是我阻碍了你们。” 罗轻叹一声，直起身子。“虽然我的确是对苍姨亲热不起来，但是也很清楚我们父子俩欠她的实在太多——而且您和她在一起时显得很快乐。妈妈还在世时您是不是比这更快乐我是不知道，可是我相信她会跟我一样希望您能得到新的幸福。爸，是时候回报苍姨了！”
　　史泓峻诧异地看着儿子，惊讶于他突然间懂事了很多。
　　“怎么回报？”他向儿子确认道。
　　“这也要问您毫无经验的儿子我吗？”罗打趣道，同时起身。“我去洗澡，您自己坐在这儿慢慢想吧！”
　　将不明所以的父亲留在客厅，罗重新拾起公文包，进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