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荫》洛小玄

6、身在深宫院 妾身今天来

　　夙沙绣立时有些哭笑不得，却不敢表露半分，只得谢恩退下。

　　然而，皇帝这么一番胡闹，关太后脸上的阴云却奇迹般地消散了几分，她居高临下地望了夙沙绣几眼，扭头对皇帝笑道：“既然皇上喜欢，那就这么着罢。皇上再仔细瞧瞧，若还有喜欢的，就全部留用了罢。”

　　皇帝“嗯”了一声，随意用手指点了几下，登时，又有几位秀女被选中，唱读名册的太监连忙在名册上勾选了这些秀女的姓名。

　　含元殿的大选从晨到晌，过了整个上午，终于尘埃落定。

　　八十位参加终选的秀女，有二十八位留在了宫中。其中，除了包括夙沙绣在内的八位被封了稍高一些的品级，其余二十位均做了八品采女。在夙沙绣等八人中，共有三位五品才人、五位六品宝林。将原本空缺甚多的低位宫嫔的位置，竟一下子填充了小半。

　　夙沙绣这位“妖才人”和另外两位，佟才人、颜才人，还分别得了单独的居所。
　　夙沙绣搬入了翠篁居。
　　翠篁居位于太液池西南，居于一片碧波之畔的竹林中。秋风渐起，满是一片萧瑟之意。
　　没过多久，内侍监发来两名小宫女和两名小太监。

　　虽说夙沙绣在这批入宫的秀女中，位次出众，但是，她坐在椅子上，冷眼瞧着四个宫女太监，登时就知道，自己在这宫中究竟被那些贵人摆在了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两名小太监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瘦不拉几，面有菜色，显然是刚刚净身入宫；两名宫女倒是十三四岁，似在宫中待了有一段日子，只是两人一见她，行礼的时候不像是跪下去的，而像是站不稳栽下去的，并且，两人跪在地上，身躯就一直在颤抖个不停。

　　夙沙绣暗暗叹了口气，这种货色怎么能堪大用？
　　就算安太妃和皇后有心帮衬，面对目前没身家没背景的她，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这后宫，毕竟还是皇太后大权独揽啊！

　　不过这样的情况，夙沙绣早有所料，既来之则安之，一时之间，她也不愿想太多。这次宫里一下子多出这么多新人，她得想办法先稳稳地站住脚跟才好。

　　当下，她也没有对四名宫人多说什么，只命他们将翠篁居稍作打扫，负责好自己的工作。

　　然而，令夙沙绣没有想到的是，当晚，皇帝就翻了她这个“妖才人”的牌子。

　　草草沐浴更衣，洗去一天的尘土，尚未来得及用晚膳，夙沙绣就被剥得光光的，用薄薄的锦被裹了，送入了皇帝的寝宫紫宸殿。

　　夙沙绣躺在龙床上，四周明黄色的帐幕垂落下来，映照着帐外的灯光，明晃晃的让人眼晕。若是换个人，可能会激动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夙沙绣心中只有平静，平静到透着凉凉的寒意。

　　今日选秀的时候，她就看出，虽然新皇的相貌长得十分不错，身形也俊秀挺拔，但是他并不是个英明睿智的主。至少表面上不是……当然，这样的话，她不会说给任何人听，只是加上进宫的目的……她的心里，不会对帝皇的宠幸有过多的期待而已。

　　烛光一闪，帘幕一颤，一道阴影闪了进来，一直在想着自己心思的夙沙绣侧眸一看，竟是皇帝墨千玄轻手轻脚地摸了进来。

　　墨千玄见她要起身，连忙上前按住了她，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夙沙绣烛光下的面容。

　　由于在西域都护府生活多年，夙沙绣的皮肤虽然有着中原女子的细腻，却并不白皙，在烈日砂风中，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淡淡小麦色。加之鹅蛋脸，挺翘的俏鼻，圆大的鹤眼，浓密的睫毛……不经意望去，倒真的能看到些许西域女子的风情。

　　墨千玄目不转睛，夙沙绣便也目不斜视。
　　两人静静地对视着，良久——
　　“放肆！你竟敢这样盯着朕看，不怕朕挖出你的眼睛？”

　　夙沙绣仍旧一动不动：“千玄表哥，你变了许多……只是不知道你是否和以前一样，喜欢绣儿的眼睛，若是还喜欢，你不妨拿去……”话音未落，夙沙绣能感觉到皇帝按住自己肩头的双手微微动了一动。

　　墨千玄微微错开视线：“你说什么？！”

　　夙沙绣的目光一瞬不瞬：“不知千玄表哥可还记得，绣儿小时候，你说过——安家传给咱们的这双鹤眼，长在安太妃脸上最显温柔、长在绣儿娘亲脸上最是风情……长在绣儿脸上最显灵性，而长在千玄表哥脸上，最是糟蹋，看不出任何东西？”

　　墨千玄眸光闪动：“你怎么记得？那时候你还那么小……”

　　夙沙绣淡淡笑了一笑：“绣儿那时候该只有四岁罢？不过绣儿那时候就想告诉表哥，表哥你说的不对。鹤眼最是眼尖，虽然表哥的双眼很深很深，就像天山上的天池水，冰冷澄净，却一眼望不到底……但是，这是因为表哥的心里藏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墨千玄拿开了放在夙沙绣肩头的手，转过身去，坐在床畔，只留给夙沙绣一个侧影。

　　夙沙绣继续说道：“隔了这么多年，没有见到表哥，这次见到表哥，虽然坐在龙椅之上，但是表哥的眼睛却更深了，深得让绣儿……都开始觉得有些害怕……”

　　墨千玄猛然转过身来，盯住夙沙绣：“你害怕？你也会觉得害怕？朕现在是一国之君，你对朕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有的没的，你都不害怕，你反而害怕看到朕的眼睛？”

　　夙沙绣深吸了一口气：“绣儿害怕，是因为……”

　　墨千玄冷冷地截住她的话：“既然你害怕，为什么要去找母妃？又为什么要入宫、要成为我的嫔妃？”

　　“因为我要报仇！”终于，夙沙绣说出了自己心底的话。

　　谁知，墨千玄听了，忽然很是恼怒：“你要报仇？所以你去找母妃，找皇后，利用她们想办法让你参加选秀，又利用我……你入宫，就是为了要报仇？”

　　夙沙绣注意到，说这句话的时候，墨千玄并未再自称“朕”，可能他是忘了，也可能有别的什么原因，然而，夙沙绣并未为其所动，只静静地点了点头，说道：“不仅如此，我还要为家族找回往日的荣光，让樱儿她不用继续吃苦受累，以后可以嫁个好人家……”

　　墨千玄的眼眸愈发深邃：“你的志向倒真是远大，你打算如何去做？”

　　夙沙绣不说话，只望着墨千玄。

　　墨千玄忽而自嘲一笑：“原来你都指望着朕……也是朕蠢，朕刚才自己都说了，你是来利用朕的，朕又何必问你要如何做？只是，你要利用朕，也需要朕乖乖的配合……”

　　“千玄表哥，我不是单纯的利用你，聪明如你，应该知道，我入宫，得到一定的地位，无论对你、对我、对太妃……都是有好处的事。”

　　墨千玄忽然伏低身子，凑近了夙沙绣的脸：“你一口一个千玄表哥，朕何尝不知你心中所想？看在你我两家的情面上，朕也愿意被你利用，但你若要朕配合你，不给点好处朕，那可不行啊！”
　　夙沙绣侧过脸，两人的气息顿时相闻：“你要什么好处？”

　　墨千玄用双唇蹭了一下夙沙绣玲珑的耳珠：“既然你入了宫，做了朕的才人，想必心里早有准备……朕的这个表妹，打小就聪慧，不会不知道在这宫里，想要获得地位，就少不了君王的荣宠，若能有幸为皇族诞育子嗣，就更容易扶摇直上……你说，朕想要什么好处呢？”

　　闻言，饶是一向沉静的夙沙绣，也忍不住身体微颤起来。
　　在墨千玄回到紫宸殿之前的一切，她都可以当做是在做戏。

　　她需要这样一个机会和墨千玄坦诚她的复仇计划，她以为墨千玄懂得，所以给了她这样一个单独面圣的机会。然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墨千玄竟真的要她侍寝！

　　然而，她也深深明白，墨千玄说的并没有错。在这样的宫闱里，没有筹码是不行的，而墨千玄这个皇帝，自身就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她怎能让他无条件的帮她？就算当初父亲的获罪，是因了他的原因而遭人陷害，但是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要复仇，也要找当初的主凶。何况，当初发生那样的事，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自打决心入宫的那一刻，夙沙绣就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

　　躺在龙床上，心念电转之间，夙沙绣浅浅一笑，伸出双臂环住了墨千玄的脖颈：“妾身今天来就是要送这个好处给皇上的……”

作者有话说

　　嗯，嗯嗯……嗯！